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天充满激情出门,记得自已出门是为了传播保险理念的、是给人们送保障的,不是求着他们。要充满自信,给人美好印象。要记住,帮别人解决问题,自己的问题迎刃而解。利他,利他,所有的成功之道都是利他。马云之所以成功,就是因为他搭建平台帮助别人,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
达信保险公司的大楼位于闻西市育新区最繁华地段,这座二十多层的建筑极为醒目,仿佛地标一样,彰显着无可比拟的财力。位于五楼的会议室内座无虚席,讲师正热情洋溢的给业务员们上课。
然而,这其中只有少数人是达信保险的业务员。更多的是被‘拉人充数’为由头叫进来的普通人,他们被告知,坐那听课就给钱。内部人才清楚,‘拉人充数’是个借口而已,让他们误以为这是份兼职,其实是拉他们来洗脑,一百个人里总会有那么几个加入他们。
段鹏程在下面听得聚精会神,不断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讲师语速快,他不得不加快记录速度,因而笔迹十分潦草。他抬起头,双目炯炯有神。
课程结束后,几名有意向的听课者围住讲师。段鹏程感觉课还没上够就结束,正在回味讲师说的话。主管冯靖昆把他叫到了办公室中。
冯主管坐着,他站着。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天都没说话。
“三个月没开单,你不准备说点什么?”
“心中有梦有方向,全力举绩王中王!”段鹏程带着课程结束后意犹未尽的激昂。
“好好说话,这个月能开单吗?”
“落实拜访,本周破零,活动管理,行销真谛。”段鹏程又换了一个口号。
冯主管猛地拍了桌子,气得想笑,段鹏程说的这些话,都是他们晨会、夕会时不断高喊的口号。段鹏程早已熟捻于心,张嘴就来,而且发自真心。从这个角度来说,没有白给他们洗脑。
“别再空喊没用的口号了!我说老弟,三个月了,你一单都没开,一单都没开啊!”
没用的口号?没用你为什么让我们天天早上晚上的大声嘶吼,让我们铭记于心?段鹏程疑惑的看着他。
“我一定努力开单!”
“那你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开单?打来头一个月,就让你扒拉扒拉熟人,看看身边亲戚朋友先给你开一单,你是怎么做的?你不是大学生吗?你那些同学呢?”
“他们都把我拉黑了,打电话也不接,联系不到了。”
“为什么呢?”
“我说让他们支持一下我的工作,买份保险,买保险多一份保障,如果生了病能理赔,我们这有重大疾病险,肿瘤啥的都能保。他们说自己有社保,不买。”
“然后呢?”
“我又说那买个意外保险,出了事儿啥的能有大笔赔偿,一两百万的都有,要不就给家人也买上,万一出个车祸什么的,也都能陪,很划算。现在飞机坠毁、交通事故这么多……”
冯主管恼火地拍桌子打断他,“你这不是咒人家出事儿吗?人家能不拉黑你?你小子这脑瓜子是木头做的?”
“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滚!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看你见你!”
段鹏程跌跌撞撞被撵出办公室,在门外听见冯主管的咆哮:“这个月还有三天,不开单就滚蛋,达信保险不养你这吃闲饭的!”
三个月,他没有开出一单。
同事老刘拿着保温杯站在主管办公室门口听着,应该是听了很久。他四十来岁,本地人,人头熟地头熟,资历最久。他好张罗事儿,是个热心肠,除了卖保险,还经常帮别人保媒拉纤。
他笑眯眯的对段鹏程说:“这几天走了好些个人了。”
段鹏程知道那几个人,是跟他一批进来的。头两个月,这几个人还开了几单,可第三个月,就没动静了,墙上的业绩表上,跟他一样挂了蛋。
干了三个月他才明白,保险公司不断招聘新人,让新人发展自己身边的亲戚朋友买保险。等他们人脉资源被榨干后,便再无业绩,只能拿底薪,坚持不下去的便自己走人。绝大多数人,都会悄悄离开。只有他,能靠着一千块钱的底薪坚持到现在。
“你要是还想干下去呢,就只有开单。鉴于你目前的能力……”老刘提点道:“实在不行,你就自己给自己开一单。”
段鹏程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缓缓坐下,他的心情难以平复,每个月到手只有一千块钱,除掉房租、水电、吃喝,他所剩无几。他已经竭力去省钱了,他租住在育新区边缘城中村的一个农民自建公寓中,房租水电就要六百,吃饭三餐几乎就是馒头咸菜,只有公司加班或者做活动时,公司包餐,他才能像样的吃一顿饭菜,或者月底聚会,他跟着开开荤。
住的地方离公司有五公里,他舍不得来回两块的公交车钱,只能步行上下班,来回拢共差不多三个钟头。有一次他差一点就要买一辆二手自行车了,六十块钱,咬咬牙就买了,兜里那张唯一的一百块钱被他出汗的手攥得湿漉漉,可最后,他还是没舍得掏钱。他默默给自己打气,等开了单,立刻就买一辆。
他憧憬月入过万的生活,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如何月入过万?
他被月入过万的高薪广告诱惑,而且工作穿西装,很体面。于是他来到达信保险公司。面试时,招聘人员说的天花乱坠,但真正工作起来,却是另一番景象。高薪、体面这些词通通不属于他,他拿着底薪,被人像蟑螂一样嫌弃着。他这才发现,这份工作没有那么容易,自己也没有什么生存本领,从离开校园的那一刻,他就像孤儿一样被抛弃在这个冰冷的社会中,任由其自生自灭。
他谨记着来到这里的第一堂课,一名年入百万的业务员慷慨激昂的讲述着自己的理念:“一个人的位置决定了他的视野;一个人的品味决定了他的层次;一个人的思想决定了他的高度;一个人的格局决定了他的走向。”
他听得双眼发愣。
他叫段鹏程,父母希望他鹏程万里,他也很有出息,是整个村里第二个考上大学的人。父亲和这里的大多数男人一样,在煤矿里卖着力气。毕业后,他本可以好好地找另一份像样工作。可因为大学时打工导致缺课太多,没有拿到毕业证。他不敢告诉父母,假装过得很好,也许诺会接他们来市区生活。
刚来的时候,老刘教他如何拿下客户:“一声甜甜的‘阿姨’,然后贴上去,嘘寒问暖,让她成为你的客户,然后再通过她,让她的家人、朋友统统变成你的客户。”
“等她身边的人都买了保险呢?”他很有自信,迫不及待询问下一步,仿佛‘阿姨’和她的家人朋友都已尽在掌握。
“你先让她买了再说。”老刘见惯了眼高手低、不知深浅的新丁。
“这不很容易吗?”他觉得开个单,轻而易举。
老刘嘿嘿一笑,“那她就没啥用了,再换一个阿姨。”
刚来的时候,冯主管十分和蔼,在他迟迟不开单的时候,鼓励他,给他分析问题,跟他讲熟人市场:列名单,分析名单,找出你可以搞定的。先开上单,给自己一些信心。可他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根本买不起保险。他们家亲戚朋友很少,走动的更是几乎没有。
刚来的时候,每个人都热心的帮助他。他也很努力。
他努力给意向用户打电话、拜访客户,被人冷眼相待、言语轻视甚至驱赶都不在意,他脑子里只想着成功。他在朋友圈挂满了保险的信息,联系大学同学,却被他们拉黑,后来发现自己连同学群都被踢了出去。
一连串的打击都不会让他动摇。
所以,每次晨会、夕会大家懒洋洋的,他却打了鸡血。他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就必须出人头地。所以晨、夕会上喊口号‘我们要出人头地!我们要做一番大事!’他都最卖力,这是他发自内心真实的呐喊。
直到现在,他终于明白,卖保险靠的是人情、是人缘、是人脉,这些他几乎一无所有,公司压榨不出来,所以他连底薪都不配拿。
身边有名同事开了大单,其他人围着嚷嚷着要他请客。屋里顿时喧闹起来,而这一切与他无关,他静静的坐在那里,等待着三天后被开除。然而被开除后,他能去哪里?
这时,一名戴着绿色头巾,穿着红色夹袄的农村妇女闯了进来,她脸上有两朵高原红,这是经年累月在日晒下劳作、冬天没有供暖才产生的。她茫然地四下打量着,眼神怯生生的。几名围着聊天商量晚上去哪的业务员用眼角斜她,一脸嫌弃的问:“干嘛的?”
“小闺女,俺寻个人。”
“找谁?”
“段鹏程。”
段鹏程的目光穿过那几个同事,既喜又忧,这是他的母亲。几名同事躲着似的给段母让开一条路。
“妈,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咱村外杨二蛋开车过来,我相跟着一起就来了,你过的咋样了?”
段鹏程把母亲被的包袱放在自己的桌上。段母展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好几斤自己蒸的,她提着塑料袋走到段鹏程的同事身边,朴实地把黄糕分给他们。几名磨不开面子的同事轮着挑了一块。
“多照顾照顾俺家娃娃。”她对每个人拿到黄糕的人说着相同的话。
段鹏程眼眶湿润了。
分完黄糕,段鹏程把母亲带到另一个专门谈业务的小房间里,给她倒了杯水。
“您来是有什么事儿吧?”段鹏程知道母亲是特意来找他,他们那个凹子村在大山深处,到乡里只有一条土路,非常难走。到了乡里还要转车到县城,然后再转一趟车才能到市区。
“没事,没啥事,就是来瞭瞭你。”段母似乎欲言又止。
母子二人絮叨了一会。段鹏程让她先坐着,他去请个假,就不参加夕会了。出了门,他一直在琢磨,自己那个小屋,只有一张单人床,晚上母亲睡哪?看来他只能打个地铺了。
走到办公室,同事们窃窃私语,他无意间瞥见垃圾桶里,黄糕被扔在里面。他内心像针扎一样刺痛,默默地找出塑料袋,将黄糕一个个捡了出来。
他把黄糕塞回自己的包里,心中尽是委屈,他能想象到母亲自己舍不得吃,拿出来分给他的同事,就是想让他在公司过得好一些。他抬起头,想看看这屋里都是一些什么样没良心的人。在抬头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同事,正安静地吃着黄糕。那是一个女孩,她吃的很香甜。这个吃东西的姿态,竟让段鹏程感到了一丝温暖。
她是这里的兼职业务员,平时不怎么来,要开单了才会来。所以直到前段时间,他才知道这个女孩的名字,她叫赵霞。
赵霞抬头,发现段鹏程正盯着自己,便径直走了过来。
“你跟我出来一下。”
段鹏程楞了一下,没有动弹。赵霞几乎不跟任何人讲话,来了三个月,段鹏程都不记得自己跟她讲过话,甚至一度以为她是哑巴,没想到她竟然主动开口。
“快点。”赵霞命令道。
“哦哦。”他这才起身。
赵霞把他拉到走廊的一个角落,查看了一下四处无人。
“你妈晚上住哪?”
“你问这个干嘛?”段鹏程有点摸不着头脑。
“别误会,我要你帮我个忙。”
“你说。”
“带你妈去宏鑫宾馆开间房,住一晚。钱我来出。”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段鹏程有些意外。
赵霞白了他一眼,“不是白住,你要帮我个忙。”
“什么忙?”
赵霞细细把计划告诉他。
“就这个事儿?”
“就这事儿。”
“没问题。”
“你三个月没开单是吗?这件事你要保密,我会给你一单。”
“给我一单?”段鹏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霞没有解释,继续提醒道,“记住,要三楼的房间。晚上我会过去上班,到时候等我。”
赵霞说完便掏出手机给他发红包,同时转身离开。段鹏程微信亮起,他点击,一个二百的红包。
“用不了这么多吧?”他追问道。
赵霞没理他,径直走远了。
母亲住了一晚便走了,段鹏程看出母亲想说什么,心里憋着话。在他的苦苦询问下,送母亲到车站,她才告诉段鹏程,父亲病了,整夜睡不着觉,低烧、咯血。听说只有城里才能治好这个病。
段鹏程知道,这是煤尘肺,长期在煤矿工作就会得这个病。他们凹子村好多得这个病的,也都没看,放那等死,好吃好喝供着。
他向母亲许诺,等这段时间工作稳定了,就把父亲接过来看病。
看着母亲坐车离开,他咬着牙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成功,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