段鹏程在赵霞家楼对面的一个隐蔽处等待着。按照计划,他紧张地攥着赵霞家的钥匙,手里沁满汗珠。赵霞跟他的计划很简单,由赵霞将赵登科引出去,调虎离山,然后他进去带走王群芳。赵霞进去后,他等了很久,说好很快出来,莫非出了什么意外情况?他忍不住慢慢凑到楼道口,发现之前上楼的两名男子现在又下楼了。他连忙把身子贴紧墙根,这才没被发现。
会不会是计策被识破,赵霞被扣在了屋里?他在犹豫,自己要不要冲进去,可自己似乎没有这样的勇气。他做了好一阵思想斗争,想了很多对策,比如猛地冲进去,把赵霞拉出来就跑。但这样有些鲁莽,还得先观察情况。那他就可以假装敲敲门找人,然后说找错了。想到这里,他又得编个人名。
就这样琢磨了半天,他还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好在过了一会,赵霞终于和赵登科从楼道口走了出来。看到他们走远,他这才蹑手蹑脚做贼似的走进楼里,哆哆嗦嗦地用钥匙捅开了门。
王群芳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笑眯眯地迎上去:“阿姨,我是赵霞的同事,要把你接走。”
王群芳‘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段鹏程没明白这是啥意思。赵霞跟他讲过,王群芳精神不太好,看来果然如此。他顾不得再跟王群芳沟通了,简单收拾了点衣服,塞进一个旅行包里。然后又拿上赵霞的挎包,检查了一下那本《局外人》是否还在,确定在里面后,他跨在了自己身上。这是赵霞特意交代给他的,另外一个要拿上的,就是她的金鱼。
段鹏程背上王群芳,一只手提着旅行包,另一只手端着鱼缸。他小心翼翼地出了门,打了辆车,前往自己的出租房。
一路颠簸,鱼缸里的水洒了一大半,两只金鱼倾斜着身体,十分痛苦。他把王群芳放在床上,便急急忙忙给鱼缸里添上水,两只金鱼这才重新焕发活力,敏捷地在水里扭动身体。
他给赵霞发了定位,赵霞来到他家,跟他汇合。很快,赵霞便到了。终于逃出了赵登科的魔掌,她搂住面色苍白的王群芳,忍住没哭。
段鹏程带着胜利大逃往的喜悦看着赵霞。但屋里很冷,他们的这个汇合凄惨而且冰凉。屋里只有房东从后面工厂里接的暖气,工厂晚上才烧锅炉,所以暖气片白天冷,晚上才有点温度。即便这样,他每个月也要交纳不菲的暖气费,这令他本就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
“你就凑活住在这里吧。”段鹏程说道,“你跟阿姨睡在床上,我在地上打地铺。”
赵霞点点头。
段鹏程拿出一个不用的床单,把床围了起来。整张床立刻变成了独立空间。
“厕所很近,出门过了楼道一拐就是。”段鹏程一边收拾着,一边热忱地介绍道。
“等我有钱了,就搬走。”赵霞有些感激。
豆丁不失时机地凑过来,咬住赵霞的裤子。
“你好,我叫豆丁。”段鹏程蹲下,握住豆丁的爪子打招呼。
赵霞端过鱼缸,也跟着打招呼,“我叫明明,我叫莉莉。”
赵霞在说道‘明明’的时候,嗓门故意装得男孩般粗壮,然后罕见地微笑了一下,少女那不施粉黛的清秀容颜随着微笑荡漾的波纹在脸上推开。段鹏程盯着她,突然间沉沦了,那种被爱俘获的感觉仿佛触电一般。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受,温暖的幸福感瞬间填满了他空荡荡寂寞的心灵。
“你在看什么?”她能猜到段鹏程为什么愣住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辩解道,“没……没什么。”
旋即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被子,拿给赵霞,“这是我妈上次来给我带的,她亲自填的棉花,很暖和,我还没用过。”
赵霞嗅到了被子上那种母亲的爱和棉花的温暖气味,忍不住紧紧抱住。
一切收拾停当,段鹏程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这件事怎么办?我还是不想白白给他,毕竟这是咱俩的笔记本。”段鹏程指了指自己鼓囊囊的口袋,里面塞着笔记本,他一直随身携带。
赵霞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意思,是给老刘一个客户。只是咱俩这个词对她来说有点变扭,但现在住他家里,以咱俩相称似乎也没什么错。
“给他吧。”赵霞迟疑了片刻,“毕竟我们答应了。”
“我心里很不舒服。凭什么呀,凭什么我谈下来的单子,他们把奖金都卷走了?现在又要我谈好了拱手送给他。”段鹏程不停抱怨着,这种不公平从他幼年有记忆开始,就一直伴随着他长大。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赵霞眼睛里闪着光。
“我……”段鹏程一时语塞,他很想拿出一个万全之策,但对他来说,没有办法才是常有的情况,在他的生活中,常常没有办法,无论是父亲生病,还是工作艰难,更别说面对他人的威胁了。他是如此弱小,无力改变任何事情。
他低下了头,在赵霞面前有些没面子,一个男人一点办法都没有,这算是耻辱吧。他很想说干脆把老刘宰了灭口,但这句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他不想在赵霞面前成为一个残酷冷血的人,着力装出一副善良又有爱心的样子,他认为自己也的确是这样的人。
“明天就把那单给老刘吧。我们还有别的计划。”赵霞交代道。
段鹏程只得勉强地点点头。赵霞翻了翻自己的包,拿出了《局外人》,只有握着这本书,她才能有安全感,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这本书里讲了什么?” 段鹏程对这本书充满了好奇。
“一个男人因为母亲死了不够悲伤而被杀死。”赵霞抚摸着书皮说道。
“为什么不够悲伤就会被杀死呢?”
“因为他的存在与这个世界的存在格格不入,他是局外人。这个世界怎么能容忍局外人活着呢?”赵霞既回答了他的问题,又发自内心的拷问,她跟莫尔索一样,也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便是她的存在。
“这么荒诞的故事?”段鹏程不能理解。
“这个世界很荒诞,不是吗?”赵霞轻轻吐了一口气,缓缓地反问道。
晚上,他们用电磁炉煮了些面条吃。闲聊了一会,她们便各自躺下。虽然暖气慢慢热了起来,但地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他只有穿着衣服裹着被子,才能感到暖和。
赵霞还从没在陌生男人面前换过衣服,十分羞怯,毕竟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帘子。她听见段鹏程轻轻打鼾的声音,便故意叫了他的名字,见他没说话以为睡着了,才脱掉了外衣。
段鹏程其实没有睡着。他隔着帘子,隐约看到赵霞换衣服,她一直用黑色宽大的套头卫衣裹住自己的身体,像个禁欲的虔诚教徒,至此才露出凹凸有致的身体。他那男人最原始的冲动,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如此澎湃翻滚,竟不可抑制地向上涌来,令他羞愧难当。他立刻用强有力的道德观将这股冲动摁了下去,并想象一些年少的磨难与父母的期待借以转移注意力,这样,他才将情绪缓缓平复下来。
赵霞关上了灯,屋内霎时一片漆黑,但那少女般的轮廓却始终盘旋在他脑中,令他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