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新分局对面是一家山西刀削面馆，开张不久，但生意火爆。吴畏把车停在面馆门口，郭思言和罗梦琪跟着他鱼贯进入。此时还不到饭店，人并不多。吴畏介绍道，这是闻西最好的刀削面，差不多每次来育新分局，他都要吃一碗。郭思言想说，既然好吃，前几次来你也没带我吃啊。但这句话随着扑面而来的汤底香味而咽了下去。
吴畏又补充道，不过这家店老板却不是山西人。
罗梦琪好奇地问道：“怎么会？刀削面不是山西的吗？”
郭思言笑了一下：“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你管他是哪里人开的呢，好吃就行。”吴畏肚子饿了，喊来服务员。他们三个人占了一张桌子，一人点了一碗面。
在郭思言的印象里，山西的刀削面只注重浇头，普遍汤比较差，而汤却是一碗面的灵魂，这也是大概也是其难以推广的原因。还有一次郭思言点了肉蓉面，竟然是方便面，诧异之下才明白其中缘由。
面上来之后，郭思言舀了勺微微有些乳白色的汤，吹了吹吸进嘴里，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充满整个口腔和食管，香味敦促大脑传递信号，令他的口腔加速释放唾液，准备接收食物。他这才意识到，这家面好吃的地方在汤底。而这汤底，显然是加了大烟壳子的。
大烟壳子能激发或者说几十倍地诱导出骨汤的香味，除了香，还能在食客头脑中留下类似成瘾的记忆，难怪吴畏说每次都会来吃一碗。不过这家店竟然敢开在公安局门口，真是灯下黑啊。
三个人不顾体面，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昨天吃得太饱，又都是硬菜，所以他们肚子里有积食，早上都没怎么吃饭。临近中午，他们便饥肠辘辘。
猛吃了几口，郭思言放缓速度，而后要了个茶叶蛋，剥开，茶叶蛋上的纹路像蜘蛛网，那是酱油、茶叶、香料的印渍，也是最入味的地方，从纹路的颜色来看，这颗茶叶蛋是隔夜的。他咬着茶叶蛋，莫名其妙陷入了沉思。
有一段时间，郭思言心情压抑无所释放，于是寄情于吃喝，研究吃的艺术。他惊讶的发现，在最灰暗的历史朝代中，文化衰退，吃喝反而拿上台面，成为文人墨客雕琢心境的渠道。譬如《随园食单》，一代大家袁枚在‘清风不识字’便会杀头、文字狱猖獗的清朝，也只能用吃吃喝喝自我慰藉。而他的作品更是‘清新隽永、飘逸玲珑’，完全没有‘以天下为己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天地胸怀。把自己龟缩在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想了这么多，郭思言顿时沉默不语，埋头吃面，吃完后，他静静地把汤喝完。吴畏吃完干的，一抹嘴就放下了筷子。
罗梦琪静静地看着郭思言喝汤。吴畏问她：“看什么呢？”
“没什么。”罗梦琪迅速低下头。妈妈告诉过她，一个男人吃面喝汤，说明他很细心，嫁人最好嫁这样的男人。
吴畏脸上罕见地露出奇怪的笑容，昨天郭春燕告诉他后，他有意识的注意罗梦琪对待郭思言的一言一行，但却不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点破这两个人的关系。
“走吧，我吃好了。”郭思言放下碗，完全没意识到吴畏的古怪。
他们是来育新分局商量案情的，小曾早已久候多时，见到他们打着饱嗝进来，就知道他们去吃了门口的刀削面。姜恒伟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
“赵霞不见了，赵登科这几天一直藏着，他还去了保险公司。”小曾介绍道。
“赵登科发现有人跟踪他吗？”郭思言问道。
“派的都是老侦查员，不会被人发现。”小曾回答。
“有人报警赵登科去了保险公司。”姜恒伟插嘴道，“看来群众觉悟还是很高啊。”
“去保险公司干什么了？”吴畏问道。
“说是来借钱。那个报警的人应该是看了通缉令，不过你找人盯着他，为啥还要发通缉令。”姜恒伟有些不解，“这也挺浪费警力的。”
“让他知道警察正在找他，这样就不会发现我们在跟踪他。”郭思言说道。
姜恒伟恍然大悟，连忙赞叹：“高，真高！果然还是北京来的有办法，放长线钓大鱼。不过你们具体要钓哪条鱼？”
吴畏咳嗽了一下，“老姜，问那么多干嘛，你干好你的工作，我们有我们的工作。”
“好，我都明白，那不问了，这是纪律，我是个老同志能不明白嘛？”姜恒伟连连解释，想了想又问，“我们没发通缉令，他就躲起来了。”
“他不是为了躲警察，而是为了躲避其他人。”郭思言回答道。
“是的，有个放高利贷的疤佬一直在找他，还有个叫金钱鼠的混混，也在赌场放出风，要找他。这个金钱鼠，是马洪博的手下。”小曾补充道。
小曾之前已经向吴畏和郭思言汇报过有几波人在找赵登科，但没有明确金钱鼠背后的身份。姜恒伟有些意外，这些事情，他都不知道。小曾竟然绕开他，直接汇报给了郭思言和吴畏。他顿时有些尴尬和不满。
“马洪博？”郭思言眉毛一挑，惊讶道。
“是的，马洪博在找他。”小曾点点头。
“会不会是因为薛丽萍的案子，他想要赵登科隐瞒真相？”罗梦琪插话道。
“应该不会。”郭思言思考了一下，“薛丽萍的案子物证、口供俱在，已经坐实了。他要是插手让赵登科做伪证，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让他自己身陷囹圄。马洪博是聪明人，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有道理。”吴畏点点头，又问小曾，“射钉枪的相关案件查得如何了？”
“我查了最近五年的资料，目前还没有找到相关案件。”小曾回答。
“你们查的是结案的还是没结案的？”郭思言问。
“没结案的。”小曾回答。
郭思言抿了抿嘴说：“这样吧，扩大搜索范围，找五年以前的。你们继续找没结案的，我们找已经结案的。”
吴畏补充：“我们还要查全国范围内的相关案件。”
“这个马洪博，到底是什么来路？”郭思言又拉回到这个问题上。
刘敬威对闻西市这些煤老板了如指掌，他说道：“马洪博可不是小人物。他当年跟着单氏集团的前任董事长单奋昌打天下，功不可没，这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单奋昌还把育新煤矿交给了他。二十多年前马蹄山械斗，马洪博可是‘功臣’，冲锋陷阵，是个不要命的人。他现在还有一个身份，闻西市煤炭行业协会的执行董事，这个协会以前叫煤炭行业联合会。”
“这个协会是干什么的？”郭思言问道。
“你听我慢慢给你讲。”姜恒伟继续道，“加入煤炭行业协会，是要有门槛的。除了有自己的煤矿，还要有介绍人。现任会长是单氏集团董事长单奋强，是协会创始人单奋昌的弟弟。现任副会长兼秘书长是林默生，他是单氏集团的副董事长。也就是说，实际控制这个协会的是单氏集团。至于这个协会是干什么的，很好解释，大家凑在一起共进退，才有钱赚。以前没有这个协会的时候，煤价又趋于平稳后，各个煤矿企业为了争夺客户互相降价，恶性竞争，大家都赚不到钱。于是单奋昌站出来，他有威望，建立起这个协会，把大大小小几百个煤矿老板聚集起来，等于统一了各方诸侯。”
“如果不加入这个协会呢？”郭思言又问。
姜恒伟笑了一下，说道：“那你在闻西，就别想做跟煤炭沾边的生意。你要是想挖煤，没人给你运输，你要是想搞运输，没人把煤交给你。要么就是小打小闹，跟在协会内的某个老板混口汤喝。”
“廖凯丰是这个协会的吗？”
“是的。”
“那葛家人呢？”
“这个就有意思了。当年单家跟葛家可是有血仇的，单家人打死了葛家老大。但葛家老小葛正确主动服软，进了协会。老二老三就不干了，跟葛正确断绝了往来。你们去过埂头村，应该了解一些吧。”
吴畏和郭思言互相看了看，回忆起当时在埂头村的事情，而葛家兄弟的近况也让他们有些奇怪，姜恒伟这番话，顿时让他们明了了些。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吴畏说道，“你咋知道的这么详细？”
“还不是为了调查廖凯丰的案子，他们的老底我都快扒干净了。”姜恒伟有些得意，心里暗想，让你们把我排斥在外，我可是很有用的。
“姜还是老的辣，老姜，还有啥，再来点。”吴畏追问道。
“再听你可就得付费了。”
“那要看我听过没听过。”
二人调侃两句，姜恒伟继续说道：“单奋昌老婆很多年前就死了，后来娶了个小老婆，是个女演员，叫沈江月——”
“——这事闻西人都知道，这么水的话以后就别说了。”吴畏打断他。
“你看你，这个很重要，我得提一下，既然你们要查马洪博，这些背景知识不是得细细地整理一遍？再说，北京来的同志还不知道呢！”姜恒伟训斥道。
“沈江月？”罗梦琪听见这个名字顿时睁大了眼，“我小时候看过她演的电视剧，当时班上不少男生都喜欢她，把她当做梦中情人。”
“没错，就是这个沈江月，以前演过不少电视剧，很红。这里的煤矿老板都有种虚荣心，暴发户心态，爱娶女演员。沈江月最后一部电视剧就是单奋昌投资的，拍完就息影了，叫……叫什么来着？”姜恒伟说起沈江月，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红晕。
“行了行了。”吴畏再次打断，“说正事。”
“好，说正事。你看你老吴，老板着个脸，听没听过一个成语：严肃活泼？”姜恒伟对他投出鄙夷的目光，“有件事你们会很感兴趣，这个沈江月嫁过来那年，林默生也入职了单氏集团，他俩都是从北京过来的。而且单奋昌死了以后，林默生从一个负责销售的部门副经理，突然跟坐了火箭一样节节高升，从部门总经理、集团副总经理，到现在的集团副董事长兼总经理，他一个外人，成为了单氏集团真正的掌权者，也是闻西市煤炭行业协会实际上的掌门人。”
“不会吧，他跟沈江月有点……”罗梦琪对八卦感兴趣。
“你们有办法，你们去查。我能力有限，只能查到这些。不过有传闻是这样的。”姜恒伟笑着说道，他的笑容似乎默认了罗梦琪的想法。
“单奋强呢？”郭思言眉头紧锁，一直认真听着的他这时才抛出问题。
“你大概不知道，单奋强有点傻。他在马蹄山械斗的时候被人打了头，跟傻子没什么区别了，所以他名义上是董事长，又是协会会长，其实只是个傀儡。”姜恒伟说道。
“单家另外两个兄弟呢？怎么会让外人掌权？”郭思言又问。
“那两个兄弟早就被挤兑走了，先是分开干，后来索性出国了。”姜恒伟回道。
“也就是说，林默生是借着沈江月，一步一步控制了单氏集团，踢开了单家兄弟，找了个傻子立在前面装样子。”罗梦琪根据姜恒伟的一番话，总结道。
“也有另一种说法，就是沈江月的儿子还有几年就成年了，最后让这个儿子来继位，所以林默生是保驾护航的，才踢走其他单家兄弟。”姜恒伟说道，“不过到底是前一种林默生跟沈江月有点什么，野心勃勃呢？还是后一种呢？这就得靠你们去查了，你们有办法。”
郭思言暗自思忖，没想到这单氏集团还有这么多故事，如果马洪博跟王长富的事情有关系，那林默生和单氏集团在背后肯定也跑不了，案子越来越大，牵扯的越来越广，越来越复杂，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有些头疼，有些如临深渊的感觉，这时听见姜恒伟又说道：
“还有件事，八年前，单奋昌死了以后，这个行业协会——那时候还叫联合会，本来有些四分五裂，因为这本就是单奋昌这样的狠人依靠个人威望建立的，他一死，不少人要退出，要另起灶炉。单家另外那俩兄弟也各自带着一帮人，要当老大。但没过多久，单家两兄弟被踢出局，协会突然又变得统一起来，好像一股更加强大的凝聚力把他们吸引在一起。”
“还有比单奋昌更狠的人吗？”罗梦琪问。
“不一定要靠狠。或许是用头脑。”郭思言说。
“是沈江月和林默生？还是单奋强？”罗梦琪问，“单奋强时协会会长吧。”
“单奋强可没那个头脑，我都说了他是个傻子。”姜恒伟说道，“沈江月和林默生倒是有可能。”
“单奋强确实有点傻，他很喜欢搞慈善，不过他搞的慈善最后都成了笑柄。”吴畏清楚这个。
姜恒伟突然神秘兮兮地说道：“有个极少人知道的秘密，单奋昌有个儿子。但在户口本上已经被除名了。”
“会不会是林默生？”罗梦琪问。
“不知道。没人知道。这个人很早就离开了闻西，就在马蹄山械斗后不久。以前的有关资料也都不翼而飞了。”姜恒伟说道。
他们离开育新分局，车子摇摇晃晃地行驶着。郭思言长久地思考着姜恒伟讲述的故事，一个巨大的黑幕仿佛罩在他头顶上，更是罩在闻西市上空。这些不可告人的家族秘密，以及这个铁板一块的行业协会，就像巨大的磁铁，将闻西市一切阳光下的和黑暗中的物质都吸了进去，令人难辨黑白。
车子突然停下，吴畏说：“我去买点东西。”
郭思言向外看去，吴畏进了一家母婴用品店。很快，他便出来了，手上拿了不少婴儿用品。看来，昨天的话有点用了，吴畏决定迎接这个小生命了，这也意味着他下决心将过去放一放。
吴畏把装有奶嘴、奶瓶、小衣服、小鞋子、婴儿玩具还有尿不湿的袋子放到后排郭思言旁边，重新开车上路。
“组长，您这是提前做准备啊。”坐在副驾驶的罗梦琪打趣道。
“先备上吧。”吴畏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祝贺你，终于重启了自己。”郭思言坐在后排，微笑着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