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思言调查了快递公司里‘王宇成’的同事，他们都对这个人有点印象，因为他经常在快递员的微信群里找王长富，说那是他父亲。快递公司一个负责人还透露，‘王宇成’曾经趁他外出吃饭时偷偷从电脑上查看快递记录。
罗梦琪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郭思言解释道：“他之所以伪装成王宇成，目的是可以公开的寻找王长富。快递公司更是给了他便利。”
罗梦琪点点头，郭思言继续分析着案情，“王长富在商业银行存过钱，这个银行是有单氏集团投资的。所以我猜测，原本的王长富死了，但是又出现了。这令单氏集团的人有所顾忌，有点摸不清状况，不得不开始行动，于是派杀手王兵找到并杀死他。但王兵没有找到王长富。他之所以跟着马洪博，知道王长富在马洪博的煤矿上工作过，不是因为段二平说的，而是本来就知道。”
“那王宇成，段二平死的有些冤。”
“或许吧，也或许跟王长富的事情有关系。”
郭思言想了想，决定再次把目光放回到到赵登科身上，放长线钓大鱼的计划也差不多该收网了。小曾被叫过来，汇报跟踪赵登科的情况。
“赵登科去了育新区的城乡结合部，把赵霞母女接回自己住的小旅馆里。而马洪博也去了那里，赵霞似乎是在躲避马洪博。”
“马洪博？”郭思言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感觉有点意思，越来越热闹了。
“对，马洪博。”小曾继续说道，“马洪博好像是在找什么人，后来侦查员去问过小卖部老板，他们在找段鹏程。”
“现在赵登科人在哪里？”郭思言问道。
“在段鹏程家里。”小曾又补充道，“赵霞母女也在。”
“抓吗？”罗梦琪问道。
“我想想。”郭思言有些犹豫，“小曾，你先回去，继续盯着赵登科，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好的。”小曾点头离开。
孙侯等人也在等待郭思言下达指令，抓还是不抓。郭思言思考着，如果现在抓了，怕是问不出什么他跟马洪博的关联，赵登科不承认其他事情的话，只能以毁灭、伪造证据和包庇罪来处理。还是再等等，等一个人赃并获的机会。
晚些时候，小曾打来电话，告知段鹏程和赵登科一起出门了，但不知道要去哪里。郭思言提醒他们小心谨慎，一定宁丢勿醒，千万不要被发觉，他已预感这是最好的时机，跟了这么久，千万不能功亏一篑。
很快，忐忑不安的郭思言又接到小曾的汇报，二人进入了薛丽萍的别墅，小曾他们不敢进入小区，怕被发现，只在门外候着。
“可以抓了吧。”孙侯有些焦急，“如果吴畏在，早就动手了。”
看来时机成熟了，郭思言估计赵登科终于跟马洪博要见面了，这段时间马洪博就住在薛丽萍的别墅里。可段鹏程是在干什么？他有些想不通。就这样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郭思言决定，抓人。
他们刚刚行动，就又接到小曾电话，一辆车从薛丽萍别墅的车库里开了出去。
“跟上，我们马上就到。”郭思言吩咐道，“留一个人，继续在别墅区外监视。”
又是一个小时后，郭思言他们按照小曾发来的地址，来到矿山当中。道路曲折蜿蜒，而小曾等人不敢跟得太紧，以至于几乎跟丢了对方。但进入矿山只有这一条路和一条难走的山路，跟丢的话也还能找到。
郭思言在两条路分岔的地方等着，想了一下，让小曾继续往前追，而他们选择走山路。漆黑的夜里，几辆车分为两队，向不同的方向行驶而去。
终于，郭思言看到山路中间停着的一辆车，下来查看一番，又摸了摸发动机盖，他知道车上的人并未走远。于是除了两名警员外留守原地外，剩下的人打开手电，立刻寻找上山的人。
他们没找到车上下来的人，却看到一个挖好的大坑，坑里面躺着赵登科。
郭思言脑袋猛地炸开了。他失手了。而薛丽萍家中，也空无一人。他失神地坐在车里，无助地看着窗外黑暗的景色。黑暗是对光明的不满。他思考着，如果吴畏在，一定就会果断动手抓人。他要为自己的犹豫和多疑买单。
尸检结果出来，死者赵登科头部被射钉枪击中导致死亡，大脑内留有一根钉子。
得知消息的刘敬威训斥他，这是刘敬威第一次对他发火，“你盯了赵登科这么久，竟然让他在我们的人眼皮子底下被杀了？什么放长线钓大鱼，我看就是狗屁。”
他没有说话。
罗梦琪安慰道：“这不怪你，本来就该放着赵登科，找更多证据，或者抓人抓脏，只不过碰巧他死了，小概率事件发生了。”
“我轻视了他们，或者说我压根就不了解他们。”郭思言平静地说道。
“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已经查到很多线索，很快就能抓到他们。”罗梦琪打气道。
“我被某种思维方式所束缚了。”郭思言对自我渐渐开始怀疑。
“你做的很好，很多分析如果不是你做不出来。”
郭思言略有癫狂地说道：“我们被自我意识所迷惑，认为所意识到的事情，就是应该如此。却从不思考这个自我意识从何而来。且不谈这个自我意识从何而来，假如这个自我意识是错的呢，那我们所看到的、听到的、理解的、认识的一切岂不也是虚妄的？我们被这个叫自我意识的东西蒙蔽太久了，又因为这个自我意识，才让我们误认为自己是存在的。
三观、认知、是非对错标准等等这一切，都是被人为有条理地灌输到脑子里的，在与其他相同之人的交往过程中，形成了某种经验，最终成为了一个判断。所以追本溯源，可能我们从起点就开始犯错。而这个错误却是无法挽回的，因为我们不能重生一次。抑或是重生后，我们依然会按照另一个被设计好的轨道成为另一种错误的拥趸者。”
“那我们能做什么？”罗梦琪问。
郭思言纠正道：“不是我们选择了存在，而是存在选择了我们。”
郭思言说完这些，长长吁了一口气。他深深知道，自己的身边需要吴畏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会质疑他，会反驳他，会用粗鲁的方式时刻提醒他。上头已经默许停职的吴畏回来工作，只需写份检查，接受记过处分便可，但吴畏拒不认错，甚至不惜丢掉公职。
郭思言来到吴畏家中，看到他正在看正能量的书籍，书名叫《恰到好处的挫折》。他忍不住说道：
“那些美好的正向的价值，不过是蒙蔽你内心的假象，就像鸡汤一样，让你沉浸在空洞的情绪中，丧失自我的思考。无论是电视剧、书籍、新闻还是公众号文章，都在维持着正向的表述，成为一个体系。但恰恰如此，才更要提高警惕，是谁在灭除我们的思考，仅仅让我们维持情绪的波动呢？”
“你来做什么。”吴畏没有抬头，他其实知道郭思言的来意，在郭思言来之前，孙侯、老方等同事都来过他家，希望他能回去工作，却都被他一口拒绝。
“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郭思言说道。
“我不是智者。”吴畏否认。
“但你是勇者。”郭思言抿了抿嘴唇，方才说明来意，“回去吧，上面决定给你个记过处分。”
“我不想干了。”吴畏把书扔到一边。
“那你想过以后干什么吗？”郭思言问道。
“没想过，但我就是干不下去了，恶人当道，好人难做。我没有做错，我接受处分，然后回去，就是承认自己做错了。这样我对不起我老婆，对不起没出生的孩子。”吴畏愤恨地说道。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有绝对的界限吗？谁又能识别？我们因为恶而存在，人性的自保、怯懦都是恶。但恰恰因为这些恶，才让我们趋利避害，适者生存，苟且于这个世界之中。他们这么做也是为了活着，你这么做也是为了活着。”郭思言像个公正的法官，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
“你就是来跟我说这些风凉话吗？”吴畏对他这番话十分不满，善恶向来相对而生，到他嘴里怎么就无善无恶了呢？
“快意恩仇，铲除天下不平之事，放在古代你就是大侠。”郭思言赞叹道，又有些惋惜，“可惜你生不逢时，生在了这个法制的年代。”
“你少捡好听的说。”吴畏受不了这番恭维，“别说了，东绕西绕的，我不会回去认错的。我认了错，那葛家人岂不就是对的？那我老婆就是活该吗？”
气氛一时间僵硬起来。郭思言缓缓问道：“你为什么活着？为了某一个目标？”
“我是为家人而活。问心无愧。”吴畏字字铿锵。
“问心无愧有个同义词，叫自欺欺人。”郭思言思索片刻说道：“因为这个问心无愧是自我意识建立的一个善恶道德标准，实际是自己的行为满足自我的意识。难道你妻子愿意看着你这个样子，你在天堂的孩子愿意看到你现在这幅模样？你倒是无愧于自己的心了，但却有愧于别人。这种为了自己而对他人不管不顾的想法，才是自私。真的爱他们，就不要让他们为你感到痛苦，跟着你一起受到煎熬。”
郭思言看到吴畏终于有所动容，于是更进一步说道：“我曾经努力想要获得这个世界的认可。现在发觉，这并不重要。因为这个世界不在乎我会怎么样。同样，这个世界也不会在乎你怎么样，你的选择只会伤害家人。我们的案子还没有完结，那么多死者等待我们沉冤昭雪，你忍心这样弃之不顾？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依旧在受伤害，我们以后还会去破更多的案子，让这个世界的人变得好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这才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啊。”
吴畏缓缓抬起头，他似乎已经被说服，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你让我好好想想。”
“明天，我在局里等你。”
郭思言说完就离开了，他知道吴畏一定会理解他的一番苦心。果然，第二天吴畏出现在二组的办公室里，大家热烈欢迎他的回归。他看着郭思言，眼神中充满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