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畏在医院照顾郭春燕。他没有过多的用言辞进行安慰，调查真相就是对吴畏最好的安慰。浦道事务所的老板刘浦道至今联系不上，郭思言决定去单氏集团问问。
孙侯则带着老高、老方去调查浦道事务所盗抢案监控，这件案子本不该他们负责，但刘敬威特批，交给了他们。
“他们为什么盯上了单氏集团的审计材料？”在前往单氏集团的路上，罗梦琪疑惑地询问。
“或许这座城市的一切，都跟单氏集团有关。他们就像无形的手，有无数触角，暗中操控着这里的一切。也正因为如此，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能够指向单氏集团。”郭思言忧虑地回答道。
单氏集团的大楼巍峨耸立，站在下面，能够感到这座建筑遮天蔽日。保安们衣着整洁统一，十分精干，笔挺地站立在各自的岗位上。大楼外绿化非常青翠怡人，自动喷水器正灌溉着欧式风情的植被，植被中还有一个大理石堆砌的小型假山和鱼池，鱼儿有人专门喂养。门口停了几辆豪车，打眼一看都是百万价格以上的，这更给人一种拒之门外的疏离感。
郭思言想起自己见过的那种一般的写字楼，门口乱七八糟停着低档汽车，自行车和电动车也摆得横七竖八，保安歪戴个帽子，走路吊儿郎当，满地都是痰渍和烟头。
这里和附近的街区仿佛两个世界，一般人走到这里都有喘不动气的压抑感，来往路人本能地绕开走，自动退避三舍。
二人来到大楼入口，也渐渐感受这里的恢弘与高大的气度，但这种气度毫无亲切感可言，更像是一种张牙舞爪的炫耀。大楼的墨色玻璃折射着刺眼的阳光，令二人有些睁不开眼。一名飒爽的女子从门内幽暗的大厅走出，径直向他们走来，并冲郭思言伸出了手。他们来之前打过电话，所以林默生早就准备好了，秘书金悦宁站在大楼下面已然静待多时。只是郭思言不知道，她为什么能一眼认出自己。
“你认识我？”郭思言有些纳闷地跟她握了握手。
金悦宁早就拿到了郭思言的照片，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更是了如指掌。至于为什么，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是单氏集团。但她怎能把这些说出口，干脆不予回答。她挽了一下头发到耳后，只是客套地说道：“我们林总已经久候多时了。”
即便金悦宁不回答他，他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这是多年来他跟犯罪分子打交道练成的技能，我问我的，不管你回答与否，看你反应、看你细微动作，就能得到答案。他注意到金悦宁听到他的问题时挽了一下头发头发，这就是答案：‘认识，但我不能说为什么认识你’。如同郭思言所料，单氏集团不但触手很多，耳目更多。
郭思言和罗梦琪跟着金悦宁穿过大厅，上了电梯。一路所有人都会主动退后，并且鞠躬示意。郭思言暗想，这个女人不简单，马洪博在这里，也无非是鼠辈而已。
他们来到一间豪华的办公室门口，金悦宁用右手中指轻轻叩门三下，在得到屋内‘进来’的指令后，才缓缓推开门。林默生坐在一张真皮老板椅上，将自己从面向玻璃的一面旋转过来，而后起身打招呼。
“我是单氏集团的副董事长兼总经理，林默生。”
林默生此时站在奢华的办公室中，明显比婚礼上更富有气度，这气度跟这座建筑的气度是一致的，很有统一感。可见人因环境而不同。他身后是一个硕大的木质书架，书架中摆满了各种提升办公室格调的名人传记与理论著述。这些书籍与桌子上的两面红色旗帜再次形成了鲜明的统一。这种统一剥夺了书香之气，更多是一种对权力的倾慕。
“我们是闻西市公安局重案队的侦查员。我叫郭思言。”郭思言出示证件。
“我叫罗梦琪。”罗梦琪也出示了证件。
“昨晚浦道事务所发生一起盗抢案，有些事情需要向您询问一下。”郭思言非常官方地讲明来意。
林默生微笑一下，请他们坐在自己办公桌斜侧的真皮沙发上。而后金悦宁给他俩倒了茶水，二人面前顿时茶香四溢，想必这个茶叶也是非常名贵。
“我见过你。你在马洪博的婚礼上抓人，非常不讲究。”林默生说话非常直白，似是要用简单一句话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借以试探郭思言的深浅。
罗梦琪楞了一下，但郭思言却深谙此道，高手过招，上来先要互相试探，而后才会施展功夫一番对垒。他的回答不但毫不躲避，而且针锋相对，暗含玄机，反手制敌，“只有这个时候抓人，你们才能当面看到。当面看到比道听途说更有警示作用，震慑犯罪。犯了罪，没有谁能逃避法律制裁。”
林默生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笑了起了，“看来郭警官先入为主，判断我有不法之事喽？对于法律上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法律上讲究无罪推定，郭警官却与之相悖，是否有违法律的基本精神呢？”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们生来人间，各个都身背原罪。我这么说，希望林总不要介怀。”郭思言又把话踢了回去。
“我怎么会为一句话而介怀，那你也太小看我林默生了。” 林默生感到很快乐，这是别人能接住他话的快乐，在他的日常中，更多的是根本接不住他话的人。在一个频率上战斗，令他精神愉悦。他继续道，“郭警官说道原罪，不知是否有信仰呢？上帝？还是其他某个神祗？据我所知你们公职人员应该都是无神论者吧？”
林默生上纲上线，郭思言却轻松化解，把自己所思考的知识恰如其分地运用起来，既是反驳，又是自我陈词：“人类总是把自己看得过于伟大，却又不经意露出妄自菲薄的本质。看起来神决定了人的存在，神创造了人类，可实际恰恰相反是人类塑造了神。还给神安上了道德善恶、行为准则等等可以评判人类能否存在的理由。这表示，人类认为有决定自我存在的能力。这是十分荒谬的，却也说明了人的渺小无力，借由一个不存在的意向来验证人类的存在。人类的自大与自卑是一体两面的，在对待神或信仰的看法上最能体现。”
林默生叹为观止，忍不住轻轻鼓了鼓掌。很少有人能接他三个回合，他总能从对方的话语中挖到蛛丝马迹的纰漏，继而无限放大反击。而郭思言却能将这些化解于无形。尤其是这番话语，曾有一个令其折服的人也有过类似的表达。这个警察不简单。
二人你来我往，仿若无形的太极推手，互不相让，又保持彼此领地的控制权，谁也无法侵入对方。
罗梦琪算是见识了，如果说这群人是敌人，那么与马洪博的街头无赖打法不一样，林默生则是用文化包装起来的流氓，打法很斯文，从理论和逻辑高度进行战斗，而不是用小手段激怒对方。罗梦琪对郭思言的话似懂非懂，但从林默生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小胜。
“热身到此为止。”林默生有些兴奋，“说吧，说说你们的问题，我会选择性地毫无保留地回答。”
“林总倒是坦诚。”郭思言对他骨子里的流氓傲慢有些厌恶，但又不得不开始提问，“永瑞集团为什么要收购你们的股权？”
“这些问题，你应该从浦道事务所那问出来了吧。”林默生并不想回答。
“我想听听你们怎么说，不能总听一面之词。”郭思言把球踢了回去。
“那我就说点你没听过的。”林默生颇有自信，似乎能猜到浦道的人说过什么。他娓娓而谈：“这两年煤炭生意不太好做，除了市场以外，还有来自民间和衙门的双重压力。好在我们多年前就已经在其他产业上进行布局，说得通俗点，早就预料到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们跟永瑞集团的这次并购，看起来是我们卖股份变现，尤其在旁人看起来似乎是我们经营有问题，现金流有缺口，不得不卖身换钱。这只能说明他们在较低的位置上观察问题，穷人思维，目光短浅。我们两家这是深度合作，长远来看互利双赢。永瑞集团利用我们打开闻西市场，从而敲开山西市场的大门，而我们利用永瑞集团丰富的国际化的经营理念和经验，更好的强化集团自身的业务能力。”
郭思言点点头，“我也略知一二。你们单氏集团现在全方位发展，除了煤炭及相关行业，还布局了房地产、餐饮、酒店、物流、农产品、电商、文化投资、影视投资等等产业，你们因为发展较快而缺少资金，而永瑞集团在这方面有十几年的布局经验，也有国外投资，更重要的是手握大量资金。所以一拍即合，深度合作对你们两家的确都有益处。可以这么理解吗。”
“可以这么理解。看来郭警官做了不少准备工作。那么，这个问题算是解答清楚了吧。那么下一个问题呢？”林默生说道。
郭思言问道：“你们跟浦道事务所熟悉吗？为什么选择他们来进行审计？”
“那我们为什么不选择浦道事务所？”林默生反驳道，“永瑞集团认可，我们也同意，那就他们来做咯，这也是问题吗？”
“那为什么这几个毛贼，偏偏就去打劫了浦道事务所，而且偏偏就拿走你们的审计材料呢？”郭思言问道。
“这个你就得去问毛贼了。”林默生说道，“等你们抓到人，一问便知。”
“浦道会计师事务所的老板刘浦道至今联系不上，林总知道他去了哪里吗？”郭思言向前探了脖子，但猛然想起单于朔方曾经看破他的动作，他不免又很在意的调整了身体，摆正了脖子，但眼睛仍盯着林默生。
“莫非是我把他藏起来了？”林默生摊开手，一副流氓受到委屈的架势，“要不你找找，单氏集团的大楼你随便搜，我特批了。”
对方掩饰的很好，郭思言没有看出什么破绽。不过林默生不想回答这两个问题，如果想回答，哪怕是说点自己的猜测呢，也不会直接用逻辑方法转移反驳。或许这两个问题就是林默生的隐痛。
“那我问点林总知道的事情吧。”郭思言问道，“林总不是本地人吧，是哪里人呢，又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这个可以回答，也没什么好掩饰的。”林默生说了掩饰这个词儿，突然发现潜意识令他口误，连忙加快语速，希望躲过对方的窥伺，“你费点心思都能查到，所以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北京人，跟你是老乡。”
郭思言听出他说掩饰后，加快语速的变化，但他暗存心里，并未戳破，只是顺着他说道，“难怪普通话这么好。”
“学校嘛，说来有些好笑，我本想从事艺术工作，没想到误入商海。我是中央美院毕业的。”林默生实无谦虚得谦虚地说道。
郭思言被他的回答惊了一下，他想起另一个中央美院毕业的人，顿时眉头一锁，“您认识单于朔方吗？”
“当然认识，那是我学长。”林默生似乎是为认识这样的人有些得意，“他在这里开了家美术馆，我有空就去转转。虽然我没走上艺术的道路，但看到他还在坚持，也不免有些特别的感触。所以我也常带着煤炭行业协会的商人们去买画，暗中支持他的事业。这算是以公谋私吧，也算是曲线救国，我没做到的，让他帮我圆梦。”
郭思言又想起马洪博家中挂着的那幅画，他这时才更深地了解到，这不仅是商人的附庸风雅，更是有人推波助澜。他本调查到林默生来自北京，所以希望跟总部在北京的永瑞集团产生联系，发现点什么。但资料上并未显示他在哪里上学，是否是有意隐去呢？他不得而知。
“我想见见你们董事长，单奋强。也想见见副董事长，沈江月女士。”郭思言说道，“是否可以引荐？”
“关于案子的，该说的我已经说过了。我就足以代表单氏集团履行公民接受警方询问的义务了。这是公事，如果你要论私事，我会跟他们讲，如果他们私下想要见你，我会让秘书联系你。”
林默生挡驾，郭思言也不好再说什么，但身旁一直没插话的罗梦琪有些跃跃欲试。郭思言向后靠了一下，罗梦琪直接跟林默生面对面。
“外面传闻你跟沈江月，别误会，我很喜欢她，喜欢她当演员的时候。”罗梦琪有些紧张，不停说错，又不停掩饰。
反倒是林默生有些坦然：“老董事长单奋昌对我有知遇之恩，所以他的妻子，也就是沈江月，在我看来就是大嫂。不自量力的讲，我是关公，只有关公护嫂，哪有关公盗嫂呢？这种花边新闻在底层世界有广泛的生存空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因为热衷传播这些的人生活条件一般不会太好，毕竟他们想象不到，在我这个位置上，会有多少女人会对我投怀送抱。我很同情他们。”
林默生一通夹枪带棒的反击，搞得罗梦琪十分尴尬。她又要问，可还没张嘴，就被林默生摆手按下了。
“还有更可笑的传闻，说我要篡夺董事长的位置。他们大概是权谋的电视连续剧看多了。现在的董事长单奋强是老董事长的弟弟，更是集团的董事长，有朝一日他老了，干不动了，那也是老董事长的公子继位，肉烂在锅里，这都是单家的事情。再怎么说我也是外人，没有单家的血脉。一个家族企业，我名不正言不顺，即便篡位也坐不住啊。当然，也有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可你们看，我明明是关公，哪里像曹操呢？”
林默生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又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人，说起老董事长更是一副恩重如山的表情。
郭思言突然问道：“我们查过你的履历，在单奋昌去世之前，你可只是个基层领导，在单奋昌去世后，你却平步青云，两三年工夫就做到了高层位置。你口口声声称他是老董事长，有恩于你，为什么生前不用你呢？”
“这就是老董事长的英明之处。老董事长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而单家几个兄弟内斗的厉害，为了保护我，更是为了历练我，所以把我雪藏在基层，一直没有让我进入高层。在老董事长去世后，他的几个兄弟们内斗，我才没有受到波及。老董事长二弟单奋强接任后，他按照老董事长要求，才将我提拔上来，也就是你说的平步青云。我这才明白其中原委。我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辜负他们对我的信任，而且我也做到了。这点我可以拍胸脯的说，我尽力了，对得起他们的赏识。主持工作以来，我不敢说宵衣旰食，也是兢兢业业，在大家共同努力下，单氏集团才有了如今的发展。”林默生竟然说得有些声泪俱下。
郭思言不免有些钦佩起来，又有些惋惜他怎么没去做个演员，这样的老戏骨不去演戏，对我们国家演艺事业而言真是一笔巨大损失。林默生逻辑上狡猾又滑头，明明所有的问题都挡了回来，说话的感觉却是忠肝义胆、铮铮铁骨。但郭思言很快琢磨过味儿来，这才是狡猾的最高境界，大奸似忠、大伪似真。
郭思言跟罗梦琪互相看了看，似乎该问的都问了。林默生也没有留他们。他们这一趟，得到的信息并不多，除了了解一下林默生外，最重要是得知了他跟单于朔方相识。直觉令他感到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出问题在哪里。这层关系代表了什么呢？他开始对自己的直觉产生些许怀疑。
与林默生告辞后，二人离开单氏集团大楼。郭思言突然感觉有点肚子饿，二人便驱车前往育新分局对面的刀削面馆，各点了一碗面。吃完郭思言还不忘打包一份，面和汤分开，给吴畏带回去。
吃饭的间隙，罗梦琪终于问了憋了一路的问题。
“我们是不是查得有点远了，就查案子不好吗？”
郭思言说道：“世间万物的联系都是千丝万缕的。身处局内的人和事，往往是受局外之力所影响。更何况，内外本无分别，是我们强加了某种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