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鹏程在家陪母亲住了两天,才回来。回来后,他胳膊上多了一个黑纱。
他去过殡仪馆,那里有他父亲的死亡医学证明,有殡葬证,有母亲的签字,工作人员还告诉他,有个自称死者弟弟的人来处理的手续,拿走了骨灰。
他知道,母亲不识字,那个名字不是她签的。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日哭夜哭,还能哭死他们?所有一切,黑的、白的,都是他们控制着。他们可以把黑的变成白的,你如果用白的方式来,他们便用黑的方式接。段鹏程明白,自己永远不是他们的对手,所有的抵抗不过是飞蛾扑火,想要左右自己的命运,除非变成他们。
他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赵霞看着他绑着黑纱站在自己面前,想起他提到过生病的父亲,想来去世的人应该就是他父亲了。但赵霞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同情地看着段鹏程。
冯靖昆打了好几个电话,催问他在哪里,让他回来上班。他没说家里的事,不想让这件事跟着自己一起遭到嘲笑。但在他回到保险公司时,却看到马洪博带着人打砸了办公室,不但抓了刘兴发,还逼问他的去向。
他急忙回到家中,经历了父亲的死,他一改往日慌张的样子,突然变得特别冷静。这份冷静,让他聪明了一些。赵霞正在给王群芳梳头,看到他去公司没多久,就匆匆忙忙回来,知道一定有事发生。
“他们找到我了。”段鹏程对赵霞说。
“老刘会把我们说出去吗?”赵霞问道。
“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段鹏程微笑了一下。
“笔记本呢?”赵霞问。
“旧的那个烧掉了,新的我按你说的,放回家里了。”
“那就好。”赵霞点点头,收起梳子,然后起身说道,“我们走吧。”
段鹏程点点头,准备收拾东西,但他不知道,提着大包小包,他们还能去哪里?偌大的城市,竟无他们的容身之地。豆丁却挺兴奋,看到主人收拾东西,便在他身旁蹭来蹭去。
赵霞站在窗台,拿出一个脉动瓶子,将两只金鱼装了进去。鱼缸拿着很不方便,她准备塞进行李包中。就在她拧上瓶盖时,突然发现楼下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赵登科。
赵霞一惊,立刻将身子缩回来。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他们来了?”段鹏程也是一惊。
“不是。”赵霞摇摇头,他们在二楼,说话声音大一些楼下也听不到,但赵霞还是下意识压低声音,“是赵登科。”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段鹏程放下手里的电热水壶,他正要往包里面塞。
“不知道,都有谁知道你住这里?”赵霞问。
“只有公司里的人。”段鹏程回答。
“可能是赵登科去公司调查了你。”
“他怎么知道咱俩的关系?”段鹏程又问。
“不知道。”赵霞探探头,向外看去,赵登科正抓着一个租户询问着。赵霞忍不住说道:“奇怪,他要是来找我们,为啥不直接上楼,是路过吗?他在跟别人打听什么呢?”
段鹏程也探了一下头,看到赵登科的举动,似乎明白了,“他是在打听我具体住在哪里吧。因为我在公司留的地址很模糊。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确切的楼号,这是房东自己加盖的小楼,我所以就写了个大概的位置。”
豆丁突然叫了一声。二人吓了一跳。
“嘘。”段鹏程严厉地对豆丁说,“不许叫!”
“怎么办?”赵霞有些害怕了。
“要不我们等他走了再出去?”段鹏程试探着问道。
赵霞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段鹏程在窗台旁猫着腰,看着赵登科不停地拉住附近的人进行询问,最后在一个小卖部那里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径直向自己住的这栋楼走来。
“不好。”他猛地坐在窗台旁的地上,“他过来了。”
赵霞反锁了房门,又开始推桌子。段鹏程连忙来搭把手,二人用桌子、板凳顶在门上。赵霞示意段鹏程拆掉被罩,和床单接起来,二楼并不高,他们可以从窗户坠下去。
二人连忙行动,接好了‘绳子’,然后一人一头用力拽,感觉比较结实。赵登科开始从一楼敲门,这一栋自建的公寓房,每层大概都有八、九个房间。他一间一间地砸门,大概因为现在是上班时间,所以没有任何回应。就在他准备上楼时,突然看到外面几辆车停下,车上下来十几个人。他连忙躲进一楼的厕所里。
段鹏程把‘绳子’一头绑在暖气片上,另一头绑在赵霞身上,而赵霞背起了王群芳,并把‘绳子’也在她身上缠住,勒紧。段鹏程要他俩先下去,自己在上面慢慢放‘绳子’。赵霞感激地看着他,没有推辞。就在此时,二人同时从窗户上看到一大帮人从数量车中下来,领头的是马洪博,他带着刘兴发在街道上四处询问。
“他们也来了!?”段鹏程不禁头上冒气冷汗。
“这下完了。”赵霞从窗台边退了回来,懊恼地说道。
刘兴发像是给鬼子带头的汉奸翻译。他以为自己给马洪博干了这么多,对方会放过自己,殊不知无论他现在如何卖力讨好,马洪博会连他一起做掉。刘兴发来到路边小卖部,店主正拿着手机看电视剧。
“你知道有个叫段鹏程的,住在这附近吗?”刘兴发问道。
店主没抬头,“不知道。”
“他是卖保险的。”刘兴发说道,然后又形容了他的体貌特征。
这么一说,小卖部老板想起来了,他暂停了手机上的电视剧,说道:“那小子啊,经常出来遛狗,很穷,每次都买一块钱的馒头,一块钱两个。他还跟我推销过保险,我哪有钱买保险啊。”
“那你知道他具体住哪里吗?”刘兴发有些兴奋。
“不知道,人家住哪里我怎么会知道。奇了怪了,怎么都打听这个地方啊。”老板乐了一下,想起刚才来打听的那个男子,赵登科。他嘟囔了一句,“我这又不是贩卖信息的。”
“那你知道房东在哪里嘛?”刘兴发眼珠一转,他没在意小卖部老板说的前一句话,看了看这边的几栋自建的公寓楼,想起房东肯定知道段鹏程住哪里。
小卖部老板懒洋洋地伸了一下胳膊,重新点开手机上的电视剧,爱搭不理地说道:“房东不在,只是收钱的时候会过来。”
“他家住哪呀?问出来没有?”马洪博催问道。
“马上,马上。”刘兴发歉意地看着马洪博。他又扭过头来,很知趣地掏出一百块钱,说要买烟,老板把烟扔给他,白了他一眼,“找不开,有零钱吗?要不就扫微信支付宝。”
“不用找了。”刘兴发勉强挤出笑容,“你知道他住哪个楼吧。”
老板见钱眼开,连忙把钱收起,指着旁边一个楼说:“他就住那个楼,住二楼,我也是听他说过一嘴。”
刘兴发如获至宝,连忙跑到马洪博面前说明情况。马洪博指挥人一齐涌入段鹏程所住的楼内,而且直奔二楼。赵登科顺势从厕所钻了出去,险些被人看到。他很清楚,马洪博也是为笔记本而来。这时,他看到二楼的一个窗口,赵霞背着王群芳,正骑在窗台上。段鹏程和赵霞看到马洪博带人进来,当机立断决定坠下去逃走。
赵霞骑在窗户上,看着楼下突然出现的赵登科,欲哭无泪。一边是豺狼,一边是恶虎,她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赵登科走过来,伸出双臂,眼睛里似乎带着坦诚,说道:“只有我能救你。”
赵霞犹豫不决,而外面的脚步声杂乱地塌在地面上,仿佛是杂乱无章的曲子,砸在她心里。段鹏程捂着脸,“完了,完了。”门外暴风雨般地砸门声响起。豆丁呲着牙,尾巴向下挺直,摆出发怒的样子,想要保护主人。
“相信我。”赵登科催促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霞咬咬牙,将身子坠了下去。段鹏程缓缓放着‘绳子’,但二人加在一起的重量太大了,床单跟被罩连在一起的扣突然断开,好在赵登科在下面稳稳地接住二人。
马洪博示意了一下,几个小弟立刻过来,同时发力撞门。
段鹏程看着甩在外面一小节的被罩,知道自己下不去了,即便跳下去,落在水泥地面上,也会摔断腿,引来马洪博他们。他向下摆摆手,心中扬起些许自我牺牲的壮烈感。赵登科背起王群芳,拉着赵霞,“快走啊!”
“快走!”段鹏程压低嗓子说道。
赵霞不肯,抬头看着段鹏程,仿佛生死决别一般。赵登科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赵霞拽走。看着他们离开,段鹏程苦笑一下,坐在地上,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外面巨大的砸门声令整个房间颤抖起来,房屋内灰尘都忙着四散逃命,发出呛人的味道。豆丁护在主人前面,猛地吠了两嗓子,似乎是要驱赶敲门者。段鹏程下意识地捂住豆丁的嘴,“嘘。”
马洪博等人分散着敲着二楼这些房间的门,只有一间开了门,并不是段鹏程,马洪博把那人摁了回去,转头盯着刘兴发。这让刘兴发头皮发麻。敲门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在这声音中,刘兴发隐约听到了那一声狗叫。
他想起小卖部老板说的,段鹏程养狗。便凑到发出声音的那间门口,耳朵贴着门听。马洪博伸手示意小弟们别发出动静。小弟们立刻停止了敲门,都看着刘兴发。
敲门声停下,门里面的段鹏程反倒更加紧张了,满头大汗。他用力捂住豆丁的嘴。豆丁喘不上气,拼命挣扎。
刘兴发灵敏地捕捉到门内的细微的动静,猛地开始砸门,“段鹏程,段鹏程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他又兴奋地转头对马洪博喊:“他就住这,他就住这里!”几个小弟立刻开始用肩膀撞击房门。
在一次一次规则地撞击下,整个门都开始松动,桌椅板凳不停地后退。段鹏程闭上眼,被捂住的豆丁挣扎越来越微弱。终于,门被整体撞倒,桌椅板凳也翻在地上。段鹏程出现在马洪博和刘兴发以及一众小弟面前,他慢慢松开手。豆丁翻着白眼,摔在地上,它已经被捂死了。
段鹏程突然不再害怕,他看着死去的豆丁,笑了一下,毫无悲哀,仿佛他杀死的不是豆丁,而是杀死了自己身体里最后的一点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