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丽萍招供了,重案队二组终于可以喘一口。吴畏决定挑个日子,邀请大家到他家好好吃一顿。老高和老方摇摇头,表示就不参与了。
他俩是老黄牛,工作上勤勤恳恳,社交上毫不参与。每次破了案子聚餐,他俩都要跟家里人请示,而且请示往往都都不被予以批准。
吴畏不勉强他们。一向嘴馋又爱凑热闹的孙侯这时并不兴奋,却想着戒指的事情。他不好明说,就拐着弯地问,“我不着急用钱,可你得把组长的钱还了吧,人家还要交保险。”
“给了,刚发的工资和奖金,都给了吴畏,正好够钱。”郭思言说完,就扭头忙别的去了,压根不管他的拐弯抹角。
孙侯心疼钱,可又无可奈何。
戒指还揣在罗梦琪兜里,她不敢戴,又舍不得还。只是在没人的时候拿出来戴上,自我欣赏,或者是回家一个人的时候,戴上,在镜子面前摆出各种可以显现戒指的姿势。在孙侯拉下脸催问何时退戒指还钱的时候,郭思言总推说明天去退,可又以工作忙为由拖拖拉拉,不肯付诸行动。
第二天退和三个月退都一样,买的时候郭思言就问过。那既然这样,就等等再说吧。
约定聚餐的这天,吴畏提前回家了,他要好好准备准备。郭思言本不想去,他跟老方、老高二人不同,没有家庭的羁绊,只是他一向离群索居,独拉独往地惯了,不愿进入集体温暖的怀抱。拗不过罗梦琪的纠缠,他不得不答应一同前去。
他们卡着下班点,慢慢悠悠地溜达过去,要给吴畏充足的时间准备饭菜。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上了楼,还没等敲门,郭春燕听见动静便开了门,吴畏也露了个头,让大家赶紧去客厅等着,他穿着围裙,样子十分可笑。厨房里传来煎炸肉类的香味,他亲自下厨,不能让怀孕的老婆累着。
罗梦琪禁不住感叹:“真香,没想到吴组长还有这一手好厨艺。”
这香气也勾起了他们的饥饿感,三个人立马感觉肚子咕咕叫,吴畏用语言安慰着他们的饥饿,说道:“马上就好,稍等片刻。”
郭春燕笑吟吟地给大家倒水。自从吴畏知道她怀孕,心情突然晴朗了很多,这次更是亲自下厨,以往只有逢年过节需要硬菜的时候,他才会亲自上手。
他们以前聚餐都是去饭店,来吴畏家还是第一次。孙侯坐不住,像屁股上着了火的猴子,嚷嚷着要参观吴畏家。
书房柜子里摆了不少书,大多都是工作用书,或者是工具书。郭春燕在一家审计公司工作,所以里面很多相关的行业书籍。
罗梦琪拿出一本《萨提亚家庭治疗模式》,翻了两页,问郭春燕:“嫂子,你也相信心灵鸡汤吗?”
郭春燕还没来得及回答,孙侯抢着说:“我前几天看你朋友圈,不也转发了毒鸡汤?”
“那不是毒鸡汤,那是咪蒙。”
“你发的是‘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对吧?我还给你点赞了。你对谁见色起意了?”孙侯故意有些不怀好意地讪笑道。
罗梦琪红了脸,眼神不自觉地瞟了一眼郭思言,“我只是觉得很有道理。”
“所以,这还不是毒鸡汤?”孙侯喋喋不休,让人感到聒噪。
“这可比鸡汤高级多了。”罗梦琪不屑地说道。
郭思言突然说:“鸡汤和毒鸡汤都是底层的哲学逻辑。毒鸡汤比鸡汤高级是一种错觉,原因仅仅是鸡汤听腻了,没有新鲜感了而已。”
罗梦琪感觉一盆冷水浇在脸上,她想起迷蒙的一句话‘所谓高情商,就是好好说话’,显然,郭思言是高智商低情商。孙侯很配合地笑了起来,她白了孙侯一眼,又踩了他一脚,把怒火全撒在他身上。
“其实这不是心灵鸡汤。”郭春燕打圆场岔开道,但她又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为何不是心灵鸡汤。
郭思言帮着解释道:“这种心理治疗不展开讲,很像心灵鸡汤。比如冰山理论,这是萨提亚家庭治疗中的重要理论,实际上是一个隐喻,它指一个人的‘自我’就像一座冰山一样,我们能看到的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行为,而更大一部分的内在世界却藏在更深层次,不为人所见,恰如冰山。包括行为、应对方式、感受、观点、期待、渴望、自我七个层次。”
郭思言对萨提亚模式侃侃而谈,如数家珍。郭春燕不免另眼相看,问道:“难道你也接受过类似治疗。”
他没有回答,默默走了出去。在他年少时,的确接受过萨提亚模式的治疗,而这段创伤,他并不愿意提及。带他去看治疗的人,恰恰是自己日后的老师罗喜民。
郭春燕跟着他出来,进了孩子的卧室。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慢慢打量这间房子。孩子的东西依然整齐有序的码放着,桌子上放着一个蝙蝠侠,墙上贴着机器猫、奥特曼的卡通墙纸。课本、作业本、儿童故事都码放在书桌上头的柜子里。显然,这里保持了孩子走时的原样。郭春燕坐在床上,床单和枕套、被罩都是蓝色卡通人物的。
“他走的时候,马上就上二年级了。”她不无忧伤地说道,“现在的话,该上四年级了。”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郭思言试探地问道,他进了这间屋子,就仿佛进入了吴畏的内心世界,显而易见,这是吴畏特意保持原状的。
“你们是搭档,我想让你帮帮他。”郭春燕说着,语气不禁有些沉重,“你看他好像挺高兴,挺不在乎的,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发现他黑着灯坐在孩子的房间里。”
“他还没有走出来。”
郭春燕点点头:“我试过萨提亚疗法,但他总是抗拒。不配合。”
“我能做什么?”郭思言问道。
“你来了以后,估计是刺激到他了。因为在单位,没人会跟他提这件事,只有你提起来了。不过他反而因为你的刺激,好了一些,没那么沉闷了。可我知道,他打心底里还是放不下。我们马上有第二个孩子了,我不知道他会如何面对,第二个孩子就是第二个孩子,不会成为他心里老大的替代品。”郭春燕说地有些动情,声音颤颤抖抖。
“我会尽力帮他的。”郭思言抿抿嘴,“他现在依然逃避吗?”
“建立自我价值感的时候,被人放弃过。问题不是问题,应对才是问题。应对是自我价值层次的展现。我活着干嘛?为什么这么痛苦还活着?走的每一步都很艰辛。躲起来不就好了吗,躲在自己的世界里。”
郭春燕剖析着吴畏,但郭思言听着仿佛就是在说自己。
“这些你跟他说过吗?”郭思言问道。
“每次我想说,可我还是没说。”郭春燕迟疑片刻,把心里话掏了出来,“其实吴畏一直非常怨恨我,不肯说出口罢了。他对我很冷漠,表面还要装得很恩爱。当然这不能怪他,都怪我。孩子是在车祸中离世的,原因是我开车追尾,孩子坐在前排还没有系安全带。吴畏多次说过,不要让孩子坐在前排,但孩子闹情绪就要坐前排。所以我……”
她有些哽咽,没有再说下去,重复这段情感创伤的回忆,是对自己的再次伤害。郭思言全都明白了。她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放在郭思言面前。这是孩子的日记,上面幼稚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自己的心情和日常,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拼音,那是些复杂的或者他不会写的字。
她翻到一页,上面写着:“我不喜欢爸爸,他工作总是很忙,没时间陪我玩。但妈妈告诉我,爸爸很爱我。昨天,同学告诉我,很羡慕我爸爸是个警察。因为警察可以抓坏人。我为此感到自豪,所以喜欢上了爸爸。我问妈妈,爸爸不在家的时候都在抓坏人吗?妈妈点点头。我以后也要当警察,去抓坏人。”
郭思言感到一个充满童贞的孩子若隐若现浮现在他面前。
“这是吴畏常常翻看的一页,上面还有眼泪。”郭春燕摩挲着纸张上泪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很多字迹因为泪水而晕染,保有痕迹的地方比旁边的纸张更硬,边缘曲折凹凸,像是眼泪努力证明自己的存在。
“可是你走出来了。”郭思言忍住心痛,说道。
“人不能总深陷在过去的痛苦中,对吗?”
他点点头,郭春燕比吴畏内心强大得多。本该是女性多情、男性坚强,尤其是这样的硬汉。但事实往往相反。这大概就是人类最有意思的一面吧。
“不过他现在好多了。一方面因为你的到来,点醒了他,再加上我怀孕了。”郭春燕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她的小腹微微隆起。
吴畏交代她,让她帮郭思言找个对象,这也算是做姐姐的一点责任。所以她想要更多了解郭思言。而之前的掏心窝话,算是一种情感上的交换。
“你呢,为什么还单着身?在北京没交个女朋友吗?”郭春燕问道。
“我这样的人,不适合找另一半。”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怪胎吧。”郭思言回想起童年时期自己被别人叫这个外号,忍不住说了出口。他突然在郭春燕身上感受到一种慈母般的慰藉,这种想法萌生出来,立刻被他按压下来,这种感觉强烈地刺激着自幼缺乏母爱的他。
“人不一定要找到灵魂伴侣,但总要找一个相互安慰的人。她可以不理解你,但并不妨碍两个人相爱、相互关心。”郭春燕把自己对于爱情、婚姻的理解说了出来,郭思言顿时有些若有所思。
“菜做好啦!”吴畏大声嚷着,喊大家过去吃饭。
孙侯和罗梦琪互相协作,支上饭桌。一个汤、四个荤菜、两个素菜、两个凉菜,拢共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色香味俱全,看得孙侯是双眼发亮。吴畏给大家倒上红酒,客套地致欢迎词,还说了一套开会时候讲的官话,什么感谢大家支持我工作,感谢大家辛勤付出。
罗梦琪端着酒杯,见吴畏半天都没说完,忍不住打断他,“组长,能动筷子了吗?”
孙侯更是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拿起筷子低头吃菜。吴畏白了他一眼,他夹起一块糖醋里脊,立马恭维地说道:“组长是被刑侦事业耽误的厨子啊!”
郭思言忍不住跟着大家笑了起来。而郭春燕心思并不在他们破的案子上,而是想给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弟弟介绍个对象。凭借女性的直觉,她很轻易便看出罗梦琪对郭思言的感情。
吃饭的时候,因为饭前郭思言说的话,罗梦琪还有些生气,对他不理不睬,还故意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上。但郭思言对此毫无感觉,他埋头吃喝,似乎一切与他有关的,又都与他无关。他能洞察别人的情感,对自己的感情生活却一无所知。他是自己情感世界的局外之人。
满足肉体上对食物的需求,是他目前的第一要务。而精神上的事情,暂时只能高高挂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