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工资的时候，段鹏程拿到了提成，兴隆煤矿每个月付款，他都能收到这三万块钱提成。他看着手机银行的到账记录，两眼放光，数了好几遍位数，确定这不是三千，而是五位数，三万。
业务部经理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栽培似的口吻对他说道：“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有啥不懂地直接问我，不听你话的，不服从你管理的，告诉我。
“谢谢经理，谢谢经理。”他一时有些受宠若惊。经理话里话外都是以后他来罩着段鹏程。这不能不令段鹏程连连感谢。
经理又说道：“唐总知道冯靖昆吃了你奖金的事情，现在也找不到他，找到他就追回来还给你。唐总很器重你，直接把你从试用期员工提拔到主管位置。当然，你放心，冯靖昆回来也不会再用他了，这两年他业务干得并不好。咱这里可是业绩为王啊。”
“谢谢经理，谢谢唐总。”唐总也关注他了？他更激动了，不停地说着谢谢。
“你之前谈的单子那大老板，你可得好好维护好。以后能派上大用场。”经理拍拍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似乎这才是对话的重点。而这么一个只会说‘谢谢’的朴实青年站在他面前，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一个老实木讷的农村小伙，哪里搞来的大客户。想来想去，闻西这个地方，谁也不知道哪片云彩会下雨。
段鹏程提前下了班，兴冲冲地跑到赵霞住的小旅馆。二人相拥的夜晚，他便帮着赵霞搬到另一家旅馆，以免赵登科继续纠缠。他看到赵霞，立刻把她搂在怀里，把已经在电话里说过一遍的事情又当面给赵霞再说了一遍。
“有钱了，我发提成了，三万多呢！这下咱们能租好房子了，能给你妈看病了！冯靖昆黑下我的奖金也会发给我！”
他手舞足蹈地说着，喜形于色。这种快乐全都传到了赵霞身上，甚至赵霞心中比段鹏程还要喜悦。尤其是他说道‘咱们’的时候，赵霞感觉，再也没有他第一次说这两个字时的违和感了。
他们来到一个房屋中介公司，中介帮他们找到一个像模像样的两居室，而且是一楼，方便背着王群芳上、下楼。屋里家电齐全，拎包入住。房东就住在两条街外，段鹏程很快签了合同，交三押一，加上一个月中介费，一共小一万块，这价格在闻西并不便宜。但他一把就转了出去，顿时感到自己也可以有一种豪迈的大手笔。他已经跟那个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车钱不行数公里上班的自己彻底告别了。
忙完了这些，肚子便突然饿了。段鹏程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多了。他背上王群芳，带着赵霞打了辆车，来到了闻西市的商业中心的美隆广场，这里集吃喝玩乐及购物为一体。当然，这里也是由触手无处不在的单氏集团所开发。
美隆广场的喷水池亮着彩灯，有人拍照留念，有人带着孩子玩滑梯。这里跟后面挂着各种霓虹招牌的购物中心相映成趣，二者共同昭示着闻西市的繁荣经济。仅仅是外面就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们三个人似乎与这里格格不入。而这里的美轮美奂更令赵霞有些局促，“这里太贵了吧，没必要浪费钱。”
“不贵，不贵。”段鹏程背着王群芳像购物大楼走着，他从手机的美团搜了，这里有家饭店不错。而且，他以前在这做过地推，发过保险公司的传单，尿急的时候闯进来找厕所，地方太大，他像乡巴佬进城似的到处乱窜，找了半天，险些尿裤裆里，等出去的时候，又迷了路。那时候他才知道，这里楼上有不少好吃的饭店。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吃饭，对他俩来说，这里高档，上档次。这是商场的五楼，云集了各种精致的饭店。赵霞没来过，但知道这里是有钱人消费的地方，怕服务员不接待他们。段鹏程也没有上来过，只是在一楼上过厕所，也有此担心。但他兜里有钱了，气壮了，可以大声喊‘服务员，点菜’了。
但服务员甜甜地跟他们打招呼，带他们落座，双手捧上菜单，给他们倒了水，又热情地介绍菜品。这是一家全国连锁的烤鱼店，段鹏程点了个咖喱味的烤鱼。赵霞给王群芳围上白色餐巾，像给小孩子的围兜。
段鹏程端起茶杯，“庆祝……”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庆祝你晋升主管，还发了提成。”赵霞也端起茶杯，“咱们以茶代酒。”
“对。”段鹏程开心地笑着，跟她碰了杯。“明天我中午回来，带你妈去看病。”
“不会耽误你工作吧。”赵霞有些感激。
“嗨，你又不是没在保险公司干过，哪会耽误工作。”段鹏程提起工作，有些不屑。
烤鱼端了上来，一只硕大的草鱼被刨成两半，外面的皮肉烤地焦黄，上面是一层黄色的浇汁，香味扑鼻。段鹏程拿起筷子就吃，一边吃一边抬头看着赵霞，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动筷子。
“好香啊。你怎么不吃呢？”段鹏程问。
赵霞面露忧伤，“我想起了明明。”
“明明？”段鹏程疑问了一下，立刻想起，明明是她的那只死去的金鱼。他连忙握住赵霞的手，希望能够安慰她。
赵霞忍住心里的忧伤，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没事，我以为你会死。”
“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有事，你妈妈也会治好病。大家都会好好活下去。我也会一直保护你。”段鹏程凝视着赵霞的眼睛说道。赵霞感动地点点头。
饱餐一顿，他们回到了新家。段鹏程住在次卧，把主卧让给了赵霞和王群芳。他躺在软绵绵的席梦思床上，幻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慢慢地进入了梦乡。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睡得最香的一觉。不用为钱发愁的生活，真美好。
早上，段鹏程吃了点昨天在购物中心地下超市买的面包，喝了一盒牛奶。看赵霞她们还关着门，没起床，就悄悄关上门去上班。
来到公司开完晨会，他就被叫去顶层的会议室开会。在仰慕晋升的保险公司，顶层就代表了权力的巅峰。他们围坐在会议室桌旁，段鹏程左边坐着他的直属上司——业务部经理，右边坐着另一个组的主管。在成为主管后，他只是参加了业务部的会议。业务部经理主导会议。而此时，其他各部门大大小小的领导数十名一起坐在这里，等待着这座大楼最高权力的人给他们开会。这也是段鹏程的头一遭。
段鹏程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参与公司大事决议的权力，聆听领导的工作安排，而手下业务员只能得到他的二手转述。难怪冯靖昆整天充满自信，趾高气昂。因为他可以做业务员做不到的工作，潜在的感受就是，我跟你不同。
会议桌最头上的位置空着，总经理唐国胜姗姗来迟。
唐国胜先提纲挈领地讲了讲公司最近的大方向，讲了讲日常业务，譬如提升理财产品的出售等等。各部门头头汇报了一下各自部门的工作后，唐国胜这才缓缓说出这次会议的核心内容。
“总部一直在拓展海外业务，现在在国外的几个免税地区，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开了几个公司。有些债券、股票，都可以投资。闻西的大老板比较多，会需要这些业务。”唐国胜说着，眼睛瞟向段鹏程。咳嗽了两声，他又说道，“最近还推出了一些高额的保费，具体我印了一些文件，你们传着看看，注意内部保密。”
一名工作人员把几份文件递给他们，他们传着看了看。其他人看的很快，到段鹏程这里却卡了壳，他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后面人不停催他，他才传了出去。可是他并没有看懂，里面的保险虽然跟其他险种交叉、重叠，但保金特别高，高得出奇，好几十万，百万，非常不合适。
会议结束后，他有些懵懵懂懂，连开个会都听不懂，这令他一度怀疑自己能不能做这个主管。业务部经理看出来了，把他拉到角落，“你看明白了吗？”
“没有。”段鹏程摇摇头，“完全不明白，这个保费这么高，明明有更便宜的保险，谁会买啊。还有海外投资的，什么开曼群岛，我一点也不懂。”
“那是离岸金融中心，没听说过吗？”业务部经理一脸无奈。
“没有。”段鹏程还是摇头，“那这些保险呢？你看，这个保险虽然覆盖的险种多，但保费八十多万，太贵了。人家要是问，有没有便宜的？或者问，明明有便宜的保险为啥给我推这么贵的？”
“他们买保险，不是真的为了买保险。”
“那是为什么？”段鹏程一脸蹊跷。
业务部经理叹了口气，耐心地提点他，“非得跟你说这么明白。来，听着。他们高价买保险，而且有需要的人会一次买好几份，十几份，给全家亲戚朋友都买上。八十多万叫钱嘛，他们能买上千万的。但他们买了以后会退费、退保，当然，我们要吃掉一点违约金。”
“他们为什么退？”段鹏程打断他。
“你真笨，钱退回去，不就干净了，成了合法收入了嘛。谁还会问这些收入的真实来源？开曼群岛也是一样，那里没有监管，又不收税。钱到境外过一下，再回来，就干净了。我们从中间吃点中介费。”
段鹏程听明白了，楞了一下，“这不是洗钱吗？”
业务部经理为段鹏程的开窍感到开心，笑眯眯地说道，“所以要内部保密。记得多去维护你的大客户，你的提成大大的。比你签集体大保单还要赚钱！”
段鹏程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琢磨了半天，过段时间，他可以拿笔记本的副本去谈这个生意。可是，那个笔记本太危险，如果再拿出来用，他可能会跟冯靖昆、刘兴发同样的下场。他左思右想，不知该怎么做。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中午了，他想起跟赵霞约定去医院的事，便匆匆下楼。在楼下，他看到了老刘的宝马车。可惜这辆车再也等不来自己的主人了。他突然感觉到，自己也应该买辆车，方便。
赵霞一夜没睡好，其实她很久都没睡过好觉了。王群芳夜里时常惊醒，大声尖叫。赵霞猜她是因为疼，因为她在咳嗽时，常常带出一些发乌的血迹。
段鹏程回来，他们一起去了医院。段鹏程挂了号，他们又在候诊室排了半天队。医生大体检查了一下王群芳，又问了问症状。王群芳脸色蜡黄，身体瘦弱如一朵枯萎的花。医生皱了皱眉头，有些责备似的问道，“怎么这么晚才送来？”
“她怎么样？”赵霞焦急地咨询。
“不是很确定，做个 CT 吧。”医生摇了摇头，“如果是肺癌，就有点晚了。”
他们带王群芳去拍了片子，医生说明天才有结果，让他们明天再来。他们回到家中，一个他们不想见到的人早已等在门口。
赵登科不怀好意地笑着，“哟呵，你俩都已经住在一起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赵霞挺身质问道。
赵登科冲段鹏程努了一下嘴，“这个傻小子带我来的。”
“我没有。”段鹏程摇头解释着，他背上还背着王群芳。
“说你傻你真傻，我是到保险公司蹲你，跟着你回来的。”赵登科轻蔑地看着他，“你俩还不赶紧进屋去？等着我给你们开门啊？喂，你背着她累不累？”
赵霞打开门，段鹏程把王群芳放到主卧床上。赵登科在屋里走来走去，四处查看着，“你们的新家不错啊。”他的大皮鞋踩得满地脚印。
“你要干什么？”赵霞问道，她想到过赵登科这个阴魂不散的人还会找到他们，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我干什么你不知道吗？”赵登科瞪起眼睛，像是要吃人，“你别老挡在前面，一边去，让那个臭小子过来，别躲躲闪闪的，藏在女人后面，你还算个男人吗？”
段鹏程被他激了一下，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好，你有事冲我来！”
“你哪来的这理直气壮，你睡我侄女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赵登科说这些有点开心，肢体上还附带了两下男女交欢时候的动作，“怎么样，干那事累不累，要不要我给你补一补啊大功臣。”
“我俩还没……”段鹏程满脸羞愤，不知该如何反驳，又对能够反驳的词汇羞于启齿。他只是跟赵霞抱过而已，爱情如此高尚，怎么到赵登科嘴里竟变得如此肮脏呢。对于这种无端的道德上的羞辱他有口难辩。
“你别理他。”赵霞拉了他一下。
赵登科乐了一会，他对段鹏程写在脸上的窘样很满意，这就是他想要的反应。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又喊赵霞给他倒水。二人杵在客厅和走廊的门口，不知如何才能将他赶出去。没想到赵登科竟然躺在沙发上，他脱掉皮鞋，屋内顿时传来一股刺鼻的恶臭。
“你干嘛？”赵霞瞪着他。
“我不走了，这里真不错。感谢段主管的豪宅。”赵登科连嘲带讽地说道。
“我……我报警……”段鹏程看他真的要赖在这里，有些无计可施。
“你敢吗？”赵登科支起脖子，“我去保险公司问过了，刘兴发和冯靖昆好多天没露面了，家里人也找不到，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了？我还要问你，马洪博为什么放过你？”
段鹏程惊了一下，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