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段鹏程那里出来，他和罗梦琪前去寻访廖凯丰的遗孀和孩子。
按照姜恒伟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一个贫民区。二人面面相觑，不相信廖凯丰的家人竟然会住在这里，以为找错了。于是二人重新导航，反复确认后，的确是这里。这里路非常狭窄，车子都难以进入，他俩只能走下车，步行进去，
城市贫民区仿佛城市的秃斑，在高楼大厦的围剿下，面积越来越小。里面的居民就像野生动物，供他们活动的森林不断被收割，生存环境越来越小。这里的人做着城市中最底层的工作，大家已经忘记了他们才是这里的原住民。
二人走过一道狭长的小路，穿过几个用红漆写着‘拆’字的小楼，面前豁然开朗。一群人围着一名男子，男子正在分发什么东西，旁边围了不少老人和家庭妇女，有的还带着孩子。这名男子弓着背，将东西分发给他们。
郭思言走过去，才认出这人是单于朔方。他并没有跟郭思言打招呼，而是把手里的东西分完了，才直起身子，嘱咐道：“下周我过来收，会在微信群里通知大家，没有手机的麻烦到时候帮忙通知一下。”
众人感谢一番便纷纷离去。单于朔方这才抱歉地对郭思言说：“不好意思，刚才有点忙。”
“没关系。你在发什么？捐助吗？你还挺有爱心。”郭思言笑了笑说道。
“不是捐助。我给他们发十字绣的绣线。”单于朔方摁着腰，背弓久了，一时有些酸痛。
“十字绣？”郭思言一时不明白他这是干什么。
“对，他们做了十字绣，我拿到美术馆卖掉，然后把钱给他们。当然，比市面上收购的价格高。不止因为在美术馆能卖的价格更高，我也会义卖一些画，从中补贴。”单于朔方吐了口气，“这里很多人都没收入，比较贫穷。”
“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义卖画的钱给他们？”罗梦琪眨着大眼睛，对这个充满爱心的人有些好感。
单于朔方微笑了一下，“小姑娘，你知道扶贫的意义在那里吗？”
罗梦琪摇摇头。
单于朔方继续道：“不止是让他们得到钱，更要帮他们从精神上站起来。‘我不比别人差，一样能赚到钱。’”
罗梦琪懵懂地点点头，郭思言接过话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忘了问你们，来这里干嘛？”单于朔方问道。
“哦，我们来看看廖凯丰的家人。”郭思言回答。
“你们找他的家人干嘛？”单于朔方一脸疑惑，“他失踪很多年了。”
“他已经死了。”罗梦琪脱口而出。
郭思言瞪了她一眼，似乎这个不能外泄，罗梦琪意识到自己嘴快了，连忙吐了吐舌头。郭思言问道：“你认识他？”
单于朔方摇摇头，“不认识，但我听说过他，也认识他的母亲。我可以带你们过去，就在前面不远，没有具体门牌号，估计你们也找不到。”
“那就谢谢你了。”郭思言说道，“他家还有什么人吗？”
“没了，就她自己了。廖凯丰的老婆带着孩子远嫁外地了，好多年前就走了。”单于朔方说道。
“廖凯丰不是开煤矿的吗？怎么他母亲还住在这里？”郭思言不解。
“廖凯丰失踪以后，单氏集团就把他的煤矿吞并了，而且以各种欠款为理由，没给他家人留一分钱。”单于朔方说道。
“真可恶，怎么会有这些冷血的人。”罗梦琪不禁有些气愤。
三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很快便来到一间低矮的建筑旁。单于朔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他们进去。门没锁，单于朔方推开门。屋内有些黑，有些阴冷，这还是有门外照进来亮光的缘故。
“谁啊？”大娘问道。
“是我，单于朔方。”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捻。
“快坐，快坐。”大娘热情地招呼道。
“我还带了两名警察同志，他们想了解一下您儿子的事情。”单于朔方介绍道。
大娘这才转过脸来，郭思言看到她苍白的瞳仁，明白了她为什么不关门，屋内漆黑也不开灯。她是位盲人。
“我儿子？人找到了吗？”大娘很多年没听过关于儿子的信息了，这次又是警察亲自登门，似乎儿子有下落了。
“暂时还没有。”郭思言没想到他母亲竟然是个盲人大娘，而且确认是廖凯丰遗骨后，只通知了他的妻子，看来他妻子并没有告诉他母亲。郭思言有些不忍，随机应变道，“我们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这样方便我们找他。”
“唉。”大娘叹了口气，刚刚焕发的一丝希望又黯淡下去。
“他以前有没有跟谁结仇？”郭思言问道。
“没有，我儿子是个好人。”大娘说道。
“那有谁对他不满吗？”郭思言又问。
“你不是本地人吧？”大娘反问道。
郭思言点点头，但突然意识到大娘看不见，于是回答，“不是，我刚调到这边来。”
“那你知道单家吗？我们这最富的人。我儿子跟单家人不合。”大娘说道。
“我知道单家，他们不合，是因为什么呢？”郭思言问。
“还不是私开矿的事，你不了解我们这里，私矿赚钱呐，但没手续，死了人也不报，赔点钱了事。所以我儿子不愿跟他们一起干。”大娘说着说着，突然冷不丁问道，“我儿子是不是被他们害死了？”
“没有，没有。”郭思言连连解释道，“我就是多了解一下情况，这样更方便找他。”
“哦，我儿子是个好人。”大娘突然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照片，想必每晚她都思念着自己的儿子。郭思言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一个相貌堂堂的男子，三十来岁，看起来精明能干。他又把照片传给罗梦琪，罗梦琪看完后把照片还给了大娘。
“其实我知道，你们不想说，怕我伤心。我儿子没了吧。这么多年找不到，人肯定是没了。他要是活着，不可能不回来看我……”
大娘虽然看不到，但心里却如明镜一般。三个人出来，轻轻掩上门。罗梦琪似乎有些动容，但郭思言看过太多类似的场景，所以早就心如寒冰一般。
“儿子失踪这么多年，老人哭瞎了眼睛。”单于朔方说着，把头偏向一边。
“你常来吗？”郭思言问道。
“我偶尔过来，街道有人照顾她。你们为什么不去问她的妻子？”单于朔方问。
“他妻子问过了，没说什么有效信息。”郭思言说道。
确定廖凯丰遗骨后，他妻子来过一趟，姜恒伟跟她聊过，但没有什么得到什么有效信息。而当郭思言问廖凯丰家时，姜恒伟便给了这个地址，也没有告诉他廖凯丰母亲独自一人寡居在这里，也没有告诉他廖凯丰妻子早就远嫁外地。
三个人走出贫民区。马路对面，便是繁华的商业区和高楼大厦，单氏集团大厦也隐约在其中。而这一面，则是见不得人的阴暗角落，就连乞丐，都避之不及。郭思言没有想走的意思，他知道单于朔方会跟他再聊一会。虽然他没有为廖凯丰的事情动容，却不代表他内心没有触动。想必单于朔方也是如此。
单于朔方看着那群乞丐，正三三两两地在人头涌动的商业区附近乞讨。他感慨道：“去年过年的时候，单奋强给乞丐们一人发一千块钱，有不少人闻讯后，竞相伪装乞丐。他们买走乞丐身上的衣服，真正的乞丐反而领不到钱。这些笑谈一度沦为闻西市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你看，这群乞丐依然是乞丐。”
郭思言和罗梦琪安静地听着。单于朔方继续道：
“为什么那么多有钱人热衷慈善？或是内心有愧，或是担心别人说他为富不仁。真正的慈善就是让手下的员工生活的更好，攫取的同时也进行赐予。而不是对他们进行压榨掠夺，再把得来的钱买个慈善的美名。自己虽然富了，可这里穷人依旧很穷。有钱人攫取了太多。拿到钱不是去进行投资，拉动经济，而是沉溺于无节制地挥霍。但廖凯丰不一样，他对员工好。施舍并非美德。带领他们站起来，才是美德。”
一名中年男子坐着轮椅从他们旁边经过，他改装了自己的轮椅，在上面加了个手转的滑轮装置，这样用手便能操纵轮椅前进。而轮椅后面挂了个小木板车，上面有钉鞋的装备。郭思言和罗梦琪好奇地看着，还没看明白，他已经钻进贫民区消失不见。
“这个人曾是矿工，砸断了腿。”单于朔方介绍道，他对这里非常熟悉。“他虽然自食其力，给别人修鞋，但收入微薄，像这里面很多人一样。他们偶尔会去捡拾夜总会倒出来的食物，声色犬马的夜总会和路旁衣衫篓缕的穷人，才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写照。煤矿工人挖得两手黢黑，在廉价的澡堂里洗去泥污，他们虽然身上脏，但心里干净。而体面的有钱人，道貌岸然地向穷人灌输‘你们因为懒惰、格局、穷人思维所以贫穷’的观点。他们用谎言欺骗穷人，建立秩序的幻觉，自己却醉心于财富带来的美梦中，即便每天香喷喷的，也无法掩盖内心肮脏的臭味。”
单于朔方说着这些话，眼神中飘荡着赤色的旗帜一样的光影。而郭思言感到，自己体内那些奔腾的血液在血管中不停呐喊。
“真正心里想着穷人的廖凯丰，不想开黑矿，最终被他们害死。”郭思言努力分辨着对面高大建筑中的单氏集团大楼，“廖凯丰给了穷人工作，帮他们站起来，自己却落得这个下场。那群声色犬马之徒，却过得逍遥快活。明白这一切时，心里会很难过，感到灰暗，甚至有锥心之痛。但明白这些的人，太少了。”
单于朔方不失时机地点出郭思言心中的疑惑：“你是否感到孤独？越接近真理，你就越孤独。在目睹真理的黎明之前，将是漫长的黑夜，很多人就是栽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跨过这段黑暗，需要的不只是智慧，更需要勇气。”
郭思言想看着挚友一般看着单于朔方，亦师亦友、志同道合、心灵相犀的朋友太难得了。
郭思言接到老高的一个电话，便与单于朔方道别，匆匆赶回局里。关于射钉枪的案件有重大发现，老高他们翻出一些陈年积案。
开着车，罗梦琪依然意犹未尽，突然拍着腿说道，“他说的真棒！我简直不敢相信，一个画画的这么有见识。”
“好好开车。”郭思言提醒道，他看着窗外，夜色将近，道路陡然拥挤，下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他车窗旁经过，脸上写满疲惫。这世上的人，都在为生活疲于奔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