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梦琪脱离了危险,也渐渐清醒了。她睁开眼,看到守在身边的郭思言。似乎想要笑,但紧紧意识传输到脸上,就立刻牵动起剧烈的疼痛。她忍不住伸手去摸疼痛的位置,郭思言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不要碰。”
“疼。”罗梦琪缓缓说出醒来后的第一个字。
“疼是好事,说明你正在恢复。”郭思言安慰她。
“马洪博怎么样了?”她迫不及待地问道,即使在昏迷中,她也想着案子。
郭思言不忍告诉她,但知道也瞒不住:“他死了。”
“金蝉呢?”
“被击毙了。”
罗梦琪沉默了一下,她清楚后面不好办了。但她欣慰的是,郭思言陪在自己身旁。
“我想照照镜子。”
郭思言看了一眼她脸上缠的绷带,“没有镜子。”
“手机。”
郭思言拿着手机当镜子,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如果不是包着绷带,她一定会笑出声来,“像木乃伊。”
“那你岂不成了国宝。”郭思言陪着笑脸调侃道。
罗梦琪没有接话,突然问道:“如果我毁容了,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傻丫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郭思言深情地看着她。
吴畏联系了郭思言介绍的北京的一名公安同事,双方一番核实,确定了单涛曾在中央美院上学,入学时间是他被单奋昌从户口本上除名的五年后。同时也查到了另一个信息,林默生跟单涛是同班同学。而毕业后,单涛拿到了北京户口,并且更名为单于朔方。
至于单涛为何被单奋昌撵走,有一名当地的老警察回忆起来,在马蹄山械斗后,单涛来报警,称单奋昌打死了人,还打残了两个人。可能因为他的这种做法为单奋昌所不容。
是他。郭思言十分不想得到这个答案。
不过这就说得通了。单于朔方不早不晚,在他去抓马洪博的时候打来电话,告知金蝉的住处,这就是调虎离山。他看透了自己,了解自己,知道自己会带人去抓金蝉的。而真正的金蝉,早已埋伏下来,准备半路截杀马洪博。段鹏程就是他们拖延自己的棋子。同时,不排除内部也有人走漏风声的可能。
郭思言阴着脸前去找他对质。
一名司机早已在美术馆门口等他,开车带他来到郊区别墅。这里风景宜人,依山傍水,是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有绿色植被的地方。这个地方的别墅,不是有钱才能买到,住在这里更象征权力和地位。
他突然意识到,穷人住市区,富人住在郊外,这是一个阴谋。穷人需要工作,最大效率被利用,所以住的离工作地近。富人更多需要享受,所以远离喧嚣和拥挤。
车子来到大门前,大门缓缓开启。而在一个门厅前,一名管家拦住了二人。
“单董事长和沈董事长正在等您。”
管家说完,带他穿过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一人高的绿篱植物,走了两分钟,面前景色豁然开朗。一片跟足球场差不多大的草地出现在郭思言面前,草地后面则是一栋奢华的别墅。一名少年正在草地上踢球,他应该就是沈江月跟单奋昌的儿子,单明哲了。
沈江月比她在电视上要好看很多,身上有一种带有贵妇的气质和洗尽铅华的恬静。她微笑着向郭思言打招呼。
单奋强正在吃东西,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莽撞地走过来,一把搂住郭思言的肩膀,“兄弟,听说你在调查我们,你想要多少钱?可以跟我直说,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家可很有钱。”
单于朔方推开他,拍了拍他肉滚滚的脸,“单董事长,你累了吧。”
“我不累,我要跟他说清楚。”单奋强有些害怕他,但依然硬撑着底气叫喊道。
单于朔方使了个眼色,不远处的两名保安——身穿黑西装精神干练的小伙子将单奋强拖走。单奋强一下子怂了,突然哭丧着求饶道,“我不要关小黑屋……我不要关小黑屋……”
“叔叔,我们怎么说的?”见单奋强又叫又闹,他虽和蔼却带着杀气提醒道。
“我要是闹下去,就再关一天。”单奋强突然变成了一个大宝宝,犯错误似的低下头说道。他似乎只有七、八岁小孩的智商。
看着单于朔方如同调教小孩一般对待单奋强,郭思言倒吸了一口凉气。美术馆的他和这里的他,判若两人。他不动声色地控制着这里的一切,包括这个的确已经傻了的单奋强。而他为什么当面向自己展示这一切?郭思言想了想,突然明白,这是明确告诉自己,他是单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而他之所以告诉自己,多半是因为自己猜到了这点,所以聪明人不跟聪明人兜圈子。
“见笑了。”单于朔方对刚才的事情仿佛轻描淡写。
他示意了一下,沈江月也进了屋内,而单明哲却留了下来。
“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做的。”郭思言迎上前去,口气中带着愤怒。
单于朔方笑着说道:“这里是个森林公园,是不能盖别墅的。但我还是盖了。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愤怒不能改变世界。”
“你让林默生来见我,给我演一出戏。故意让他把跟你的关系露出来,让我不去怀疑。你知道我只会怀疑看不到的,对看的事情难以产生怀疑。对吗?”郭思言对此耿耿于怀。
单于朔方称赞道:“我了解你,而你也知道我了解你,才会说出这番话。不过你就这样来找我,是不是有些意气用事?”
“我知道,单氏集团是你的,林默生是在你的命令下做事情。”
“你要说单氏集团是谁的,”单于朔方打断他,把一旁的单明哲拉了过来,摸着他的头说道,“是他,我弟弟,单明哲。当然,他才十二岁,没有成年。所以我的继母沈江月暂时代理着生意,有的时候,我也帮沈江月出出主意。”
显然,单于朔方的这些话等于承认自己是单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他紧接着又说:“但林默生做的一切,我并不知情,我只是让林默生帮忙打理生意而已。”
“是你带罗喜民去的王兵的修车店?”郭思言想了一下,换了一个称谓,“你们叫他金蝉。”
“你可以这样想,我不会回答是与否。”
“在那里,金蝉对罗喜民的车动了手脚,用射钉枪打穿了刹车油箱。你借故离开,而罗喜民就开车继续开车上路,直至坠崖身亡。”说到这里,郭思言的声音竟不禁有些颤抖。
“你看这些昆虫,默默地、漫无目的地苟活着,你可以抓住他们,然后随意的虐待,拔掉他们的腿,拔掉他们的翅膀。他们不会喊疼,随时随地就会被轻易地碾死。也没有人会为碾死一只昆虫而负责。”
单于朔方突然抓住地上的一只蚂蚁,拆掉它的一条腿,又扔回地上。他继续说道:
“你说的逻辑通顺。但可惜,死无对证,我也不会承认这些。你查来查去,毫无意义。记得我跟你说过吗?你查到最后,只会泪流满面。我猜你已经流过泪了,那个女警察,不就是罗喜民的女儿吗?你既无法为罗喜民复仇,也无法保护好他女儿,你来闻西的意义何在呢?送你一句话吧,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领悟了这句话,你的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单于朔方挑衅似的否认,刺破了郭思言的全部理智,他无法再保持平静,冲上来,却被两名保安拦住,他只得咆哮道:“你是凶手,你是这一切的主谋!你伪装的再好,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我也送你一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单于朔方摆摆手,两名保安退下。郭思言整理了一下衣服,稍稍理智了些。单于朔方说道:“愤怒令人冲动,冲动使人丧失理智。我一直拿你当做能说得上话的朋友,说得上话多么难得,希望你不要用不理智的行动抹杀掉我们之间的友谊。”
郭思言知道自己失态了,这样做毫无用处,只是纯粹的发泄情绪。他对面前这个很确定的幕后真凶毫无办法,这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无能为力。
“你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可是你没有想过,网子外面的人怎么能够被捕获呢?”单于朔方笑着说道,“就好比大家都在河里捕鱼,用再细密的数罟,却也只能捞到网子以内的鱼、河里的鱼。而真正的大鱼,却在大海里面遨游。”
“既然是朋友,那你就跟我说点明白的话。”郭思言冷静了一下,问道:“单奋昌死了之后,你是如何一步一步控制的单氏集团。”
“没有人能控制单氏集团。”单于朔方有些字斟句酌地否定了他的话,纠正道:“单氏集团是什么,不过是工商局注册上面的一个名字、一些账目,是税务部门的一堆缴税记录,是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生意’。实际来说,还有一些固定资产,大楼、汽车、生产资料。而员工也不过是雇佣关系,不存在人身依附。一个人控制不了这些摸不到的东西,更控制不了大楼、生产资料,他们没有生命,不会听人指挥。”
“我懂你的意思,人能控制的是人。那你是怎么控制的这些人,单氏集团的人,煤炭行业协会的人?”
“你一点就通。”单于朔方点点头,继续道,“建立某一个目标,让所有人去追逐。这就是社会的本性。”
“如果大家不追逐这个目标呢?”
“那就让大家恐惧,解除恐惧的方法就是达成这个目标。恐惧又令人失去判断,就会对发号施令者言听计从。”
“所以金蝉杀掉了廖凯丰,还有其他不听话的煤炭行业者?”郭思言本想说‘你指示金蝉杀人’,但他还是把这个去掉了。
单于朔方浅笑一下,不置可否,“这个问题,以你心里的答案为主。”
“所以你很苦恼,陷入了矛盾之中。一方面你认为廖凯丰的做法,但另一方面,你却不得不用你讨厌的方法除掉了他。”
“人不就是活在自我矛盾之中吗?”单于朔方笑道。
郭思言思考片刻,又问道:“那这个目标又是什么?”
“这个目标就是欲望,让他们不断满足欲望,但却发现,欲望是填不平的。他们便会沉醉于金钱的快乐和糜烂的生活中。然后用恐惧作为栅栏,让他们在你规定的赛道中前行。”单于朔方清了清喉咙,“你很清楚这种玩法,而我既非第一个使用这种玩法的人,亦非这种玩法的建立者。我只是悟透了,偶然有机会成为游戏的主人。如果你不在赛道外操纵游戏,那你必然就在赛道内受人驱使。没有中间态,更没有局外之人。”
“谢谢你让我了解了这么多。康德说过,人是目的,而非工具。我会找到证据,将你绳之以法。”郭思言信誓旦旦地说道,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几乎已经看清你了。”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单于朔方平静地说道,“你、我皆是法相。”
郭思言似懂非懂,面前这个人一刹那清晰,一刹那又模糊起来。司机开车将他原路送回,天色渐晚,阳光映照的美景已不复存在,回去的路上已经不见来时的景色。一来一去,仿佛在两个世界中穿梭。而车子开着大灯,灯光追逐着黑暗中的方向。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