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从薛丽萍的戒指里，检测出了戴振堂的血迹。
审讯室里，吴畏对她耐心地开导，“戒指上已经检测出了戴振堂的血迹，足以证明是你刺死的他。我们凭这个就能拿到逮捕令，你不要再想着马洪博会帮你开脱。”
郭思言在一旁观察着薛丽萍的表情变化。这一次，薛丽萍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她好像已经明白，这是自己无法逃避的宿命。
“赵登科也很快就会归案，如果他先交代了，你这就是雇人隐藏尸体，还会再加一个罪名。”吴畏继续说道，“我们的政策不用重复了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理解你。”郭思言把话接过来。
“你不理解我。”薛丽萍终于开口说话，“没人理解我。”
“我们尸检，发现戴振堂手背有淤青，他是这样打你的吧？”郭思言攥起拳头，做出挥舞的样子，“他殴打你，你是被迫自卫，刺死了他。其实你早点报警，这完全就是个正当防卫。根据《刑法》第二十条规定，为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中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在说道不负刑事责任的时候，郭思言加重了语气，他感觉薛丽萍的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这是她防卫开始崩溃的外化表现。他能把法律条文背得一字不差，为了继续击溃她的防线，又继续道：
“如果你以为自己杀了人是防卫过当，或许你理解有误。因为还有无限正当防卫，是指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而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仍然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什么意思？”薛丽萍听得有些糊涂，想知道的更清楚。
“所以你必须把当时发生了什么，都告诉我，我来帮你判断。”郭思言一步一步地开始引导。
“他打了我。”薛丽萍思考片刻说道。她不知不觉进入了郭思言的逻辑中，“那防卫过当又怎么算？”
郭思言眼睛一亮，讲道：“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比如，他打你，你用刀刺伤了他，他失去继续加害你的意图，可你继续刺他，这是防卫过当。但就像我刚才说的，也是我回答你前一个没听懂的问题，对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你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时，你刺死了他，这就是无限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薛丽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郭思言追问：“所以你要不要把当时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们？”
薛丽萍缓缓抬起头，她眼睛里的犹豫不决慢慢开始消融，“如果我现在说，还晚吗？”
“不晚。”郭思言肯定地回答道，并把最后一根稻草抛了出来，压在她身上，“我们知道，转移尸体并不是你主动要求的，而是被赵登科胁迫的，他还向你索要了一大笔钱。”
薛丽萍身体突然一震，后背仿佛被什么莫名的力量推动了一下，她声音颤抖着，终于吐露真言：“是，你们说的都没错。我当时很慌乱，很害怕，戴振堂不停地打我，我只能到处乱跑，我真的害怕他会打死我，所以在厨房里，我拿起了一把刀。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凑过来，我就稀里糊涂捅了出去。他就倒在了地上，地上全是血，他也没了呼吸……”
薛丽萍终于招供了，吴畏顿时来了精神，长吁一口气，问道：“后来呢？”
“后来赵登科找我，他看到我身上的血，猜到我杀了人，还拿着个事儿威胁我。我也是一时糊涂，就同意让他来处理尸体。他进来以后，先把周围的血擦了一遍，用了好几卷卫生纸还有毛巾，后来又让我拿皮箱装尸体，尸体太大了，装不进去，他就搬来客厅的石头，砸断了戴振堂的腿，这才塞进了皮箱里。”
薛丽萍停停顿顿地说着，但思路还算清楚：
“他先出去开车，把车开到我家后门，从车库倒了进来，然后把皮箱，还有那些擦了血的卫生纸什么的，还有那把刀，都拿走了。又折回来，用 84 把沾到血的地方还有石头都擦了一遍。他又让我换掉地上那两块石头砸到碎了的瓷砖。第二天我就找人换掉了。都处理好了，他才开车离开。第二天，我按约定给了他一笔钱，我当时没钱，只能把房子卖了，那人见我用钱急，趁机压低价格，只给了五十五万。”
罗梦琪飞快地敲击着键盘，记录着她的口供。郭思言和吴畏互相看了看，果然，都与郭思言先前的分析一致。
“你家后门车库的监控还在吗？”吴畏问道。
“不在了，他拆掉了摄像头，让我收起来，说被人问起，就说坏掉了，又让我删掉所有的监控记录。”薛丽萍回答。
“那你的房子卖了？”郭思言皱了一下眉头。
“卖了，后来马洪博知道了，又给我买了回来。”
“马洪博知道你杀人吗？”郭思言警惕地问道。
“当时不知道。”薛丽萍说道，“事后我才告诉他的，就是你们第一次来我家之后。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包庇罪。”吴畏突然说道。
“那他会坐牢吗？”薛丽萍天真地问道。
“马洪博会说，你没有告诉过他，他一直以为你是清白的。”郭思言冷冷地答道。
“跟他没关系就好，他也是想帮我。”薛丽萍意识到刚才自己说错了话，于是立刻纠正。
郭思言暂时无意纠缠这个问题，事后他会再去找马洪博，但以马洪博的精明，只要咬死不承认，凭薛丽萍的一面之词，很难将他伏法。
“开始你为什么要瞒着马洪博。”郭思言问，“是因为八年前的事情吗？”
“是的。八年前戴振堂杀了他双胞胎弟弟戴振祖，然后跟赵登科一起骗保。我是知情人，还帮他们在警察面前说了谎，认定尸体是戴振堂的。我怕马洪博知道这些，毕竟我们快要结婚了。所以，赵登科也经常以此来向我要钱。”薛丽萍把这一切都说了出去，突然感觉到身体无比轻松。
“你听说过王长富吗？”郭思言冷不丁问道。
“这是戴振堂买的假身份。”薛丽萍也仅仅知道这些，她有些痛苦地回忆道：“他买到这个身份后，就开始纠缠我了。我躲也躲不开，也不知道跟谁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郭思言点点头，看来薛丽萍的确对此一无所知。他竟对这个女人产生了一丝同情和怜悯。
“还有吗？”吴畏问她。
“没了，我都说了。那我这样的算坦白从宽吗？要坐牢吗？”薛丽萍问道。
“你之前隐瞒的太多了，不过我们会跟检察院说明情况的，他们应该会给你从轻处理。”吴畏这样告诉她。
郭思言他们从审讯室出来，孙侯等人早已等地不耐烦了。吴畏说道：“撂了。”他们立刻过节似地欢呼起来，这意味着，他们终于能喘口气，休息休息了。
吴畏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对抗黑暗，抓捕罪犯，是他的职责。他恪尽职守，自始至终与犯罪分子战斗着，而且绝对不会认输。他现在有些激动，几经波折，终于将育新煤矿抛尸案基本查清了，甚至连带查清了八年前的一个案子。他终于能够好好睡一觉了。
但郭思言知道，这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