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霞等了很久,段鹏程都没有回来,打电话也不接。于是便自己带着王群芳前往医院,她舍不得打车,背着王群芳沿路走了很长一段,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歇一会。就在她走不动时,赵登科突然出现,一把抢过王群芳,背了起来。
“你干嘛?” 赵霞吓了一跳,以为她要抢人。
赵登科没有回答她,反而问道:“你去哪?”
“市二院。”
“你疯了吧,那么远你背着你妈走过去?”赵登科一脸惊诧,“打车,打车。”
他招手打了辆车,载上赵霞和王群芳一同前往医院。
他们拿着片子,等待着医生接诊。赵登科好奇地看了看片子,没看明白,又塞回去。他又看了看前面排队的人,焦躁地抱怨,“这么磨叽。”他在走廊里要抽烟,被一名护士呵止,他虽然低声骂道,但还是灭了烟,然后对赵霞说,“我待不住,下去走走。”
赵霞看着他急躁、不耐烦的背影慢慢离开,不由得疑惑起来,这个人时而阴邪暴戾,时而又出手相助。令人无法认清他的本来面目。他到底是罪大恶极的坏人,还是个有些热心的人呢?但无论如何,好人这两个字是绝无可能冠在他身上的。是因为血缘上的叔侄身份吗?赵霞犹豫了一下,立刻又否定了。不,他一定是为了得到笔记本而装出来的,这套说辞也不过是他的花言巧语。
当赵登科坐过来时,她更加笃定地认为,肯定是这样,不可能有其他理由。赵登科摇了摇手里的饮料,交给赵霞。赵霞没理他,他喝完手里的半瓶,又把给赵霞那瓶打开,咕嘟咕嘟喝了三分之一,然后连连打嗝。
医生把他们叫了进去,看了看片子,忧心忡忡地说道:“你们谁是王群芳的家人。”
“她是我妈妈。”
“她是我嫂子。”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医生盯着二人看了看,探口气,“病人精神是不是不太正常?不会说话?”
赵霞点点头,“是的,她头部被打过,醒来以后就瘫痪了,脑子也不清醒了。”
“那我就直说了。”医生有些无可奈何,“太晚了,肺癌晚期,治疗的意义不大了,病人身体太过虚弱,无法化疗。这种情况建议你们带病人回去,好好陪伴吧。我也只能开点缓解疼痛的药了。”
赵霞脑袋嗡地响了一下,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不停旋转,突然眼前一黑,险些摔倒。赵登科扶她坐下。慢慢地,她才缓过神来,拉住坐在她身旁的王群芳,一种无可发泄的悲怆弥漫在她胸腔里,明明没有想哭的意思,可眼泪却不停地向外涌出。
“她还有多久?”赵登科问道。他还算冷静。
“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也有可能更短。”医生说道。
赵霞背起王群芳就向外走,赵登科紧紧跟着,几次想要抢过来他背,但赵霞倔强的拒绝了。她一边走,眼泪一边大把大把地向外流,一滴一滴地坠落在地上。王群芳咳嗽两声,几乎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疼也不会说,就是吱吱叫个不停,偶尔疼痛减低了,就没时没晌地昏睡过去,直到疼痛再次将她唤醒。
一路无言。
三个人回到家,赵登科从外面叫了外卖,赵霞一口也不吃,干巴巴地坐在王群芳身边。赵登科拿起一块肉塞进王群芳嘴巴里,她饶有滋味地吧唧着嘴嚼着。
“你不吃,你妈也得吃啊。”赵登科说道。
赵霞这才拿起筷子,给王群芳喂返。看着王群芳吃得津津有味,她有些可怜自己的妈妈,即将死亡却浑然不知,同时她又有些羡慕王群芳,可以无视生活的痛苦。
“事已至此,你就想开一些吧。”赵登科安慰道。
但这种安慰,此时听来十分的虚假和刺耳,赵霞根本不去理会他。但他兀自说道:“知道你很难过,有些话现在说不是时候,但我还是要说,你必须离开段鹏程,这小子不是好人。”
赵霞终于开了口,“你才不是好人。”
“你对我的评价很高,我是坏人,至少还是个人。这比我对自己的评价还要高。”赵登科自嘲道,“那小子骗得了你,却骗不过我,你是被爱情蒙蔽了眼睛。”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赵霞道。
“我是你叔叔,我就得管。这是为你好。”赵登科很少有的严肃起来。
“你对我好?”赵霞嘲弄似的说道。
“我对你是不太好。”赵登科自觉愧疚,“但你妈走了的话,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了。我从来不求你能接纳我,但血缘上的事实你可无法否认。”
“那怎么样呢,我把身上的血都倒出来?”赵霞冷冷地说道。
“打住。”赵登科不想发火,毕竟王群芳时日不多了,但他还是想把一些事情讲给赵霞,“我去过保险公司,段鹏程原来的主管冯靖昆失踪了,刘兴发也在同一天消失了,他的新车还停在保险公司楼下。段鹏程能活着回来,他俩肯定成了替死鬼。”
赵霞抬头扫了他一眼,辩解道:“这些跟段鹏程有关系吗?他也是受害者。”
“有人告诉我说,段鹏程曾跟一帮人搜过冯靖昆的办公室。我猜他是带马洪博去找笔记本了。这些就是在马洪博和刘兴发去抓你们之后发生的。”赵登科分析道,“段鹏程提前把笔记本放在了冯靖昆的办公室里,所以马洪博才会杀冯靖昆。”
“不可能。”赵霞断然否定,“那个笔记本我已经让他毁掉了。”
“你让他毁掉那个笔记本,你亲眼见到了吗?”赵登科问道。
“没有。”赵霞想了一下,慢慢摇了头。
赵登科笑了一下,继续问道:“他们三个人都被马洪博抓走了,为什么只有他活了下了?”
“为什么?”赵霞问。
“你怎么还不明白?肯定是他把笔记本栽赃给那俩人了。”
“不可能。”赵霞不敢想象一向怯懦的段鹏程会做这样的事情。
“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被放了?”赵登科反问。
“他说自己有副本,对方才放掉他。”赵霞把段鹏程说的告诉了赵登科。
“不可能,马洪博要是知道他有副本,肯定打死他也要逼出副本的下落。怎么可能还把他放回来?” 赵登科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这么懦弱……怎么会……”赵霞有些不敢相信。
“那不是懦弱,那是伪装。这种人眼里只有自己,他能假马洪博之手杀了这两个人,有朝一日也会害死你、我。”赵登科缓缓说道。
他说的的确有道理,赵霞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给王群芳喂完饭,擦了擦嘴,和赵登科一起把她弄到卧室床上。
“副本在哪里?”赵登科问道。
“在段鹏程手里,我让他带回老家了。”赵霞或许是因为刚刚那番话,竟然把这些告诉了赵登科。
“你怎么可以把笔记本给他呢?”赵登科责备道,“你也太轻信别人了!”
“我不信他,难道信你?”赵霞反诘,“你只是想要钱去赌博。”
赵登科猛地一拳砸向赵霞身后的墙壁。赵霞楞了一下。赵登科表情痛苦,缓缓地说道:“我为什么成为赌徒?还不是你爸害的?我恨他,是他让我沾上赌瘾,害我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赵霞不明所以,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情绪如此激动。
“今天是你婶婶的祭日。”赵登科捂着脸坐在地上,缓缓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墓地广告,“我想给她迁个好一点的墓地,给她烧点东西。”
赵霞接过那张广告,上面介绍着那个风景秀丽之地的墓园,其中高档的双穴墓地要二十多万。她隐约记得自己的婶婶,那是个爱笑的漂亮女人,喜欢打扮,声音很甜,身上总带着香香的味道。不过,在自己初中的时候,这个婶婶就上吊自杀了。
“你妈快不行了,我能体会你的难过。因为我也失去过你婶婶,知道失去最爱的人的滋味。”赵登科难过地说道,“因为我赌博,被人天天追债,还把她卖了,让人轮奸了她,我他妈是个畜生。后来她得了抑郁症,有一天我赌钱回来,就看到她上吊自杀了。”
赵霞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这种掏心掏肺的话不像是演戏,“你要拿笔记本弄钱买墓地吗?”
“是,我想把钱都还上,然后买个墓地,把你婶婶放进去。我真的不想再赌博了。”赵登科突然地用头砸向墙壁。
赵霞拉了他一下,他停手了。
“我有件事儿一直没有告诉你。”他抬起头,眼光突然充满了赵霞从未见过的愧疚,“其实你父亲,是我杀的。”
赵霞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简直不可思议。
“他当时没有断气。我把他从车上卸下来,他还睁着眼睛看我,应该还有救的,但我却用铲子把他打死了。”
赵霞突然打了个激楞。
“我虽然恨你父亲,但你毕竟是我们赵家的人。我不要你原谅我,叔叔对不起你。”
赵登科不停地回忆着过去的一切,仿佛这些话不说就再没有机会说出口。赵霞忍不住笑了一下,人生是如此荒诞。这么多年来,他以赵霞杀害父亲进行要挟,而现在又突然抛出真相。叔叔,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