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向郭思言详细说明了射钉枪案件,一共有三起。两起结案的是他们找到的,一起没结案的是育新分局查到的。前两起已经结案,最后一起尚未结案:
2007 年 2 月 3 日,荣阳县,一名中年男子被射钉枪击中头部身亡。死者名为郭宝山,是一名房地产开发商。
2007 年 2 月 6 日,荣阳县,一对中年夫妻被发现死于家中,二人是被射钉枪击中头部身亡。死者谢庆年、王丽琼夫妇经营一家小型装修公司。死亡时间在已经有三天。
2008 年 10 月 9 日,天灵县一水渠在疏浚时,发现一具尸骨。经法医鉴定,死亡接近两年,死亡原因系头部被射钉枪击中。根据衣着和身上证件,加之 DNA 比对,确定死者身份,何世军,包工头。后家属证明,其 2007 年 2 月 3 日出门后,便未再归家。
郭思言皱了皱眉头,问道:“也就是说,已经结案的前两起案件几乎是同一天发生的?”
“是的。”老高又说道,“前两起案件已经结案了,郭宝山是被谢庆年用装修用的射钉枪杀死,谢庆年回家后杀死了王丽琼,而后自杀,也都是使用的射钉枪。”
“动机呢?证据呢?”郭思言问道。
“谢庆年与郭宝山二人有经济纠纷,郭宝山欠了谢庆年一笔装修费用。这应该是动机。证据也比较清晰,射钉枪上也留有郭宝山的血迹,郭宝山家中有谢庆年的脚印、指纹。而谢庆年尸体被发现时,手持射钉枪,经勘检认定为是自杀,他在自杀前杀害了妻子王丽琼。动机是谢庆年好赌,欠下赌债,又要不到欠款,妻子王丽琼以离婚要挟,走投无路之际选择杀人,然后畏罪自杀。”
郭思言翻看这这两起案件的案卷,他在上面看到证人王兵提供的证言。王兵是王丽琼的外甥,当时在市区上高三,住校,回家过年时发现二人死于家中,遂报警。谢庆年赌博,王丽琼因此要与他离婚,这些信息都是王兵提供的。一名叫‘疤佬’的涉赌,证实了谢庆年欠有赌债。
“王兵为什么住在姑姑家?”郭思言问。
“不知道。”老高摇摇头。
郭思言思考了一下,又问道:“天灵县的案件呢?”
“这起案件还未结案,这件事老方比较清楚。”老高指了指老方,“他刚才给天灵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表弟打了电话。”
“这件案子我表弟参与了侦破。”老方说道,“何世军应该是在路边被人用射钉枪击中,然后摔进路旁的水渠。水渠很深,以前浇灌农田开凿的,当时被废弃了,后来疏浚时,从淤泥里发现了尸骨。死亡时间太久了,可以找到的证据不多,死者社会关系比较复杂,跟几个亲戚关系也不好。”
“他们排查出什么了?”郭思言抿抿嘴。他嘴唇干裂,渗出丝丝血迹。
“查到何世军跟郭宝山相熟,一起干过不少工程。但当时郭宝山已经死了。他们也怀疑过二人的死是否有关系。毕竟都是射钉枪杀害的。”老方回答道。
“为什么不并案处理?”
“当时郭宝山的案子已经结了……”
“嗯?”
老方吞吞吐吐地说:“不能推翻之前的案子吧……我们这是小地方,不比你们那里……涉及的很多人面子上也过不去……”
郭思言明白小地方办法错综复杂的关系和来自人情世故的压力,于是又问:“没有做过类似弹道对比吗?”
“没有。”
郭思言叹了口气,猜测那把作为物证的射钉枪应该已经没了。果然,老高说道,“我们之前商量了一下,知道你要把这三个案子并起来查,所以孙侯去问了射钉枪还在不在。时间太久远了,物证已经销毁了。”
“孙侯呢?”
“孙侯去找当时负责前两起案件的侦查员了解情况了。”老高答道。
郭思言从案卷中翻到名字的同时,老高也脱口而出,“姜恒伟。育新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当时是荣阳县公安局刑侦二中队的中队长。”
郭思言突然感到怪怪的,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更没有说出口。如此多的线索堆砌在这里,让他再次感觉到闻西市的波谲云诡,每个人都隐藏着巨大的秘密。他必须把这些纷繁复杂的线索归纳成一个条理清晰地逻辑链条。
罗梦琪脑中也有些凌乱,问道:“咱该从哪下手?”老高、老方也看着他,等着他做下一步安排。
“线索只会越找越多,越来越多的线索却不能提供更多的价值,这不是量化的正相关,反而会分散干扰我们本来正确的视线。当我们放下这一切探索,才能在纷繁复杂的线头里择出我们需要的那一根,顺藤摸瓜、分析、归纳,最终找到一个合理的猜测。”郭思言沉吟道。
“什么意思?”罗梦琪没听明白。
郭思言解释道:“假设现在使用射钉枪的杀手跟过去的案件有关,那么过去的案子必有问题。我也是预设过去的案子跟现在的案子有关,所以才去翻过去的案子,这个想法不能动摇。如果没关系,查一下也无妨。法律可以疑罪从无,但我们侦破工作必须处处生疑。所以我想再查一遍前两个已经结案的案件。”
“那两个案子已经结案了呀?”罗梦琪感到奇怪,“会有问题吗?”
“我说不上来,案卷我也看了,总觉得那两个案子破的很顺利,好像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证据都恰到好处,给足了结案的理由。而恰恰是这种顺理成章,让我感到有问题。”郭思言说道。
虽然罗梦琪觉得他疑心有些重,过度敏感了,但他们还是决定天亮就行动,分别去了何世军家、郭宝山家寻访一番,都没问出什么异常的问题,死者家属也因为年代久远,对很多事情都有遗忘。
但最后来到谢庆年家,此时已到了晚上,一股奇怪的念头涌上郭思言心头。谢庆年没有孩子,所以房子就归到了他侄子名下。他侄子是一个相貌平常、谈吐普通的年轻人,独居在这里,对当年这里发生的命案毫不在乎。毕竟这房子是天上掉下来的,白得的,不要白不要。
“这死过人,所以房子卖的话太亏了,我就一直住着。”谢庆年侄子在附近一家工厂上班,对这套房子很满意。
郭思言问起王兵的事,他也很诚恳地回答:“我们也没有血缘,所以也没有联系。”来之前郭思言他们尝试联系王兵,但没有联系上,他好像早已不在山西了。
“你知道王兵为什么跟王丽琼住在一起吗?”郭思言问道。
“他小时候,十岁出头,父亲去世了,然后就跟我婶婶住一起了。”
“喔?”郭思言眼睛一亮,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他父亲就是在那个小区坠楼身亡的。我也是听我母亲说的。”
顺着谢庆年侄子指去的方向,那个小区与此只隔了一条马路,而那里恰是令他产生说不清道不明疑惑感的地方。这是经年累月积攒起来的直觉,但解释这个直觉,需要思考的时间。他死死盯着那个小区,希望把画面刻在脑子里,回去之后再掏出来反复观察思考。小区不大,全是六层楼的建筑。老高又问了他一些当时的事情,他知之甚少。
郭思言问道:“那个小区,房价如何?”
“不贵,六千多。”谢庆年侄子答道。
“多少?”老高突然一惊道。他对房价比较敏感,市区房子太贵,他已经放弃幻想,准备在荣阳县买房,况且这是他老家。市区房子这些年越涨越凶,带的周边荣阳县的房子也水涨船高,价格愈发令人咋舌。一般的楼盘都一万多,好一些的要两万。他一直在攒钱给孩子买房,可每个月到手就三千多块,越攒钱越发现买不起房。
“六千多。”他笑了笑,重复道。
“你这房子得一万多吧。就隔了条马路,那边房子咋那么便宜?”老高有些动心。
“哦,那边没房本,小产权房。”他解释道,“那边的住户一直在闹,据说当年买房的时候,开发商承诺房子两年内能拿房产证,结果拖了十几年也没有兑现。现在房屋质量也出现了问题,有的漏水,有的还沉降。退也退不了,卖也卖不掉。”
老高这才明白为何便宜,便宜虽然便宜,不过没房产证的话会有很多麻烦。谢庆年侄子又说道:“那个小区就是我叔叔、婶婶装修的。”
“打包装修的吗?”郭思言皱了一下眉头。
“是的,好像是开发商说这样好卖。”
回去的路上,老高一直在琢磨房子的事,他跟老方念叨着,要不买个小产权的?老方则小声给他出着主意,二人嘀嘀咕咕一路。郭思言看着窗外风景陷入沉思。
他们在办公室简单休息一下。天亮以后,他让罗梦琪打电话给当地派出所,找出那个小区的资料。资料很快传过来,那个小区是荣阳县第一个小产权房带精装售卖的项目,推出后就一扫而光。小区的开发商是郭宝山,承建的包工头之一便是何世军,而谢庆年夫妇也因为那个小区的装修而发家。
罗梦琪激动地拍了桌子,“那三个案子连起来了!看来当年的案子是有问题!”
与罗梦琪的反常相比,郭思言反倒是疲倦不已,他靠在椅子上,双脚交叉搭在桌上,摆出很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仿佛这一切他早已猜到。
罗梦琪又说道:“那个小区在建成之前死过人,项目的监理王广胜意外坠楼身亡。王广胜是王兵的父亲。”
听到这里,他微闭的双眼睁开了一下,旋即又闭上。罗梦琪急眼了,激动地说道:“你不觉得这里很有疑点吗?”
郭思言早就怀疑过这点,在谢庆年侄子说出王广胜死时,他就已经料到其中必有隐情,只要找到王兵,就能搞清楚。此刻他一直被那个说不出来的疑惑困扰着。但罗梦琪并不知道,摇晃着郭思言,“是不是王广胜并非意外身亡,王兵是为他父亲报仇?”
郭思言沉默不语,这些显而易见的怀疑并非他真正关心的。
“你说话啊!急死人了!”
他不管罗梦琪的摇晃,兀自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天已大亮。他一觉醒来,却几乎是跳起来喊道:“我知道了!”罗梦琪等人还趴着睡觉,被他兴奋地呼喊声吵醒。
“你知道什么了?”趴在桌子上的罗梦琪迷迷糊糊睁开眼。
经过一夜头脑中的检索,郭思言神秘地说道:“我知道那个小区哪里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