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被桌子顶着,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冷风从门缝里涌入,段鹏程把自己裹在被窝里,看着屋中的一片狼藉,顿感些许凄惶。昨日与赵霞的拥抱,让他感到十分温存,而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赵霞问马洪博为什么会放掉他?段鹏程搪塞过去,说自己有个副本,他们这才放了自己。至于冯靖昆和刘兴发的死,这种事怎么能告诉她?怎么可以当一个杀人犯?恋爱中的女人智商降低,他已经忘记这句话是从哪看到的,但赵霞十分相信他的话,看来这句话是真理。
他的眼神游移到暖气片下面的一包香烟上,估计是抓他的人掉在这里的。他从被窝里钻出来,迅速地把烟捡起,又钻回被窝,披着被子坐在床上。香烟里面塞了个打火机,他想了想,抽出一根烟,点上。他从没吸过烟,但并不妨碍他抽烟的标准姿势,这姿势令他充满安全感。可吸入第一口,身体便产生了极强的排斥反应,烟雾刺激着他的喉咙,令他应激性地剧烈咳嗽起来。他立刻把烟扔在地上,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会抽烟,竟然还有烟瘾。
过了一会,遗留在唇齿间的那种苦涩却又散发出某种异质的香味。这香味慢慢吸引了他,勾着他的神经,以致出现另一个念头:明明那么多人喜欢抽烟,为什么我做不到呢?他惩罚性般地捡起那根烟,再次吸了起来。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那么莽撞了,让烟雾在口腔里打转,让身体熟悉尼古丁的味道。
事情还没有结束,如何用那个副本去赚钱才是当务之急。他们能为了这个笔记本杀人,就这样杀了人?可见这本子比两条人命值钱,人命又值多少钱呢,好像又无法等价测算。昨天发生的事情,于他而言突然恍如隔世,才过了一夜,仿佛根本没有杀人这件事,杀人也好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如果杀人不犯罪,他肯定会到处吹嘘,借以宣传自己的勇气。颤抖和恐惧已经随着昨夜混沌和黑暗的梦乡一同消逝,不过,昨晚明明睡得很沉,一闭眼一睁眼天已大亮,醒来后却感到非常疲惫。这难道是杀人后遗症?
昨晚还在纠结、辩解,人并非是他杀的,今天他却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和承认,人就是他杀的。他杀了人,又能怎样?再说,那俩人本就该死。就像自己没抽过烟,排斥抽烟,当自己抽上烟,才发现这是件很美好的事情。体内疲倦随着一口一口吸烟吞吐的动作,化作满屋的烟雾飘散不见。他起身准备打扫打扫这间房,用副本要到钱以后,就再没机会打扫这间屋子了。或许他现在应该珍惜住在这里的最后时光。
这时,敲门声响起,房东那熟悉的声音传来,“段鹏程,段鹏程,开门。”
段鹏程把桌子移开,门缓缓向下倒。房东皱着眉头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进来,他便站在门口,伸手指着段鹏程:“你看你干的好事,这门怎么弄的?”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在自己的宅基地上盖了这栋公寓楼,出租给那些囊中羞涩的打工者。她听说有人来公寓闹事,找段鹏程,于是从现在住的市中心赶过来查看情况。
段鹏程陪着笑脸:“大姐,这不是我弄的。”
“不是你弄的也跟你有关系,为什么那群人不砸别人的门,偏要砸你的门?赔钱!”房东说话像连珠炮一样。
“好吧,我赔。”
“你今天就搬走,押金我就扣下了,修门用。”
“那剩下的房租呢,还有我交的取暖费?”段鹏程问道。
“哼,就押金还不够修门呢,你看看这屋让你搞得,我不得再找人收拾?就你那点钱,哪里够?我不问你要钱就不错了!就算我倒霉吧!”房东一副自己吃亏的样子。
段鹏程攥紧拳头,心想,怎么没把你一起扔进矿井里炸死?他看着房东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的样子,突然有些释怀,他同情房东为这点小钱斤斤计较,为她不知道自己昨夜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感到遗憾。如果告诉他,昨天老子杀了人,她会不会跪地求饶。这些想法令他忍不住嘴角一歪,露出笑容。
“你还笑,你还笑得出口!”房东呵斥道。
“人家笑又不犯法。”一个声音远远传来,与房东的声音在楼道里彼此穿透和对打。
郭思言和罗梦琪走到房东面前。
“门坏了?”郭思言问道。
“你是谁?”房东白了他一眼。
“市公安局的。”罗梦琪亮了证件。
房东不屑,“警察啊,怎么了,我又没犯法。”
段鹏程听到他俩的警察身份,突然哆嗦一下。难道昨晚的事警察已经知道了?来抓我了?我会不会判死刑?他恐惧地低下头,下意识地往屋内缩了一步。
郭思言夸过躺在地上的大门,走了进去。“你让让人家年轻小伙子,让他把门修好不就行了,何必撵他走。”
“那不行,那帮人再来找他怎么办?”房东很横。
“来,我看看你们的租房手续。你这房子是在农村集体土地上建的吧,超过你宅基地范围了吗?有相关的建设手续吗?符合国家相关建设标准吗?符合房屋租赁条件吗?”郭思言在屋内踱步,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有……肯定有……”房东突然蔫了,结结巴巴地说道。
郭思言一眼就看出这房子肯定不符合相关手续,简单唬一下房东,她立刻就怂了。“要不要我打电话跟住建局问一下,现在都联合执法,我们跟相关单位一起打击拆除这样不符合国家规定的自建房。”
“段鹏程,你给我等着。”房东说完,悻悻地走了。
郭思言打量着这间凌乱不堪的房子,脚下没注意,踢到一个热水壶,他捡起来,放到桌上。“你这里发生什么了?”
“啥也没发生。”段鹏程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不方便说,我不勉强。”郭思言看了一眼罗梦琪,示意她走进来,然后继续对段鹏程说道,“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
罗梦琪意会了郭思言的意思,是让她来询问,某些时候,女性来询问或许更容易让对方放下戒备心。
“你是段鹏程吧?”罗梦琪先要确定他的身份。虽然他俩上来时,小卖部老板跟他们说过,门倒了的那家就是段鹏程家。
段鹏程点点头。
“你父亲是叫段二平吗?住在下洼乡的凹子村?”罗梦琪又问道。
段鹏程又点头,警惕地反问道:“你们是警察?为什么问这些。”
“我们是市公安局重案队的,有个案子涉及到你父亲。但去你家时才知道,你父亲几天前去世了。”罗梦琪回答道,“你母亲让我们来找你,说你父亲的死有疑点。”
段鹏程方才明白,他们并非奔他而来,而是为了他父亲的事情。他缓缓舒了一口气,又有些不可思议似的问:“你们真的来调查我父亲的事吗?”
“真的。”郭思言看到他初步放下戒备,这才肯定地答复。
段鹏程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狐疑地游动一下,“我再看看你们的证件。”
郭思言和罗梦琪都掏出证件,交给他。他细细查看一番,感觉并非伪造,然后交还给他们,跑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钉子。
“我在父亲的骨灰里,发现了这枚钉子。”
郭思言接过钉子,长久地凝视着。
在段二平的床下,他发现半枚脚印,这半枚脚印跟王长富家的一样,都是留在里头的,外头那半枚脚印没了。经过比对,这半枚脚印也与王长富家发现的脚印相符。看来去王长富家里偷材料和来到段二平家中的是一个人。
这是一个连环杀手。目前最早的案件可以追溯到八年前廖凯丰的案子,也就是育新水库沉尸案,然后是五年前的罗喜民的案件,还有现在的段二平之死。这枚钉子,就是最好的证据了。这个杀手并非为了钱,亦难说有什么仇恨。杀手手段干净利落,身份隐匿未知,行动不留痕迹。他就是在为某个势力卖命,杀人灭口。
郭思言主观臆断地下了结论,这个雇凶杀人的势力就是单氏集团。这些人都指向黑煤矿、马洪博,而背后就是单氏集团。如果找到这个杀手就是揭开单氏集团犯罪的黑幕,那么这个钉子,就是抓到这个杀手的关键。
罗喜民、王长富、段二平,他都了解或者大致了解,唯一不了解的就是廖凯丰了。只知道他口碑好,难道口碑好就是被人杀死的理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