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时常穿着黑色卫衣，斜挎着一个帆布包，穿梭在这座总是灰蒙蒙的城市中。她戴着帽子，不让别人看到她，也不想看到别人。她走路轻盈，常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别人身后，似乎不想被任何人听到她的脚步声，耳朵里塞着耳机，放着重金属音乐，她也不想听见任何声音。
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
她有两只金鱼，是在早市上买的。她常常盯着这两只金鱼在鱼缸中缠斗，然后跟它俩慢慢地倾诉着自己的心里话。她给金鱼起了名字，明明、莉莉，虽然她不知道金鱼是否有公母、雌雄之分，也不清楚如果有，两只金鱼谁是男的谁是女的。只是在她的内心中有所希冀，希望它们是一对儿，这样才不会像她这般孤单。
有一天或许会放掉它俩，但不知道它俩离开鱼缸是否还能活下去。如果有那一天，她将不知自己的心里话说与谁听。
赵霞高一就退学了，那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母亲因为父亲的殴打，瘫痪、神志不清、几乎丧失语言能力；父亲赵登临失踪；叔叔赵登科帮她卖掉了房子，给了她五万块钱让她给母亲看病，而她在小区门口房产中介那儿看到，这个小区最便宜的房子也要二十万。
那年她十六岁。从那时起，她变得沉默寡言，甚至常常被人当成哑巴。
如今她二十一岁，身形娇小与十六岁时几无区别，仍然戴着少女时候的胸罩，扎着马尾辫，不施粉黛，时间似乎在她身上静止了。她穿着一双旧帆布鞋，走路步频很快，仿佛要摆脱这个世界的引力。
她打过许多工，饭店服务员、书店店员、商场销售，赚取微薄的收入维持生计和照顾母亲。卖房子得来的治病钱用完后，她便把母亲接回家中照顾。母女二人一直租住在棚户区的平房中，这里价钱便宜。城市棚改后，她们便搬进了一个老旧小区里，看起来住的好些了，可她却要负担比之前贵一倍的房租。
在书店打工的时候，她看了一本书，加缪的《局外人》。书名对她有股莫名的吸引力。其他的店员聚在一起聊天时，她就看书。这里的人守着巨大的财富却不自知。
起初她翻了几页就放下了，后来，她从中间开始读，突然来了兴致，一口气看完。她没看过什么书，也不知道这个叫加缪的作者到底想讲什么，只是单纯地迷恋于作者所描绘的荒诞的世界，而自己所处的世界，亦是如此相似。
于是她的挎包中，从此多了一本《局外人》。
如果她的生活只是这样，或许还能沿着目力所及的方向走下去。可她的叔叔赵登科却不愿意看到她如此平静、单一的生活，要给她的生活再加点砝码。
赵登科让她到宏鑫宾馆当前台。宏鑫宾馆是一个中档宾馆，位置不错，在育新区和朔都区的交汇处，那里有不少歌舞厅、饭店，来往人流很多，生意红火。
在宾馆前台职位的掩护下，她的真正角色是仙人跳的内应。为了避免乱发小广告的、小偷小摸，以及其他安全原因，宏鑫宾馆电梯里安装了刷卡到楼层的系统，没有卡，便去不了那一层。而且消防通道也是要刷卡才能上下的。
宏鑫宾馆的严防死守，让赵登科手的手下——小可和黄毛很难做。在仙人跳的过程中，招嫖男子会下来接小可，但黄毛就没办法了，只能等其他人上楼尾随，或者让前台帮忙刷卡。所以，赵登科需要赵霞在宾馆前台充当内应。
但这不是她最主要的事情，赵霞有个更重要的任务，就是在嫖客房间中提前安装摄像头，拍下他们招嫖的过程。而嫖客到店时，赵霞便会将他们安排在预先安装摄像头的房间里。这些男人的资料都是赵登科查到的，有家有室、工作体面，大概率不愿丑事曝光。赵登科把他们的资料给小可，她则用微信把他们约到宏鑫宾馆。
赵登科需要他们嫖娼的视频，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仙人跳只是这局棋的上半场，下半场就跟保险挂钩了。
所以赵霞还有另一个工作：达信保险公司兼职业务员。赵登科利用嫖娼视频，迫使他们买保险，负责与他们签订保单的人，必须是赵登科可以控制的人，赵霞就是这个人。这些人苦于家庭信息被赵登科掌握，担心身败名裂，不敢报警，全都乖乖听话，任由赵登科摆布。
当然，和仙人跳一样，这也不是重头戏。相比于最后的环节来的钱，仙人跳和签保单得来的钱财都只是毛毛雨。
铺垫了那么多，直到现在开始，最重要的环节才粉墨登场。赵登科与受害者进行联合诈保，让受害者变成他的同伙，因为之前的一系列勒索敲诈，受害者已经从精神和经济上受到双重摧残，在赵登科的威逼利诱下很快便心理动摇，继而同意了。
重症医疗保险，有赵登科买通的医生；车险，有赵登科买通的汽车维修店老板；等等……而赵登科的身份，是保险公司理赔调查员，他负责出险后全部的调查工作，监守自盗。
赵登科怂恿受害者出险，并安排后续事宜，最终大家一起拿走保险公司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的理赔金。
这是一个一切都天衣无缝、恰到好处的诈骗闭环。闭环里的所有人，都是受益者，即便是最初的受害者，也慑于嫖娼视频和利益诱惑的正反两方面驱使，愿意与赵登科共进退。
赵霞起初是十分抗拒的，但面对赵登科时，看着他满脸豺狼般的笑容，不得不同意了。赵登科留着小平头，眼神阴鸷，性格阴晴不定，感觉杀人对他来说也是风轻云淡的一件事。和他待在一起会感到十分不安，想要摆脱他，便只能顺从他。
为了安抚她的情绪，赵登科答应，只干一年。可第二年，赵登科仿佛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依然让她继续干下去。她被赵登科玩弄于股掌之中，成为他赚钱的工具。
赵登科偶尔会去看望赵霞的妈妈，他还会敲敲邻居家的门，邻居是赵登科的牌友。赵霞明白，他不过是让人盯着自己，看看她有没有搬家之举。他抓住了赵霞的软肋——瘫痪的母亲。
所以，她明知犯法，却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这段时间，她右眼皮跳个不停，预感到将会发生些意外之事。于是这一天，在确定了一个新的仙人跳猎物前，她找到保险公司的同事段鹏程——一个三个月一单没开的家伙，做了笔交易。
赵霞要给段鹏程一个保单，条件是让他来宾馆开间房，钱，赵霞来出。而他需要帮赵霞一个小忙。恰好段鹏程母亲从农村老家来探望他，可以免费住宾馆，又能开单，他大喜过望，甚至脑子里冒出些非分之想，认为赵霞对她有好感，全然不知这是她在利用自己。
果然，她的预感应验了。黄毛和小可离开后，那个秃顶的中年男子下楼，继而报警。本来，赵登科应该在二人离开的第一时间，就该给秃顶男子打电话，并发送其嫖娼视频——房间中偷录的视频是即时上传的，要挟告知其家人朋友，让他放弃报警的念头。以往都没出过差错，可不知赵登科这次为何没有这么做。
警察来过之后，拿走了监控视频，开始调查此事。
这一晚她精神紧张，不过庆幸的是她早已布置妥当，即便事发，也可以置身事外。与赵登科在一起久了，她不免变得十分谨慎，也学到了不少手段。熬了一宿，到快中午下班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一名陌生男子正远远盯着她。而她感觉，这名男子已经盯了她很久，只是她太疲倦了，没有察觉到。
当男子发现她看到自己时，便走上前来。
赵霞主动问道：“先生您好，请问住店吗？”
“什么价格？”
“标准间 149，大床房 139，会员九折。”赵霞抬头看了看后面的挂着的价格表，示意男子看一下。
“你是赵霞，没错，是的。”男子看着赵霞胸前挂着的工牌，似乎是自言自语。
“先生，您住吗？”
男子盯着她看了一会，没说住，也没说不住，过了一会，他突然问道：
“罗喜民，你记得吗？五年前，他来找过你。”
“我不记得了。”赵霞薄薄的嘴唇轻轻一动。
她记得那个男人。那时候她在上高一，还没有辍学，那个男人来到他家，向她打听父亲赵登临的情况。她按照叔叔赵登科教给她的说法，无论谁问，都要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那个男人很和蔼，在她的本子上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和名字。罗喜民。
所以，当郭思言问起罗喜民时，她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这一细节被郭思言敏锐的洞察到。
“你见过他。如果你真不记得，就不会这么快的回答我。你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说明你记得他。”
即便是郭思言咄咄逼人的询问，她依然坚持说法，“我不记得了。”
她不敢抬头，生怕自己某个躲闪的目光再次被对方捕捉到。虽然这些年她经历了很多远超她这个年龄所要负担的事情，早已冷酷无情。但每每面对这件事，她就突然变得怯懦无比。
就这样僵持了一分钟。这漫长的一分钟，她仿佛被扒光了所有遮掩秘密的伪装，赤条条地站在对方凌厉的注视下。而郭思言的双眼，多年来看穿了近百个被罪恶附身的魔头，一个人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他再清楚不过。面前这个女孩，明显在隐瞒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恰在此时，罗梦琪出现了。她向郭思言说有个案子。郭思言这才中断问话，二人一起离开。赵霞方才解围。临走前，郭思言告诉她，自己还会再来。赵霞感觉此人来者不善，又会有大事发生，但她要先搞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
下班后，她匆忙前往达信保险公司。一方面，赵登科迟迟不接她的电话，也不回她的微信，她需要探听一下是否出了什么事儿——毕竟大家在一条船上；另一方面，她还要再嘱咐一下段鹏程，免得这个愣头愣脑的小子再说错什么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