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快联系上了房子的卖家,并进行询问。几名卖家都称对方愿开高价,介于这里房子的烫手,他们根本没有理由拒绝。有名卖家甚至告诉那人,这房子几年以后很可能成为危房,那人却并不介意。
至于那人长什么样,几名卖家都说,他戴着口罩,自始至终没有摘下来,并宣称自己病了。郭思言最终决定,把门撬开,进入房间调查。
每套房子都空空如也。可见杀手并不住在这里。但每套房的每一个房间都干干净净,没有灰尘,窗台上也被擦拭过。又可见杀手经常回来打扫卫生。
最特别的发现是:每套房子的阳台上,都有一个知了猴的空壳,旁边还有个干枯的知了尸体。郭思言突然想起一个词‘金蝉脱壳’。但杀手把这个放在阳台上,又是什么意思呢?另外,每间房里在客厅地上放了一瓶酒,两包烟。不知他是为了供奉死者,还是为了其他的谁。如果杀手是王兵,那这是否为了供奉死去的父亲?
王兵依然下落不明。闻西警方已经知会各分局,加大力度对王兵进行寻找,同时上报省厅,希望上报公安部,在全国范围内搜查这个人。对于郭思言来说,他陷入一种奇特的思考状态。这个杀手看似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反而给郭思言增加了莫名的吸引力。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无法理解杀手,达到某种同频,怎能抓到他呢?
罗梦琪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回归工作状态,开始思考案情:“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大概是他存在的意义。”郭思言抿抿嘴。
“我不明白。”罗梦琪摇摇头。
郭思言解释道:“存在是个很大的范畴。你是谁,你从哪来,你到哪去,这都是存在的问题。你与世界的关系,你与宇宙的关系,这也是存在的问题。存在主义本身并非为解释存在而存在。这是一个悠久的哲学问题,世界本源的问题。”
“有什么用?”罗梦琪并非质疑,而是单纯的无法理解。
郭思言思考一下,说道:
“有用或者无用,单纯用功利主义的看法去区别,未免过于狭隘。譬如,历史有什么用?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历史赋予的是经验、教训,看起来毫无用处,却能在当下出现危机时,运用历史的经验有效规避;抑或是通过历史展望未来。我们现在所经历的都是历史的重演。那么多人热爱星盘、占卜、算命,渴望寻找命运的轨迹。却不知这一切尽在历史当中。
哲学有什么用?哲学是无形的。但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恰恰是看不到的东西支配我们看得见的行为。世界观决定方法论,哲学观支配你的行为逻辑。你此时站在这里,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那么就跟一只小强一样,那么你所做的事情,也不会超越小强的范畴。那就更谈不上与高级生物的对垒。认识是无形的,不能用是否立刻运用当做有用还是没用的标准,可惜我们目前的社会,对不能立刻变现的事情十分冷漠,目光短浅、急功近利。
牵引人类文明进步的是这些‘没用’的智慧与思考,促成人类文明进步的是大部分的觉醒,意识到‘没用’的价值。”
罗梦琪听得懵懵懂懂,她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于是回到原来的问题上:“那他这样做,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
“可以这么理解。或者说,他是因此而存在的。”郭思言拿出润唇膏,在自己干裂的嘴唇上涂抹。
某种层面上来说,他跟这个杀手是一样的人,都是为了追寻存在而苦苦挣扎。虽然二人所行之事远在两极,可他还是不免对这个杀手怜悯起来。对老师罗喜民之死的痛心与对杀手的怜悯,两种互相矛盾的情绪在他头脑中冲撞着,令他不免在道德层面上有些羞愧,至少应该爱憎分明。但旋即,他又对道德二字感到不屑。这种逐渐坍缩成普世价值的道德,对追求真理而言实无多大用处,反而处处设阻。
在与当地派出所的沟通中,一名即将退休的老民警说出一件事,与王兵有莫大的关系。当年王广胜坠楼身亡后几天,王兵曾经到派出所找他师父,说王广胜是被人推下楼的。但刑侦大队的同事已经认定为意外坠楼,而且王兵又是个孩子,说不清楚是谁推的。他师父后来也调查了一下,毕竟王广胜大晚上的跑到没盖好的房子楼顶有些蹊跷。
王兵的姑姑王丽琼称王广胜妻子病亡后,自己独自照顾王兵,工作也很繁忙,心力憔悴,所以晚上常去工地转悠转悠,再加上王广胜本身就是工程的监理。所以这个解释很合理,他师父也就不再关注这件事了。王丽琼以前流产过,无法生育,所以王广胜死后,王兵就被王丽琼收养了,在亲缘上也合适,王丽琼是王兵最近的人了。他师父前几年去世了,这件事情也就他自己知道了。
之所以过了这么多年,这位老民警依然有印象,那是因为他有个亲戚就住这个小区,时常念叨当年卖房子的时候被告知很快便可拿到房产证,但几年之后,开发商郭宝山竟然死了,如今房屋质量更是岌岌可危。
另外,老民警又补充了一点,当年王广胜曾经告诉自己的亲戚,不要相信郭宝山的话,不要买这里的房。但那个亲戚图便宜,轻信了郭宝山的花言巧语。
郭思言听完后,几乎可以确定王兵有足够的动机。王兵本就对父亲的死耿耿于怀,在某一天,突然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于是杀死了谋害父亲之人。而他的父亲之所以被害,很可能是与开发商郭宝山不合,想要把这个小区的真相透露出去。
想到这里,郭思言不禁颤抖了一下。当年他的父亲也被人杀害,他也想过复仇。庆幸的是,他遇见了罗喜民。罗喜民将他从仇恨中拯救出来,并指引他走上正途。此刻,郭思言像照镜子一样,而镜子里却是王兵。二人何其相似。可王兵的杀手之路,又是谁指引的呢?但首先,要确定王兵就是杀手。
为了确定这件事,就必须推翻当年那两起已结的案件。郭思言找到姜恒伟,姜恒伟把该说的都告诉了孙侯,见他又来了,感觉事态严重,于是又说了一遍。 2007 年,他接手了这个案子。谢庆年杀害了郭宝山,又回家杀死妻子王丽琼,而后自杀。案件证据链很完备,人证物证齐全。跟老高汇报时差不多。
但他又透露了一些信息,谢庆年进入郭宝山家行凶,是有目击证人的。谢庆年出来后不久,郭宝山的家人便发现了他的死亡。那个目击者是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叫金悦宁。
“金悦宁?”郭思言听着耳熟,猛然想起林默生的女秘书,怎么会是她?
不止这些。因为整个案件太顺利了,几天就结案了,而且案子的侦破过程仿佛是随着王兵给他们的思路展开的。所以当时就怀疑过王兵,虽然他只是个高三孩子,但却让人感到心机很重的样子。姜恒伟留了个心眼,给他们学校打了个电话,学校那边说,2 月 3 号就放寒假了,宿舍也都清空了。但 2 月 6 号,他才报警发现家中姑姑、姑父的尸体,并在证词上说自己刚刚回家。
“后来呢?”郭思言问。
“在我追问下,他承认 2 月 3 号就离开了学校,不过他没回家,去了一个有钱人家中打工。那个人也证明了王兵案发时不在现场。既然都这样了,也只能结案了。”
“那个人是谁?”郭思言又问。
姜恒伟嘿嘿笑了两声,表情有些匪夷所思,说道:“林默生。”
金悦宁、林默生都是单氏集团的人。郭思言有些震惊,他没有料到,早在这么多年前,单氏集团就埋下了伏笔,这个杀手,竟然是单氏集团培养的。
另外几个购房者的名字经过查证,他们也是从事煤炭相关行业的,有煤老板,有运输公司老板。与廖凯丰一样,他们也都跟单氏集团或多或少有些矛盾。同样的,也是在廖凯丰失踪前后失踪的。看起来,王兵在 07 年为父亲报仇后,便受雇于林默生和单氏集团,而那时,恰好是行业协会被单氏集团重新整合的时候。
王兵当年上学的高中有他的毕业照,但早已模糊不清。向当年高中的同学、老师问起他,也都记忆模糊,他是个毫无存在感的人。更多的关于他的一切,似乎都在 2007 年消失不见。
一切越来越清楚了,只是王兵现在究竟在哪里?
回到局里,郭思言把自己想法都告诉了大家。当说到名单上这些人都已经死了时,孙侯提出了一个疑问。
孙侯虽然对郭思言还有怨气,但情绪归情绪,工作归工作。他翻看着名单,突然问道:“也不见得王兵把这些人都杀了。王宇成不还活得好好的吗?是重名吗?”
大家纷纷看向郭思言,而他恨不得用脑袋去撞墙。自诩聪明的他,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把摆在面者这么大一个线索忽视了。
现在想想,杀手每杀一个人,都用另一个人的身份买房,这是对自己身份的认知产生怀疑。也就是‘我是谁’的问题。郭思言思考着,莫非他盗用了王宇成的身份生活?电话打给乡政府负责集体土地小产权房买卖的负责人,确定了两个月前,那个人最后一次来买房。
这时,刘敬威拿来一份案卷,印证了他们的怀疑。全国范围内排查的射钉枪案件的案卷有几百份,昨天就到了,看着他们忙,刘敬威便另外找人筛选。其中一份案卷上受害者的名字引起他的注意。这是发生在深圳三和劳务市场附近的一起谋杀案,深圳警方尚未侦破,一名网吧网管认出了死者,说这个人的名字是王宇成,老家山西省闻西市。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半天没人开口说一句话。
真的王宇成死亡时间也跟最后一次买房相吻合,都是两个月前。杀手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晃悠了这么久。郭思言带人扑向快递公司,但‘王宇成’早已不见踪迹。
虽然没有找到‘王宇成’,他有些沮丧,甚至认为自己失职。但他同时充满了希望。罗喜民死亡真相终于拨开迷雾,真相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