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孙侯要陪未婚妻去看电影,这段时间太忙了,结婚的日子都不敢定下来,再不陪陪她,那能不能结婚都成问题。孙侯未婚妻常常向他抱怨:“知道你们刑警忙,没想到竟然这么忙,结婚前都这样,结婚后还能见到你本人吗?”
但对于这方面,郭春燕经验丰富。吴畏经常是半夜回来,洗都不洗就躺下了,此时她已经睡下了。等吴畏稀里糊涂睡上两三个小时,又是一通电话把他叫走,这时她还没起床。经常连续好几天在单位加班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情。她默默支持,也不好直说什么,只是嘱咐吴畏多喝热水,因为吴畏常年吃饭不规律,有慢性胃炎。
郭思言一直单身,也跟这个多少有些关系。他不愿意耽误别人。
吃完饭,郭春燕和罗梦琪一起收拾了桌子。吴畏没有尽兴,他酒量很大,但没人陪他喝白酒,便拿出一箱罐装啤酒,递给郭思言一罐。郭春燕和罗梦琪忙完后,回来聊起女人的话题,二人插不上嘴,又都感觉自己有些多余,便拿着啤酒,来到阳台。
外面黑压压一片,天上没有月亮,也看不到星星,地上没有行人,远处几盏路灯发出微弱的亮光,在黑暗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郭思言呷了一口啤酒,主动打开话闸。
“你妻子在主动应对,而你却选择逃避。”
郭思言看着他的眼睛,非常诚挚。他知道面对或者是逃避无关性别、性格,而是精神层面的自我暗示、自我选择。
“我没有逃避。” 吴畏知道郭思言想跟他聊什么。
他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对此毫无意识,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逃避。
“那你孩子的卧室就这么保留着,再让你们家老二住进去?”
如果是郭春燕说这些话,吴畏或许扭头就走,听都不听。但郭思言作为旁人说这话,他能稍微听进去一些。
“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吴畏有些磕巴,是因为脑子还没跟上。
“所以,有时间想一想。你总不能把老二当做老大来养吧。”
吴畏若有所思。他向郭思言敞开家门,让其洞察自己的世界,是想要换取他的一番真心话。没想到他直截了当地洞穿了自己的全部想法,像蛇一样钻进他的心里。虽然郭思言是出于好意提醒,但他还是多少有些感到变扭的。
他猛地喝完手里的这罐啤酒,又拿了一罐。一进一出,他便转移了话题。既然你把我看穿了,我也要知道一些你的事情,这样才公平。更何况,坦诚相对,本来就是搭档之间的正常状态。
“我问你个问题,你务必要回答我。你为什么来闻西?”
“为了罗喜民。”郭思言喝了一口啤酒,略有沉重地回答道。他清楚,此时此刻,是袒露心扉最佳时刻。吴畏也是可以信赖的。为了查清罗喜民的案子,他也不得不打开自己内心世界那道沉重的大门。
“我猜到了,在你来的时候,我看过你的简历。你是他的学生。”吴畏很高兴,他能把这件事说出来。
“那你也知道罗梦琪是他女儿了。”
“知道。你俩一直在瞒我,其实没必要,我也想查清罗喜民发生意外的真相。”
“那不是意外。”郭思言纠正道,“那是谋杀。”
“你这么确定?”吴畏顿了顿,又问道:“是直觉吗?”
“并不仅仅是直觉,我看过事故报告,虽然整车都因坠下山崖而碎裂,但依然发现了刹车油箱上有个小洞。”郭思言一脸的疑虑,终于说出了自己思考的结论,“我怀疑,那也是射钉枪打进去的。”
吴畏怔了一下,手中的啤酒罐子被捏地嘎吱作响。他不禁说道:“又是射钉枪?”
“是的,其实看到育新水库那具尸骨的时候,我就联想起来了,因为我一直不知道刹车油箱上的洞是怎么来的。刹车油漏光了,刹车失灵,在那么险峻的盘山公路上,基本就是必死无疑了。杀害廖凯丰的,跟杀害罗喜民的,是同一个凶手。”
吴畏嘴唇微微颤抖一下,“所以下一步,我们得找出这个凶手。”
“而且有可能,这个凶手杀死的还不止这两个人。”郭思言想了想,他有必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吴畏了,于是继续说道:“罗喜民五年前来到闻西,见了两个人。一个是赵霞,另一个是美术馆的单于朔方。赵霞的父亲是赵登临,赵登临是我们目前正在追捕的赵登科的亲哥哥。罗喜民之所以来闻西,是因为赵登临失踪,他失踪前给罗喜民打过电话,电话内容已不可知。赵登临是单于朔方的司机,我找过单于朔方,他告诉我罗喜民要找王长富。由此推断,赵登临给罗喜民打电话,说的是王长富的事情。我几乎可以认定,王长富跟赵登临也早已被杀害。”
“我捋一下。”吴畏听着有些复杂,“王长富发生了些什么,或者捅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灭口。赵登临知道这件事,然后打电话告诉罗喜民。后来他也被灭口了。罗喜民就来闻西查这件事,找了赵登临的雇主单于朔方,又找了赵登临的女儿赵霞。后来罗喜民也被人杀害了。”
郭思言点点头,“基本就是这样。”
“那单于朔方嫌疑很大啊。罗喜民来调查此事,等于就是告诉了单于朔方和赵霞,赵霞还是个孩子,不可能动手。”
“你了解这个人吗?”郭思言谨慎地问道。
“你来的第二天就去了美术馆,我还以为你挺有雅兴,果然是去查案子了。”吴畏喝了一口酒,“这个人也是北京来的,以前是美术学院教授,后来回到闻西,弄了个美术馆。他在闻西也是有些名气的,我对他的事情也都是听说的。怎么说呢,他有点特立独行吧。”
吴畏又补充了一句:“跟你有些像,怪怪的。”
郭思言脑中浮现出单于朔方的言谈举止,思忖了一下,在脑海中排除了他的嫌疑。
“我不是怀疑他,但也不能说不怀疑。但目前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至于你说他嫌疑大,或许罗喜民来到闻西就已经被人盯上了,不见得会是与他有关。”
吴畏点头表示赞同,郭思言又说:“现在要找出那个用射钉枪的凶手,而且王长富家里的东西被盗走,我怀疑也是他干的,那半枚脚印很可能是他留下的。”
“那就查。拉网排查。”吴畏似是不太自信,“虽然这是个笨办法。”
“笨办法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让育新分局的追查这些年是否有类似案件,射钉枪的案件,可能的话,最好在全国范围内排查射钉枪的案件。我估计,这个人做的案子不少。我们也可以尝试从装修市场、装窗帘的、装空调的这些地方进行寻找。”
郭思言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是他最不愿意使用的手段,一旦如此这般排查,往往是走投无路之举,而很多时候,这样做了会毫无结果,最后案件不了了之,成为陈年旧案。
“那就这样,先按这条路走。”吴畏想了想又问:“赵登科怎么办?听育新分局的同事说,还有不少黑道的人也在找他。你不是说他可能知道些什么,所以故意让我们查王长富吗?”
“我之所以现在不抓他,是奇怪一件事。”郭思言把对赵登科的只盯不抓的事情跟吴畏讲过,但却没有告诉他为什么。
“什么事?”吴畏眉头一紧。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人被各方势力,包括我们公安追捕,却不肯离开这里,太奇怪了,正常人第一反应应该是逃走,离开这里。他为什么不走呢?”郭思言抿了抿嘴,解密般说道,“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在这里还有事情没做完。”
吴畏眉头松开,道,“这件事会不会也跟王长富有关系?”
“很有可能。所以再等等,看他到底要做什么。冒然抓他,估计他连抛尸的事情都会扛住不认,到时候我们会非常被动。”
“放长线钓大鱼!”吴畏有些兴奋地把罐里的啤酒喝完,然后用力捏扁,扔进阳台的一个纸框里,里面已经堆积了不少吴畏喝掉的酒瓶子、易拉罐。
“还喝吗?”吴畏问道。
“不喝了。今天就到这吧。”说完,郭思言也把罐里剩余的啤酒饮尽,学着吴畏的样子把罐子捏扁了扔进纸筐。
“闻西有很多故事,想必你已经领略到了。”吴畏笑着说道。
“不太友好,不过我很喜欢,挑战会让生活没那么无聊。”郭思言说完就离开了阳台。
就在郭思言和吴畏在阳台上聊想法时,罗梦琪和郭春燕坐在客厅也聊得不亦乐乎,二人聊起郭思言,罗梦琪显得眉飞色舞,但对郭思言的不解风情又有些嗔怪。这更加印证了郭春燕的猜测,她索性大胆地直入主题,“你是不是对郭思言有好感?”
罗梦琪瞬间脸红了,这些隐秘的念头本来藏在她少女般的内心世界中,不为人知,从她十六岁第一次在家中见到郭思言时,就对这个冷峻却又诚挚的大哥哥有所好感,经年累月,当年那颗好感的种子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但这种感情又好像是一种割舍不断的亲情,让她难以分辨。
“你们认识很久了吧?”郭春燕见她不好意思说话,于是引导着问道。
“很多年了。”罗梦琪低下头,羞涩地说道,“他是我爸的学生,以前常来我家蹭饭。”
罗梦琪突然想起自己十六岁的夏天,正在上警校的郭思言,穿着警服来到学校门口接她,引来同学们的纷纷侧目。这种带着小欢喜的虚荣,让她时时在梦中回味。
“你爸也很喜欢他吧。他挺博学的,很优秀。”郭春燕夸奖道。
“他是我爸的得意门生,学识也渊博,明白很多道理,我也很喜欢听他讲这些我不懂的。可他是个笨蛋,脑袋里一根筋,看不出别人对他的好。”罗梦琪责备道。
“男人就是这样,我们家老吴,也是头笨牛。对他们,得来点明显的提示,还不能只是暗示。我们以为暗示足够了,但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一窍不通。能把人活活气死。男人和女人,根本就是两种生物。”
“就是!就是!”罗梦琪对郭春燕的话万分赞同。
郭思言出来,完全不知道两个女人是在聊他,只是发觉二人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罗梦琪眼光躲闪,郭春燕眼光有着神秘的家长式的暗示。
“走吧。”郭思言看了看时间,木讷地对罗梦琪说道。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郭思言一头雾水,女人之间的密码,只有女人能懂。
二人走后,吴畏和郭春燕也洗洗准备休息了。吴畏嘱咐过郭春燕,给郭思言物色一个合适的女朋友,郭春燕单位最近分来几个女大学生。他此时不忘询问一下事情的进展。
“交代你的事情怎么样了?准备把你们单位的哪个女孩介绍给他呀?他刚来闻西,孤身一个人在外地,总要有个人照顾他。”
郭春燕对吴畏说,“已经有女孩喜欢他了。”
吴畏不明所以。
“亏你还是他们的领导,就在你眼皮底下,你看不出来。”
“你是说?”吴畏脸上有种错愕,“不会是罗梦琪吧?”
“你常说自己跟罪犯打交道,能看出一个人的想法,那你怎么就看不明白自己下属的感情呢?”郭春燕对吴畏的迟钝感到惋惜,“你们男人啊,真的是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