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洪博带着小弟把段鹏程家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
“笔记本在你那里?”马洪博恶狠狠地问道。
换做平时,段鹏程肯定吓得一股脑说出去。但现在,不一样了。
狗被他捂死了,就像是捂死了自己——曾经的自己。他与曾经的自己,一刀两断了。豆丁就是那个懦弱、可怜的自己,向别人示好,希望能讨一碗饭,最后得到的是什么呢?不过是在需要的时候得到怜悯,在不需要时,立刻就被杀死。
他一路过来,被各种各样的人欺负,被欺负的手段也各种各样。就连父亲死了,他都不敢大声哭两嗓子,讨个真相,又被暴揍一顿。豆丁死了,他仿佛掐死了自己最后的人性。人必须像野兽,才能在这原始森林一样的世界生存下去。什么是野兽,野兽就是咬死别的动物,自己才能活下来。野兽面前只有两条路,咬死其他动物,或者被其他动物咬死。
人性中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了,最后的顾虑从此也没有了。他盯着马洪博的眼睛,突然疯笑起来,这笑声让刘兴发有些胆寒。
“什么笔记本,我不知道。”停下笑声,他说道。
“就是你打电话给汤兴隆,给尹怀忠,想起来了吗?那个笔记本。”刘兴发赶忙提醒道。
“不是你让我打的电话吗?你还不让我告诉别人。”段鹏程一脸纳闷地看着老刘,一副无辜的样子。
“你……你胡说……”刘兴发暴跳起来,他没想到段鹏程竟然反咬一口,一时气的竟然不知说些什么。
马洪博挠了挠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你装什么?不是你心虚,我们找你你为啥堵门?”刘兴发缓了一口气,质问道。
“我也害怕啊。”段鹏程反驳道,“你干了这种事,我也担心会被连累。”
“这……这……”刘兴发像寻求帮助似的看着马洪博,“他……他说谎……”
“你们俩到底谁在演戏?”马洪博介入二人的对话中。
“他!是他!”刘兴发激动地指着段鹏程。
刘兴发的唾沫星子喷到马洪博脸上,他抹了一把,一股酸臭味令他心里窝火。他一把抓住刘兴发伸出去的手指,用力反关节掰动。刘兴发顿时疼痛难忍,‘哎呦’地闷喊了一声,蜷缩着跪坐在段鹏程身旁。
“你俩说不清楚,就一起死吧。”
“大哥,大哥,真的跟我没关系,真的跟我没关系啊。”刘兴发一点体面也不讲了,不顾自己年龄比马洪博大一轮还多,带着哭腔哀求道。而后他转身抓住段鹏程,怒吼道,“你这个小王八蛋,骗子,你快说,是你拿着笔记本,是你拿着笔记本!”
段鹏程一脸嫌弃,努力甩开他的手,非常平静地对马洪博说:“大哥,我真不知道有什么笔记本,我就打了两个电话而已,都是他让我这么干的。再说,你们搜了半天,不啥也没搜到吗?还有,我当时就有感觉,老刘是利用我打电话要挟了你们。难怪他签了大单。这大单是有奖金的,我一分没拿到,我要拿到了还能住这破房子?老刘拿了钱,还买了车。不信你们去查查,一查就清楚了。”
“混蛋,你说谎!”刘兴发怒不可遏,一把推到段鹏程,将他压在身下,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段鹏程也不反抗,任由他气急败坏地骑在自己身上。马洪博示意了一下,金钱鼠立刻把刘兴发拽了起来,一耳光子贴到他脸上,“你个老不死的,给我老实点。”
刘兴发这才老老实实地蹲在另一边,满脸委屈和哀怨,小声为自己辩解道,“真不是我,是他拿着笔记本啊……”
“对了,还有冯靖昆,冯靖昆是我们主管,他也知情。他跟老刘是一起的。而且你们说的笔记本,我好像在冯靖昆办公室看到过。”段鹏程补充道。
“小子,你说的是真话吗?”马洪博盯着他的眼睛,希望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些许慌乱。
“我说的都是真话,不信你们去搜,去查,去打听,我要是说假话,你们咋样弄我都行。”段鹏程也盯着马洪博的眼睛,此时的他已心如死灰,早已放下一切。
马洪博不由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金钱鼠问马洪博:“老大,现在怎么办?”
“先把人带回去吧,回去慢慢问清楚。”马洪博思考了一下说道,他现在脑子里也有点乱。
刘兴发和段鹏程被他们压着下了楼,二人又像小鸡仔一样被塞进车里。马洪博把金钱鼠叫到一旁,指着自己的车,“你再去一趟保险公司,把段鹏程说的弄清楚。”
金钱鼠拉开车门,还没坐进去,马洪博又说道:“等等,我也一起去吧。”马洪博怀疑一切,又对这些怀疑不太自信,他想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自得来的总比金钱鼠转述的更为直观可信,这样自己才会放心一些。
冯靖昆带着业务员把一片狼藉的办公室整理好,他猜到这些事情跟段鹏程与刘兴发签的大单有关系,不过好在自己没掺和进去,啥也不知道。置身事外的感觉令他催生出某些幸灾乐祸的念头。
此时马洪博又带人来了,他顿觉不妙,转身开溜,被金钱鼠堵在墙角。
“给这几个哥们倒点水。”他装模作样地对下属发号施令。
“我们不是来喝水的。”马洪波说道,“你是冯靖昆吧。”
“我不……”冯靖昆刚要说自己不是,一名业务员端着水过来,说道:“冯主管,水……”
“水个屁,滚蛋。”冯靖昆冲他怒吼,此时他也只能对下属嚣张跋扈来给自己壮胆了。
“你不都介绍过自己是主管了吗?外面可贴着你的照片呢,你就是冯靖昆。”金钱鼠拆穿了他。
“我们聊聊吧。”马洪博说道。
冯靖昆只得带他们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恭恭敬敬站在马洪博面前。该来的总会来,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两个小弟开始搜查他的办公室,随意地把柜子里的东西扒拉出来,文件和书本被丢弃地满地都是。他们在外面的大办公室翻得鸡飞狗跳,却把这个地方漏掉了。
冯靖昆想阻拦又不敢,只得尴尬地看着,“兄弟,这……”
“我不是你兄弟。”马洪博冷冷地看着他,把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抛出来,“你认识赵登科吗?”
冯靖昆不知道说认识好还是说不认识好,万一说认识,受到什么牵连咋办?可即使说不认识,他们出门一打听,也知道自己跟赵登科关系很熟,更何况赵登科昨天刚找过他,他还报了警。反正他们也能搞清楚,与其骗他们多挨顿揍,不如实话实说了。
“认识……”他慢吞吞地回答道。
“果然认识。”马洪博似乎是自言自语,他来的路上一直在思考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根据段鹏程的述说,逻辑渐渐清晰起来,他也想了个八九不离十。赵登科拿到笔记本之后,就给了冯靖昆和刘兴发,他俩开始拿着本子敲诈。不过他们有这么蠢吗?这不是找死吗?
猛然间他又笑了,是自己想的太多了,看看刘兴发和这个冯靖昆的蠢样子,满脸市侩,他们显然不知道这个本子的价值啊!自己这个局内人才清楚这个本子的价值,以为他们会有自己一样的认识,简直是太可笑了。
冯靖昆看着马洪博脸上泛出笑容,有点捉摸不透马洪博到底是要干嘛,试探着问道:“你们到底要干啥啊,跟我说说,我帮你们找,不过刘兴发和段鹏程的事跟我可没有关系。”
他在试探的同时,不忘撇清关系。马洪博回答了他,“笔记本,我们在找笔记本。”
“什么笔记本?”冯靖昆一脸纳闷。
“没关系,你会交代的。”马洪博继续笑着,他已经感觉到离结束这一切近在咫尺了。马洪博捏了一下他的脸,似乎是带着嘲弄问道,“你和刘兴发用保险进行敲诈,落手里多少钱?”
“什么敲诈,什么钱?”冯靖昆故作不知。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马洪博阴狠地看着他。
这时,金钱鼠走了进来,刚才他去找几个业务员问清楚了,果然,段鹏程没有吃到这两个大单的奖金,奖金都被冯靖昆和刘兴发黑掉了。业务员还把刘兴发买了新宝马的事情也都说了。
他跑到马洪博身边,把这些悄悄耳语一番。马洪博点点头,看来段鹏程的确是个被利用的棋子。一旁的冯靖昆想知道他们说什么,又不敢凑过去,只得忐忑不安地抠着桌子角。
马洪博等待着两个小弟的搜查结果,金钱鼠也加入了他们,办公室已经一片狼藉,终于,他们找到了三个笔记本,放在桌子上。马洪博一眼认出了自己那个黑色皮革笔记本,轻轻抚摸着表皮,翻开,上面账目一笔笔记录在册。没错,这就是他丢失的笔记本。他顿时心跳加速,心中无比兴奋,如果不是面前有人,他一定拿起来狠狠亲上几口。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马洪博问道,他此时心情舒畅。
“这……这到底是什么啊?这本子上是什么啊?”冯靖昆想凑过来看看这个本子,被金钱鼠拦住。
马洪博无意给他看本子,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内衬口袋中,“本子都找到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懂吗?”
冯靖昆百口莫辩,“不是……这到底什么情况啊……我坦白什么啊……”
“赵登科把笔记本放在你那里,对吗?他让你打电话敲诈?或者说你没有听他的,自作主张打电话要钱。总之,你跟刘兴发干了这件事,敲诈了兴隆煤矿和华顺煤矿,钱你们也分了。”马洪博替他说出了口。
冯靖昆有些害怕了,看着身旁这群凶神恶煞的人,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就引火上身了,而且对方认定了自己牵扯其中,再不洗清楚,可能真的没机会了。他苦苦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真的跟我没关系。都是刘兴发和段鹏程搞得啊,要不就是赵登科,跟我没关系啊,这个本子根本不是我的啊,怎么会在我这里呢……”
“带走吧。”马洪博吩咐道。
“爷爷,爸爸,听我解释啊……”冯靖昆被摁住,依然不停求饶。金钱鼠狠狠冲他太阳穴打了一拳,他顿时头晕目眩,说不出话来。两个小弟驾着他下了楼。
马洪博终于感觉到了真相大白的痛快,笔记本回到自己身边,至少不会再出不可控的岔子了。估计赵登科知道事大了,躲了起来,不敢再露面,找与不找也无所谓了。至于冯靖昆和刘兴发,只有杀死他们,笔记本被偷走的事情才不会被泄露,更重要的是,这个笔记本不存在,那马洪博记录上头秘密的事情也就不存在,自己才会彻底安全。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狼藉的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跟着他们一起下了楼。楼下那辆崭新的宝马车安静的看着他们离开,而这辆车的主人,或许再也没有机会驾驶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