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发这几天喜形于色,开过晨会之后,便下楼擦车。此时正是进出人多的时候,来往之人都注意到他在擦自己的宝马。熟悉的同事知道他开了两个大单子,有的便略带嘲讽地向他打招呼,“呦,老刘,都开上宝马啦?鸟枪换炮。”他得意洋洋,不理不睬,自顾自地吹起了口哨,《大海航行靠舵手》。
大部分人看他都不顺眼,有人经过后,白了他一眼,小声嘟囔着,“穷嘚瑟。”有些知道点内幕地说道,“这单子是冯靖昆给他的。”这话大约是冯靖昆酒后吹牛说的。也有些明事理的议论道,“还不是抢了段鹏程的功劳。”话题延伸到这里,不免有人对段鹏程心生同情,“小段也真倒霉,一点奖金没拿到。”
刘兴发对此视而不见,“说这些风凉话,你们不过是嫉妒我。”他擦得愈发起劲了,拿着 4S 店送的伸缩拖把,卖力地在车身摩擦,水点子和汗水一起甩在地上,像当年包产到户后,第一次种上自己的庄稼时一样欣喜,不顾一切地卖弄力气,因为他知道,所拥有的谁也夺不走。而一辆新车,仿佛快让他擦掉了漆。他像个年轻小伙子一样卖力,卖力地演给别人看,别人越是嫉妒,他越是开心。
多少年了,我老刘不上不下的,今天我终于活出个样子了。往前推三十年,他靠着在城里工作的表叔,搞了个招工的名额,进厂当了工人,这才有了城市户口。二十年前工厂倒闭,他也随之下岗,干了好多工作,最终成了一名保险公司业务员。这业务员哪有这么好干,他陪着老脸,挨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委屈、吃尽多少苦头,依旧笑眯眯地对待每一个客户。身边的亲友挖干净了,就去挖朋友的朋友,邻居、同学,但凡能搭上话的,他愣是一个都没放过。扎扎实实、兢兢业业,对待任何一个客户都十分有耐心,尽力解答对方一切疑惑;为了维护老客户,逢年过节,问候是少不了的,更是挖空心思送小礼物,投其所好,至于客户的生日,他更是密密麻麻记录了一个本子。
就是这般努力,他才能在保险公司立足。而从现在开始,他已然看不上这些鸡零狗碎的小单子了,推掉了好几个熟人介绍的客户,显而易见,费那么大劲,说得口舌生烟,还不如这一个大单的千分之一,那还浪费什么感情。见过大钱的人,就再也瞧不上什么小钱了。
他竟略微有些羡慕段鹏程了,虽然这小子傻头傻脑,但他竟然能弄到这么厉害的笔记本,什么危险不危险的,我啥也不知道,都是他来承担。但答应过不再要挟,管他呢,在这件事情上讲信誉,那才是十足的傻瓜。既然有第一次和第二次,那就有第三次、第四次。他想再买一套房子,最近他看上一套碧桂园的房子,那格局,大气;那落地窗,敞亮;那洗手间,干湿分离,讲究!哪像自己现在住的工厂家属院,八十年代的板楼,楼上跺个脚,他在楼下都能吃一口灰,厕所窄得洗个澡脑袋都磕热水器,厨房两个人都站不下。
他跟段鹏程说给自己儿子买房,都是假的,房子早就买好了。他现在要自己享受享受,这年头,这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段鹏程,你小子可别怪我。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钱才是真的。
他口哨吹得愈加响亮了,一个漂亮女人从路边经过,他看着女人边走边颤的胸脯,顿时有点心猿意马,不知自己是否还能老当益壮,是时候给自己的这杆老枪擦点新油了。男人有钱就变坏,真是不虚此言。他这辈子只垦过自家婆娘那一分田,田越垦越贫,沃土垦成了黄沙,依然安分守己,看来还是因为一个字,穷! 他以前也想过学坏,但摸摸口袋,囊中羞涩。他所有的钱都供给了家庭的开支,供儿子上学,供房贷,物价不停地涨,要钱的地方太多了,这一切都敲骨吸髓般地把他剥削干净。现在终于可以为所欲为了。想到这里,他更加放肆地看着行路的漂亮女人,引来对方的一顿白眼。
他回到办公室,握着手机准备联系段鹏程,可此时,被他束之高阁的危险,终于来了。隔壁办公室传来阵阵骚动,一名女同事慌慌张张跑到他面前,“老刘,你不是惹了什么事吧?”
老刘云里雾里,一时没明白过来。这时,金钱鼠带着几个小弟闯了进来,他们摔摔打打,各个凶神恶煞,老刘忍不住脖子一缩,躲在工位里面。
“谁是刘兴发、段鹏程?”金钱鼠大声问道。
几个同事不敢说话,战战兢兢地看向老刘的工位。金钱鼠上前,一把将他从工位上揪了起来,“你是刘兴发?”
“我是……”老刘战栗地回答道。他已经大概知道这群人的目的了。
门口围观的人小声说道,“报警吧。”
“谁说的报警?谁说的?”门口的马洪博环顾人群,几个看热闹的散了,剩下的都低下头不吭气了。他从门口进来,问道,“段鹏程呢?”
一个小弟揪住一名业务员:“说!”
业务员有些害怕,说道:“他好几天都没来了。”
听闻响动的冯靖昆连忙过来,一看这个架势,就知道有事要发生。他连忙陪着笑脸,找寻这些人中的老大。他很轻易地辨别出,马洪博就是他们的老大。
“大哥,你们这是干什么?”
“你是谁?”马洪博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是这里的主管。”
“段鹏程呢?”
“他确实好几天没来了,请了假。不知道你们找他什么事?要不我代为转告。” 冯靖昆的口气有些低三下四。
“滚一边去。”一名小弟推搡冯靖昆。
马洪博走到刘兴发面前,盯着他的老脸看了一会,“你就是刘兴发啊,久仰,久仰。”刘兴发勉强挤出笑容,他脸上的褶子不停哆嗦。
“东西呢?”马洪博阴冷地问道。
“什么东西?”刘兴发装作不知。
“不说是吗?”马洪博顺势一拳打在刘兴发肚子上。
刘兴发捂着肚子,慢慢蹲坐在地上,痛苦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啊……段鹏程知道……”
“哪里是段鹏程的工位?”马洪博问道。
一名业务员看了看冯靖昆,慢慢伸了指头,指向段鹏程的工位。
“给我搜。”马洪博命令道。
金钱鼠带着人连砸带打地,先把刘兴发和段鹏程的桌子掀了个底朝天,没找到后,又把整个办公室连砸带打弄了个鸡犬不宁。而马洪博看着白板上贴着的段鹏程和刘兴发的喜报,一把给扯了下来。
一个身影在门口偷偷看到这一幕,听到他们提起自己的名字‘段鹏程’,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拉起领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坨卫生纸,捂在自己脸上,匆匆逃离保险公司。
见一无所获,马洪博便让手下带走刘兴发。临走时,他撂下一句话,“你们几个我可都记住了,要是谁报警,或者说出去,我可绕不过他。”
“不敢,不敢。”冯靖昆吓得满头大汗。
马洪博的办公室里,刘兴发身体像筛糠一样颤抖起来,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个阵仗。马洪博让手下先出去,他要单独跟刘兴发谈谈。
“汤兴隆和尹怀忠,你认识吗?”
“不……不认识……”老刘结结巴巴答道。
“不认识你怎么签的大单?这还有喜报!”马洪博从口袋中掏出他扯下来的喜报,阴笑着警告道,“骗我可没有好下场,说,你为什么知道他俩的账目?”
“跟我没关系,都是段鹏程让我这么干的。他手里有个笔记本,打完电话让我去谈单子,我就是去走个流程,签个字而已。”老刘还不等马洪博动手,立刻就全招了。
“段鹏程哪来的?”
“这个我真不知道。”老刘一推二六五。
“他家在哪里?”
“我知道,我带你们去。”老刘自告奋勇,只要能把自己撇干净,恨不能立刻马上把段鹏程推进火坑里。
“你还看过其他账目吗?”
“没看过,绝对没看过。”老刘信誓旦旦地保证。
马洪博捏着他的脖子,那手感就像捏一条老狗,他对这个怂蛋非常满意,“没看过就是你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