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生坐在黑暗中,他知道,如果劝不回马洪博,自己就完了。他听到了套间外面金悦宁恐惧地尖叫声,“我还不想死……我还年轻……还没结婚……”这声音随着粗暴的动作以及金悦宁无力的反抗而消失。
没想到这一刻竟然来得如此突然,马洪博对他所说的话竟一语成谶。门打开,几个彪形身材的黑影慢慢走近他。
林默生知道反抗是没有意义的,吃喝玩乐该得到的都已满足,这辈子已经够本了。唯一的遗憾是,你为什么将我抛弃?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嘟……嘟……”漫长的拨号声一直响着,那几个黑影也安静地等待着,直到这缓慢的嘟声变成急促的忙音。
老板没有接听他的电话。
他仰天长啸,原来我也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与其哀求活命被人看笑话,不如坦然离开。他整理好衣服,任由他们将一根绳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在微笑中被勒死。
吴畏带人冲进会所,问了一圈,会所里的人都不知道林默生在哪里。最后,会所经理在吴畏的追问下,承认有一个暗层。
吴畏等人跟着经理坐上电梯,来到了这个暗层。暗层的众人伴随着奢靡醉人的音乐四散而逃,像一群不见天日的耗子突然被刺眼的阳光照射。吴畏一声大呵,穿衣服的和没穿衣服的混在一起,全都乖乖蹲在墙根。
经理推开房门,先是看到了悬在半空的金悦宁。一根绳子上面挂在吊灯上,下面套着她的脖子,脚边是一个踢倒的椅子。她吐着舌头,眼球凸出,死状狰狞,吴畏不忍多看,连忙让同事把她放下检查。推开套间的房门,同样在吊灯下,悬挂着林默生的尸体,他死的像个绅士。那根绳索优雅地挂在他脖子上,仿佛一直为他准备着一样。
马洪博死了。金蝉死了。林默生死了。金悦宁死了。
在林默生的办公室里,他留下一封打印出来的认罪书。上面供述了他的一切犯罪行为。他当年和金悦宁一起给王兵做了伪证。后来他参与黑煤矿的开采,指使王兵杀害一直反对他们开采黑煤矿的的廖凯丰等煤炭行业从业者。五年前,黑煤矿发生矿难事故,他非但不救人,反而让马洪博掩埋矿井,杀掉逃生出来的王长富,掩盖事故。在罗喜民前来追查时,又派王兵将其谋害。而马洪博与警方合作后,他便又指派王兵截杀马洪博。人越杀越多,错误越犯越大,他已无力收手。而这一切都是他和金悦宁所为,与单氏集团其他人无关。获悉警方挖出矿井中遗骨后,他自知难逃制裁,便和金悦宁一同自杀。认罪书的最后,是他一番辜负了社会的忏悔,其言辞十分诚恳,希望后人以他为鉴。
林默生就这样畏罪自杀了?认罪书上虽然扛下了所有的罪行,却对洗钱之事只字不提。而且金悦宁和林默生的自杀是有疑点的,两个人靠自己都不太可能将绳索挂在那么高的吊顶上,同时,二人的手机也不见踪影。还有一点就是,为什么认罪书在办公室打印出来,林默生却在会所里自杀?
这些疑点使得吴畏不太相信林默生是自杀的,他便把这封信交给了刘敬威。
刘敬威没有表态,只是略显悲伤地说道:“去看看郭思言吧。”
郭思言一天一夜没有睡觉、没有吃饭、没有喝水,罗梦琪做完手术后,也一直昏迷。罗梦琪不醒,郭思言是不会吃饭的。如果回到那个傍晚,他一定会紧紧抱住罗梦琪。
他嘴中念念有词,吴畏贴近了,似乎听到他在说对不起罗喜民。吴畏站了半天,他置之不理,好想他根本不存在一样。吴畏尝试着跟他交流。几天前还是郭思言劝他,现在轮到他劝郭思言了,可他不知说些什么,便憨厚地讲道:“吃点东西吧,你姐给你做的。”
吴畏把饭盒放在病床的床头柜上。罗梦琪脸上蒙了厚厚的纱布,吴畏不忍看她。
“吃点吧,身体重要。”吴畏劝道,“不然你先好好休息一下,调整一下,剩下的我们去查。”
“我要查。金蝉只是个杀人工具,他背后的人和势力,才是真凶。”郭思言嘴唇干裂,他无心去舔,任由血水在嘴唇上结痂。
“算了吧,能查的人都死了,有线索的也死了,马洪博死了,就连金蝉和林默生也死了。金蝉死了,罗喜民的仇就报了。你不要想那么多,先吃饭吧。”吴畏继续劝道。
“整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金蝉也不过是受人指使。罗喜民就是死在追查王长富的路上,他死在前往凹子村的路上。他也想查明背后的真相。我必须替他查完,这是我生命的意义……”郭思言抬头看着他,情绪显得有些激动。
“你一直在讲存在的意义,追寻存在的无意义就是存在的意义,所以你的人生不止一个罗喜民!”吴畏纠正道。
“存在无意义并不代表可以放弃是非标准的基本判断。自我麻痹的岁月静好、空洞肤浅的正能量,都是对存在怀疑而走向虚无的表现。罗喜民是我精神上的老师,他让我在毫无意义的、充满黑暗的人生中,寻找到了那么一点意义。至少有这么一点,我的世界就是亮的。”郭思言的眼神中突然泛出些许执拗的神采。
这时,罗梦琪的手指动了一下,眼睛也似乎也试图挣开。她仿佛被二人的说话吵醒,好像睡了长长的一觉,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医生走了进来,郭思言和吴畏被赶了出去。
罗梦琪终于醒了,这让郭思言稍稍有些心安。吴畏借着给罗梦琪买水果之名,拉着郭思言出了门。临近过年,街上十分热闹。
路边,正有剧团搭台唱戏。舞台很小,这不是一个常规的艺人台上表演的戏曲,而是一出精致的山西木偶戏,《三打白骨精》。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郭思言和吴畏也被裹挟在人群中。
后台的木偶戏艺人一人多艺,他手中的孙悟空挥舞着金箍棒,甩稍摆翅;猪八戒扛着耙子,抖袍提袖;唐僧骑在马上,仪态端庄;沙僧挑着行李,大汗淋漓。师徒四人惟妙惟肖。操纵者与乐器、演唱配合密切,水乳交融。直到白骨精出场,音乐和乐器陡然紧张起来。
“这是木偶戏,正在申请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保护单位名单。”吴畏介绍道。
本无心观看的郭思言,似乎受到了启示:“每个抛头露面的人,背后都有个沉默、无人知晓的幕后操控者。台前之人不过是提线木偶。如果出了事,台前的这位就会被换掉、清除掉,换下一个人来继续维持这场游戏。而我们过多注意台前之人,往往忽略幕后之人。”
吴畏说道:“这点我明白,所以单奋强是台前小丑,林默生才是幕后操控者。”
“恰恰这点很奇怪,因为幕后者不是大部分人能看出来的,大部分人看出来,也就失去了制作这个结构的意义。所以我认为,这其实是个烟雾弹。看起来林默生操控台前的单奋强,他是幕后之人。是有人误导我们这样认为。其实,林默生才是台前之人,背后还有一个人在操控着他。”
“你说的有道理,林默生不像是自杀的。如果按你所说,幕后的那个人便是杀死林默生的凶手。目的是为了栽赃嫁祸。但那个人是谁呢?”吴畏想了想,问道。
是谁呢?郭思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单于朔方。是他吗?郭思言不太确定。如果不是他,他为什么在我抓捕马洪博时,突然告诉我金蝉的下落,为什么呢?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还要照顾廖凯丰的老母?这个人岂不是太矛盾了?
他无法决断,眼睛注视着台上的木偶戏,心中五味杂陈。他突然问道:“能不能查到单奋昌那个儿子现在在哪里?”
“查过,不是林默生。而且那个儿子早就在户口本上除名了,但好在保有纸质记录,他叫单涛。去哪了就不清楚了。要查吗?”
“查。”
“你怀疑,他是那个幕后的人?”吴畏眉头一皱。
台上,孙悟空打死白骨精,却被唐僧逐出师门。郭思言缓缓说道:“或许吧。或许他是我认识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