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在不用登记身份证的洗浴中心包间中。包间的床头柜上，他摆了三支烟，一瓶酒。他一根根点上烟，又打开酒，洒在地上。“兄弟，错的不是你，你没有对不起我。”
他祭拜完金钱鼠，重重地躺在了床上。
那天他逃走后，便立刻前往自己的公司，想纠集起自己的小弟，杀回来。不料，尹怀忠先他一步到达，将他原有的小弟尽数收编。这也情有可原。他们依附马洪博，是因为单氏集团。当单氏集团将他弃若敝屣，他们也没有必要再跟着他了。
只有一名小弟冒死前来告诉他，别回来了，单氏集团的人在找他，要除掉他。他咬咬牙，将车扔在路边，打了辆车，来到现在的洗浴中心里。
因为他当年在马蹄山械斗时敢打敢杀，才被单奋昌看中，一步步才走到现在的位置。可这一切，怎么就突然彻底失去了呢？这个从没出现在过马蹄山的林默生怎么就做到了现在的位置？而他这个功勋之人，怎会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
马洪博脑中渐渐浮现出二十多年前那场马蹄山械斗，那是一个深秋的中午，太阳看着很热，照在身上却很凉。风不停地吹着，似乎是在鼓动对峙的双方展开厮杀。突然，一声粗鄙的叫喊从一个中年男人的喉咙中爆发出来，他振臂一呼，身后的马洪博也为之一颤，感觉血液上涌。中年男人便是单奋昌，随着他的一嗓子，身边的三个兄弟——老二单奋强、老三单奋志、老四单奋斗各自拿着锄头，一并迎头向前冲。
对面的葛家兄弟也不遑多让。两方的人像两拨蝗群一样迎头撞上，瞬间便不分彼此地拥挤在一起，厮打着，叫嚷着。跟着人群，马洪博也失去了自己的意志，同时失去了胆怯，他敢打敢杀，冲在最前面。
因为人数上的优势，马洪博这边渐渐站了上峰。而随着单奋昌重重的一锄头，葛家老大葛正民倒在地上，对方更是不断有人开始逃走，仅剩的几个人被单家人围在中间。
嚣张的老二单奋强要单挑，葛正军和葛正红一起冲上去，三个人撕打在一起。单奋强的耙子一下插在葛正军的腿上，葛正军哀嚎着，血不断涌出来，大腿呈 90 度弯折。显然，骨头也断了。趁着单奋强耙子没拔出来，葛正红一锄头敲在他的脑袋上，他踉跄一下，直挺挺倒在地上。
马洪博冲过去，按住葛正红，单奋昌把他的胳膊卸了下来，扔到了山谷下面。一个少年远远看着这残忍的一幕，马洪博见过他，他是单奋昌的儿子，单涛。单涛像一个旗杆一样立在远方，风吹着他显得特别单薄。
那些溅出来的血模糊了马洪博的双眼，那些哀鸣的声音填塞了马洪博的双耳。从此以后，他对杀人再也没有什么惧怕了。此刻，那些死去的人，还有那些被丢弃的残肢，似乎正迫不及待地找他复仇。
一声电话铃响，将他从回忆中缓缓拉了回来。来电者正是林默生。
“我想跟你见一面。”林默生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十分疲倦。
“见面的时候杀了我？”马洪博讥讽道。
“不会的。我要跟你好好谈谈。”林默生平静地说道。
“你当我马洪博是大傻逼吗？我会相信你们？”他突然暴起。
“你下一步怎么做？逃走？不可能的，闻西市到处是我们的眼线。你现在藏也藏不住，跑也跑不掉。”林默生告诫道。
“我会把这些都捅出去，告诉警察。大家一起玩完，没准我还能弄个将功赎罪。”马洪博索性撕破脸，坦言相告。
“别忘了，你手上粘的血可不少。警察不会饶过你的。而且你即便报警，去了警察局，也很难活下来。你知道那里面你也不安全。”
“我当然知道。但我也知道有个警察能保护我。”
“你是说郭思言吗？”林默生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下。
“是的。”
“那很简单，连他一起除掉。”林默生的声音再次降了下去。
“你们敢杀警察？”握着手机的马洪博瞪大了眼。
“也不是第一次了。”林默生指的是罗喜民，而马洪博清楚这一点。
马洪博的确很清楚，对方什么都能做出来。沉默了片刻，他缓缓说道，“我马洪博为单氏集团打拼了二十多年，给他们干了那么多脏事，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呵呵，林默生，你想过自己的下场吗？今天他们除掉我，有一天他们也会除掉你。”
这句话似乎触动到了林默生，“你再想想吧。”说完，他挂掉了电话。那个给马洪博通风报信的小弟，被带到林默生面前。林默生拍拍他的脸，问道：“马洪博人在哪里？”
马洪博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他出来买烟的工夫，一群人冲进了洗浴中心。洗浴中心路边停着林默生的车，想必他正在车上遥控指挥着这一切。
马洪博如丧家之犬一样。他突然赶到一阵寒意，此时自己脚上只穿了一双拖鞋，而偌大的闻西市，竟然没有他的立足之处。他躲躲藏藏地来到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小饭馆里，这里油油腻腻，脏兮兮的，但他顾不上体面，点了两个菜喝了点酒。看着脚边一只狗正在拼命嚼着他吐掉的鸡骨头，他脑中突然觉醒了，‘我不想再当狗了，我想做个人。’借着酒劲，他拨通了郭思言的电话。
郭思言正因为赵霞所说的黑煤矿塌方造成三十二人死亡的事情与吴畏等人开会。他不明白，死了三十二个人，为什么没人知道？他们的家人也不知道吗？这么多人失踪，记者也不去爆料吗？
吴畏解释道：
“黑煤矿属于破坏性开采，用炸药打个眼，也没有安全防护，工人下去干活。不让他们跟外界联系，是不让他们暴露黑煤矿的位置。最后还是会给他们结钱的。所以家人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以前有过一个记者卧底进黑煤矿的事，但这个记者发现了，监工们打死了他。这件事情非常出名，现在还能在网上找到。而且打死了人，还诬陷记者没记者证，是个假记者，是来讹诈的，最后凶手也没能被制裁。可见黑煤矿的事情有多么恐怖。”
郭思言点点头，他有些明白了。这一切，不是躲在书本后面能够得到的真相。但赵霞的这番话，虽然是很重要的线索，但不是确凿的证据，并不能揭露什么真相。
罗梦琪他们离开会议室，屋里只剩下郭思言和吴畏二人。二人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除非是在闻西市对黑煤矿展开一次大排查，但这些，又不是重案队能够独自做到的，需要上面领导发话，各部门协调统一开展工作。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条路，就是找到马洪博，毕竟赵登科是死在他的别墅里。可马洪博也在那晚之后，人间蒸发了。
这时候，马洪博电话打了进来。接到这个电话，郭思言十分震惊。他怎么也不敢想，马洪博竟会主动联系他。
“我要报警。我知道单氏集团的很多秘密，你们想要的，你们在查的，我都可以提供一切我所知道的。”马洪博说道，“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何这么做，那就告诉你，不怕你们笑话，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为什么找我？”郭思言问。
“第一，你是外地来的警察，我放心。第二，我也不是找你，你们不行，我要找你们上级的上级，找说了算的那种。”
“那你总得先给我们点什么吧。”此时郭思言和吴畏在一起，为了让吴畏听到，他索性打开了扬声器。
“可以，我告诉你 5 年前一个黑煤矿的事情，我不过是那个煤矿的代理人，真正的主人是单氏集团的人。煤矿塌方死了三十二个矿工。”听到声音不对，马洪博警惕地问道，“你开了扬声器？”
“对。不过你放心，只有我和吴畏两个人听得到。”郭思言看了眼吴畏，“他是值得信任的。”
沉默了良久，马洪博才继续道，“其实矿上有三十四个人。有一个人跑了出来，有一个人在塌方前几天生病回家了。”
“我猜，跑出来的人是王长富，生病回家的是段二平。”郭思言说道。
“没错。因为段二平是凹子村的，所以就让他回去了，这是个老实人，不会说出去的。”马洪博继续道，“王长富是他们的头，他要把这些都说出去，但林默生要我杀了他。所以我才下了手。”
“你为什么听林默生的？”郭思言问。
“你或许不太了解黑煤矿。这些年大家都在开黑矿，没有什么经营手续，不用缴税，不用花大钱搞安全防护。来钱多，避税。”马洪博点上一根烟。
“你知不知道黑矿对环境造成巨大污染，会使地表塌陷。为什么没人管？”郭思言问道。
“你问他，他清楚。”马洪博意思是让吴畏说话。
“这里村民都跟黑矿联合起来，有利益关系。很难执法。”吴畏说道。
“但是这有个问题，大量的资金变成了黑钱。既然无法执法，那就从个人账面上查，你正常渠道赚了多少钱大概是有数的。以前煤老板只收纸币，用编织袋装，一袋子一袋子的钱，堆在家里，不存银行，因为纸币追查不到。但这样也不方便，尤其现在电子银行，移动支付越来越发达。这些钱通过洗白，变成干净钱重新进入他们的口袋。变成干净钱之后，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存入银行户头。所以谁能给他们洗黑钱，谁就能当老大。这个人就是林默生。”马洪博说完这些，烟头的灰积攒了一大截。
“所以他能从默默无闻的基层领导，一下子变成单氏集团的实际控制者？”郭思言又问。
“是的。而且单奋强真的是个傻瓜，他二十多年前就被人打傻了，就在马蹄山械斗的时候。”
“用什么方式洗钱？”
“不知道。”马洪博顿了顿，又说，“但我记录了下了他们的部分洗钱账目，记录在了一个笔记本里。后来被赵登科偷走了。”
“赵登科是谁杀的？”
“我不知道，但我猜会是金蝉，金蝉要杀掉一切看过笔记本的人。你们听说过他吗？林默生手下的杀手，用射钉枪杀人。”
“听说过，他叫王兵。”
“对，他真名叫王兵。”
郭思言和吴畏越听越惊诧。这些本来猜测状态中，模糊的案情，在马洪博的口中越来越清晰了。郭思言问：“你在哪里？”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而且，你要是不想找到我的尸体，那就得按我说的做。我太了解他们的行动方式了。你在找我的时候，林默生也在找我。你必须让我见你们的大领导，我会当面讲单氏集团洗钱的事情。而且在抓我的同时，必须去抓林默生，我要跟他当面对峙。”马洪博说。
“抓林默生要有证据。”吴畏插话。
“我就是证据。而且我告诉你们黑煤矿塌方的事情，也是证据。”马洪博想了想，问道：“我这算不算戴罪立功。”
“算。”
“你们一定要在抓我的同时，去抓林默生。不然你们抓了我，他也会除掉我。”马洪博再三叮嘱道。
挂掉电话，郭思言和吴畏面面相觑。他们立刻找到刘敬威汇报此事，刘敬威又联系了上级。在得到许可后，他们带着两辆租来的挖掘机，来到了马洪博指定的地点开始挖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