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霞带着母亲在楼下晒太阳,她在一个公众号上看到,多晒太阳增能强抵抗力。但段鹏程家里背光。段鹏程从保险公司回来,帮她背着王群芳上了楼。豆丁两个小爪子扒在窗台上,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两只沉默的金鱼。见主人回来,立刻迎上前摇着尾巴表示欢迎。
赵霞协助段鹏程把王群芳慢慢放到床上。然后段鹏程拿起桌上一个不锈钢杯子,把里面的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赵霞问道。
段鹏程今天去保险公司,就是给老刘谈生意去了。这次的老板听到段鹏程报出的笔记本上的内容,也像汤兴隆一样,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同意了。老刘一边夸他遵守约定,一边笑逐颜开地出了门,段鹏程却是满脸的懊恼。
“给他联系了笔记本上的老板,尹怀忠。他应该已经谈成了。”段鹏程情绪低落,依然对便宜了老刘不肯释怀。对这样的人,难道就没有手段治一治吗?
赵霞对此却并不在意,她点点头,说:“汤兴隆、尹怀忠或者笔记本上的人肯定会找过来,所以笔记本不能在我们手上。他们找不到笔记本,也不会为难我们。”
段鹏程一脸无所谓,“我们不承认,他们能怎么样呢?”
“恐怕没那么简单。”赵霞给他浇了一盆冷水,“这些老板这么痛快地掏钱,可见赵登科没有骗我,这个笔记本非常可怕。他们不问出真正的下落,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们可以把事情都推到老刘身上。”段鹏程突然灵机一动,“毕竟当面签合同的人是他,他们也会认为是他做的一切。”
“那他就会死。”赵霞面无表情地说道,“谁拿了笔记本,谁就会被灭口,这是赵登科告诉我的。”
段鹏程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为自己脑中闪过的念头感到害怕。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问道:“那怎么办?我们就不去要钱了?”
“不。”赵霞说完,掏出另一个本子,递给段鹏程。段鹏程打开笔记本,上面规整地将原笔记本上的内容抄了下来。
“这是?”段鹏程不明所以。
“我昨晚睡不着,抄了一本。这本藏在我们自己手上。原来的那本还回去,赵登科在保险公司有办公室,你可以跑一趟,如果赵登科找到我,我会让他回办公室自己取,这样他不会继续纠缠我妈和我了。原来的笔记本只要不在我们身上,我们就安全。”
段鹏程环顾四周,屋内似乎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匿这个本子,他看了看墙角,那有个暖气管线通过的缝隙,于是卷了卷本子,想要塞进去。
“你在干什么?”赵霞看着他笨拙的样子不禁发笑。
“藏本子啊。”他认真地回答。
“肯定不能放在这间屋子里。”赵霞笑道,“你都能发现的角落,他们发现不了吗?”
“那放哪里?”他站起来,尴尬地挠着头。
“你有多久没回家了?你父亲不是病了吗?”赵霞提醒道。
“你是说,让我藏在我老家?”他终于有些开窍。
“对,先放一段时间,十天、半个月,等风头过去,或者赵登科把这些事情处理好,我们再拿笔记本好好要一笔钱出来,然后远走高飞。”
段鹏程点着头,对赵霞的深谋远虑自愧不如。他说走就走,揣上两个本子,先去了保险公司,借口谈业务向冯靖昆请了个假,黄昏时赶上最后一班公共汽车,来到乡里,搭了辆回村的摩托车,终于在晚上九点半到了凹子村。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主要因为囊中羞涩,没脸见父母和邻居,他总想着有朝一日衣锦还乡,可目前的境况却十分落魄。
推开自家那熟悉的木门,段鹏程看到屋里漆黑一片,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他心头。他轻轻喊了一声,“娘。”
“程程,是你吗?”一个苍凉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是我啊,娘!”段鹏程激动地喊着,“怎么不开灯?”
他顺手拉动灯绳,反复数次,但只有开合的声音传来,灯泡却始终不亮。
“你咋才回来了!”段鹏程的母亲踉踉跄跄跑到他跟前,哭喊着说道,“你爹没了!”
“啥?娘,你说啥?”他不相信自己耳朵。
“你爹没了啊!”他母亲悲伤地重复道。
段鹏程像傻子一样愣在原地。
一通悲伤的寒暄过后,段鹏程得知:
昨天,段鹏程母亲被叫到村委会谈补助的事情,因为开矿导致山体坍塌,村里每年给每家都有些补助。她本兴冲冲地过去,以为能那些钱给段鹏程父亲看病。但在那却拖拖拉拉开了几个小时会,回来后发现段父不见了,向邻居打听后得知人死了,她顿时懵了。这时村长来了,说联系了殡仪馆的,要赶快把尸体给烧了,强迫她签字,还扔下几万丧葬费。母亲不肯签,因为就走了那么几个小时,走的时候人还能下床能说话。所以她准备打电话告诉段鹏程,但村长不让,抢走了手机,还给他们家断了电,门也从外面锁上了。直到刚才,他们前脚开了门,段鹏程后脚才进来。
段鹏程抹抹眼泪,拿着报纸包着的几万块钱,双手不停哆嗦。他要找村长问个明白。
村长单刚家凹子村地势最高的地方,是一幢别墅似的小楼,围墙很高,像一座堡垒,趾高气昂地俯瞰着其他人家矮小的破房子。
段鹏程颤抖着敲开单刚家的大门,一个嘴有些歪地中年人披着大衣站在他面前。他腿有些抖,以前每次来到单刚家附近,他都会绕着走,这种胆怯似乎是骨子里带的,是与生俱来的。他不知道说点什么,即使来给父亲讨个说法,也仿佛是理亏的一方。
“大学生,你回来了?”单刚嘲弄地说道,“喊二蛋给你家连上电。”
“我爹……我爹是怎么死的?”段鹏程终于鼓起勇气。
“病死的,你不清楚?”单刚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乎面前这个人根本不配浪费自己的感情。
“不可能,我娘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段鹏程咬咬牙说道。
“你这是啥意思?你爹是我弄死的?”单刚顿时有些愠怒。
段鹏程有些怕了,没再吱声。他没有理由,没有证据,没有任何可以怀疑村长大人的缘由。他怎么能这样跟高高在上的单刚说话?怎么配?还怀疑人家?他曾经无数次梦想到自己不再低三下四,赚一大笔钱,给家里翻盖新房,能平起平坐地跟单刚说话。原来自己梦里的想法放在现实中是如此轻贱。
他怀里揣的钱,本来想退给单刚,然后讨个说法。但他现在木讷地站在门口,不敢进不敢退,他真想正反抽自己十个大嘴巴。段鹏程,你这个懦夫、渣滓、不孝子。他骂着自己,不禁鼻子一酸,开始抽抽搭搭。
“人已经烧了,要哭回家哭去。” 换做平时,单刚都不会跟段鹏程这样的人多说一句话。
段鹏程抬起头,眼睛通红,‘那你为啥给我家断电?为啥抢走我妈手机?为啥把我家门锁了不让我妈出来?为啥强行把我爸火化了?’他一路过来,肚子里带着的连珠炮似的问题,此时一句也说不出口。
“拿上赶紧滚。” 单刚摸了摸口袋,把一个破手机扔给他,又扭头进去从停在院子里的车后备箱中,把一个骨灰盒拿出来,推在他面前。他着急脱手,仿佛这些会弄脏他的地方,而这么做完,就是对段鹏程这样的穷人最大的慈悲了,算是仁至义尽了。
段鹏程没接住,骨灰盒掉在地上,裂开,骨灰洒了一地。微风吹过,骨灰扬沙一般四处飘散。段鹏程跪在地上,努力地用手捂住地上残存的一片骨灰。
他仿佛跪在单刚面前哀求一般。而单刚歪着嘴,轻蔑地笑了一下,便扬长而去,重重摔上自家大门。
这重重的摔门声,像闷棍一样敲在段鹏程灵魂中不可商榷的位置上,兽性的一面慢慢苏醒,他终于遏制不住身体里的怒火,声嘶力竭地咆哮道:“你们杀了我爹!你们杀了我爹!”
这声音在黑暗的空气中飘荡着,飘荡在单刚只手遮天的凹子村的天空中。一瞬间,这个声音停滞在了空中,让段鹏程自己都感到胆寒。
门突然再次打开,单刚的两个儿子走出来,不由分说地殴打着段鹏程。院子里的狗疯狂地吠叫着,节奏如鼓点一般,仿佛是给主人叫好。
“让你胡说八道。”
段鹏程像虾一样蜷缩在地上,尽力用身体护住父亲的骨灰。他们打累了,狗也适时地停下吠叫。段鹏程感觉骨头已经松了,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单刚走出来,一把抓起他的头发,恶狠狠地说道:“你要再胡说八道,我就让你、让你娘,跟你爹一个下场。”
单刚拍拍手,他觉得段鹏程很脏。他的两个儿子临走前不忘在他头上啐几口唾沫。大门再次重重摔上,段鹏程再无力呐喊,他缓了很久,才慢慢支起身子。他身上沾满了父亲的骨灰,于是轻轻拍动着,让骨灰一点点回到骨灰盒中。
段鹏程把地上的骨灰一点一点装回盒中,眼泪鼻涕这才一把一把地往下流,他把鼻涕吸回去,眼泪却吸不回去。这是他的父亲啊!
他摸索摸索,剩下最后一把时,他的手被尖锐的东西刺到。他拿起来,在单刚家门口的的灯光下细细一看,这是一枚钉子,一枚没有帽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