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 2000 年的夏天,时代车轮滚滚的走到了千禧年,碾碎了旧的希望,迎来了新的欲望。这些欲望如同夏天的植物一般,摆出十分蓬勃的姿势与众人拥抱。
荣阳县的一片荒芜的土地上,一座座六层楼的住宅楼拔地而起,仿佛是一夜间建起来的。正值暑假,十一岁的王兵每天跟着小伙伴在这个县城郊区广袤的田野里穿梭嬉戏,拔光那些疯狂生长的野草,虽不知为何如此,却依旧乐此不疲。终于,这些野草的蔓延在住宅楼旁的水泥地面上戛然而止。他们抬头仰望着这些灰色的钢筋水泥建筑,王兵有些自豪地向小伙伴们吹嘘,‘这是我爸爸盖的’。
他很快乐,但不理解父亲王广胜为何愁眉不展,每日都要借酒消愁。是想起了自己病故多年的母亲吗?王广胜一把抓住他,问道:“我该不该说出真相?”
其实父亲并不是问他意见,但他却嘻嘻哈哈地答道:“当然要说,做人要诚实,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嘛?”王广胜叹了一口气,猛地给自己灌下一口酒。王兵跑开了,目不转睛盯着电视看起了动画片。
过了一天,一个微胖的男人来找王广胜。他提了一个黑色塑料袋,看起来很重。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摞一摞码在桌上。他是来送钱的。王兵被撵到院子里玩,他听着二人的对话,从和风细雨到暴风骤雨。一番激烈的争吵后,那个黑色塑料袋被王广胜扔了出去,微胖的男人有些狼狈地离开了。
王兵看着父亲,父亲的脸如同冰山一般,与燥热的环境格格不入。
没几天,王兵的姑姑王丽琼和姑父谢庆年来到他家,他隐约听到二人在劝父亲,不要到处说了,不要跟他们作对,没好处的。但父亲始终沉默以对。
一个晚上,父亲接了个电话,便一个人去了工地。王兵偷偷地跟了出去,心中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他看着父亲走上一栋即将完工的建筑,便也蹑手蹑脚地走了上去。父亲走到了楼顶,他停在了五楼。另一名男子与他父亲交谈起来,安静的夜晚,他听得真切。
“嫌钱少?”那人的声音和蔼中透着狡诈,诱惑着王广胜。
“跟钱没关系。”王广胜果断拒绝了。
“给我个面子。”
“这不是面子的问题。”
二人本就无法谈拢,随着沟通的深入,双方火气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一场争吵。
“你为啥到处乱说。”那个男人的声音操切而又充满逼迫感。
“本来就是小产权,你不能保证房子能拿到房产证。”他父亲的声音仿佛一个坚硬的盾牌,抵挡着对方的咄咄逼人。
“我能不能拿到跟你有关系吗?”
“他们积蓄了半辈子钱买房,你不能骗人啊。”
“我就不明白了,这关你什么事。”
“这房子质量也有问题。我是监理,我要负责。”
“那好,那就让你负责。”
一阵推搡的声音之后,王广胜‘啊’了一声,接着从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坠落声。他怔在原地,仿佛时间凝固。直到一个黝黑的背影从楼上匆忙跑下,这才提醒他刚刚发生的一切。当他来到楼下的小路上时,那个人已经杳无踪影。
那是一条在楼与楼之间穿梭的交叉小径,父亲埋着头趴在那里,一些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颜色的液体正从他身下缓缓流出,逐渐蔓延到王兵的脚下。一旁的树枝上,一只金蝉正在脱壳,像唯一的目击者,洞悉了一切,却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王兵告诉他遇见的所有人,父亲是被人推下去的,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他们说,你应该去找警察。王兵看着父亲的遗像,把这一切告诉了前来料理后事的姑姑、姑父。谢庆年和王丽琼安慰他,一定查明真相,但转头就再也不提这件事。
王兵没有办法,来到派出所。一名老警察终于认真听了这个孩子的叙述。可谢庆年和王丽琼却匆忙赶来,粗暴地把他带走。谢庆年恶狠狠地说道:“你看到那个人了吗?只看到了背影?是你看错了吧?”王丽琼在一旁劝着,但又像是唱双簧,“小孩子说的话,你怎么能信呢?”
王兵含着委屈的眼泪,离家出走,他不知道去哪里,只知道火车站就是能带走他的地方。一天一夜后,他空着肚子,在车站找到别人剩下的半块面包啃着,啃着啃着,就看到谢庆年出现在面前。
谢庆年和王丽琼狠狠地打了他一顿。日后他才知道,挨打就是家常便饭。他常常攒下微薄的零花钱,甚至偷钱,希望能远走高飞。但每一次逃走,最后都会被谢庆年抓到,紧接着又是一顿毒打。他被锁在房间里,被剥夺一切隐私的权利,慢慢地,他放弃了逃跑,安于现实。每到寒暑假,他又成了谢庆年的免费劳动力,装修的活儿没有他不会的。
直到碰见一个斯文的男子。他给这个人装修房子,这个人从他背心上裸露的皮肤看到了疤痕,了解到了他的故事,两个人成为了朋友。这个人拿起装修用的射钉枪,缓缓告诉他,如果被人欺负,那就一定要反抗。他胆怯地收起射钉枪,这个东西太危险了。
2007 年 2 月 3 日,王兵放寒假回到家中,还没进门,就听见谢庆年和王丽琼因为钱的事情争吵,话里话外提到了当年郭宝山把王广胜推下去的事情,而他俩跟何世军一起做了伪证,证明事发时郭宝山跟他们一起打麻将。听到这里,王兵再也按奈不住,猛地把门推开,站在谢庆年面前。此时的他已经长得跟谢庆年一样高了,虽然身体瘦弱,但真要打起来,他在力气上并不吃亏。
“你想干什么?”谢庆年猜到他听见了刚刚的对话,但仗着自己的强装的身板,他口气很硬。
“难怪你们当年阻拦我报警,我要你们跟我去警察局。”王兵毫不示弱,一把拉住谢庆年。
“我们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想咋?”谢庆年甩开他,轻蔑地说道,“是你爸活该,何世军来送钱,他不听,我俩劝他,他也不听!简直是榆木脑袋!大蠢货!”
“他是个好人!”王兵哆嗦地争辩道。
“我呸,他就是个枪崩猴!”
王兵听到父亲被污蔑,脑袋嗡地响了一声,那股被欺骗了多年的愤怒终于爆发出来,他拿起射钉枪,对准了谢庆年的头部……王丽琼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谢庆年,不由得尖叫起来,他便毫不留情,又是一枪打在王丽琼的头上……
一不做二不休,他翻出郭宝山的电话,以谢庆年的名义与他见面,而后掏出射钉枪,对着他的头部扣动了扳机。同样,他找到何世军,用同样的手法也将他杀死。
杀完人后,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害怕或者颤抖,反而一身轻松。他站在大桥上,下面便是汾河,靠近岸边的河水已经结冰,但中间的河水还在缓缓流动。
他跨在桥上,心中已经想象到了自己坠入冰冷河水里时的样子,他将不再挣扎,他将见到自己的父亲,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牵挂。
但这时,那个斯文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冷不丁吓了他一跳。
“你怎么会在这里?”王兵问他。
“你为什么寻死。”他没有回答王兵的问题,兀自问着自己的问题。
王兵没说话。
“我一直跟着你,看到你做了什么。因为你杀了人,自知难逃一死。可是我有办法,把你洗清。”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桥下暗流涌动的汾河。
“不可能的。”王兵惊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王兵并不相信,他看着河流中间突然出现的旋涡,那似乎是命运的召唤。
“事在人为,只要听我安排,万无一失。”那人自信地说道,“而且,他们本就该死,你父亲不应该死,你更不应该死。难道你希望好人吃亏,坏人猖獗?”
王兵抬头看着他。
那人继续道,“警察最注重的是人证、物证。只要把这两方面做好,他们为了破案率,是不会深究的。当然,你要完全配合我,按我的要求去做。”
“为什么帮我?”王兵问。
“渡人便是渡己。”那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回忆像涓涓细流,终于汇合在一条滔滔江水中。此刻,王兵站在会所房间暗门后,看着林默生的一举一动。不,世上已无王兵,只有杀手金蝉。从桥上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未来的走向。
在将段二平杀死后,警察郭思言对他纠缠不断,林默生提醒他,他已经非常危险了,而且假冒王宇成身份的事情,很快就会被警察识破。至于消息来源,林默生并没有告诉他。他听从林默生的安排,从快递公司辞职。此时林默生叫他来到会所,他知道自己又要拿起射钉枪,去抹掉一些人的生命了。
杀人,就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