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以后。
监狱大门缓缓打开。赵霞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提着一个行李包,身材也稍稍吃胖了一些。一辆奔驰车停在不远处,车上的人似乎等了很久,激动地向赵霞走去。走进了,赵霞才看清楚,他是段鹏程。
一年前,因为赵霞供出段鹏程,警方调查了他,但却没有找到笔记本的副本。那个副本段鹏程早就销毁了,而且是当着尹怀忠的面。后来警察也盯过他一段时间,也都被他巧妙地化解掉。
此时他因为给单氏集团洗钱,早已赚得钵满盆盈,成为达信保险公司的业务部副经理。而段鹏程的母亲不愿意来城里住,于是就把村里的房子加盖成别墅,跟村长的房子遥相呼应。现在村长见了他,也要打个招呼,递根烟,但搭理不搭理对方,那就要看段鹏程的心情了。
他走到赵霞面前,想要给一个拥抱,却被赵霞躲开。
“你怎么来了?”赵霞有些嫌弃地问道。
“今天你出狱,我当然来接你啊。”段鹏程想帮赵霞提行李,又被赵霞躲开,他尴尬地说道,“走,跟我回家。”
“我跟你没有关系。”赵霞冷冷地说道。
“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我,我已经原谅你了。”
看着段鹏程以为自己是不好意思面对他,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段鹏程心里有些发毛,“我说的是真心话,你出卖了我,害的我被警察好一顿磨,不过情有可原,那时候咱们处在危险中,为了自保出卖别人也不奇怪。”
赵霞口气很认真地对他说:“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
段鹏程拉住她,“这一年多少女人向我投怀送抱?我都没碰他们,就是在等你。赶紧跟我走。”
赵霞甩开他,径直向前走去。段鹏程没有追,只是在她身后充满嘲笑似得喊道:“你会来求我的,到时候我还会原谅你。毕竟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人。”
司法局给赵霞安排了工作,在一家大酒楼干服务员,包吃包住。她安静地生活着,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她开始慢慢学会与人正常交际,有时候还会给大家讲个笑话。没有人知道过去在她身上发生的那些备受摧残的事情。
监狱中的女管教大姐下班后穿着便服来找她,给了她一本文学杂志的样刊,还有一封信。入监后,管教大姐知道了她的遭遇,对她格外照顾,看到她爱看书,便鼓励她写点东西,寄给杂志社。于是她就写了几首诗寄了出去。现在杂志社有了回复,寄来了信和样刊,她已经出狱了,可还是寄到了监狱里。管教大姐连忙拿给她。
她打开杂志样刊,找到了自己写的那几首短诗,摩挲着那打印出来的墨迹,其中她最喜欢的一首是这样写的:
《金鱼》
别人说,她是因为美丽
才被禁锢在尺寸之间
要我说,是因为没有勇气
没有勇气冲破这枷锁
如果奋不顾身
定能一跃而过
跃向湖泊
跃向江河
跃向大海
跃向光明
几盏泛黄的矿灯照在满是碎煤渣的矿洞中,一排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生物偶尔露出白牙,才能辨别出他们是人类。他们用黑黑的手撕开白色的馒头,偶尔有人拿起水壶喝一口凉水。
郭思言把一块咸菜递给身旁的季二爷,这个人是带他们下矿的工头。吃完饭,季二爷招呼大家继续干活。一年的淬炼,郭思言已经成为一个熟练的矿工,他话不多,舍得卖力气,看着他娴熟地打眼、放炮,季二爷十分满意,他也正是为此才把郭思言招募进来,看起来自己还是蛮有眼光的。
他们这组人干了十几个小时,才坐着电梯缓缓回到地面上。地面上已经漆黑一片了,而下面不比上面亮堂多少。天蒙蒙亮他们就下去,天黑才上来,数月以来,都是这样不见天日,早已不分白天黑夜了。
唯一的区别就是温度,外面刮起风,穿透了他们浸满汗水的棉袄。下面干活很热,棉袄很快就被汗水浸透,他们出来后,反倒因为这件被汗水浸透的棉袄,更加感觉寒冷。棉袄被汗水浸透,隔天烤干后穿上,然后再被汗水浸透,久而久之,棉花越来越实,棉袄也越来越重,穿上它就像穿上龟壳一样。
郭思言哆嗦一下,跟着众人钻进了澡堂子。一番冲洗后,他们拿着大海碗到食堂打了碗刀削面,便回到工棚里吃。现在的郭思言吃面的时候能像山西人一样放半碗醋。季二爷看着他,忍不住调侃道,“你比山西人还能吃醋。”
郭思言呼啦呼啦吃下大半碗,季二爷又把自己碗里的拨给他,“来,多吃点。”
郭思言在上厕所的时候偷偷计算着打手的人数和换岗的时间。监工和打手一共十二个人,看管这五十多个矿工。这十二个人手里有棍棒,屋里有砍刀,好像还有猎枪。山谷关隘处还有他们的人站岗。他们有汽车、有摩托车,但钥匙都锁在他们的屋里。只有一个络腮胡子,会把摩托车钥匙挂在腰上。
他基本已经摸清了换岗时间,晚上,他们会把工棚的门锁上,把工人们关在里面。这个时候有两个人值夜班,一直看着。轮到今天值夜班的就是那个络腮胡子。矿工们起初都很老实,时间一久,打手们也就放松了警惕。郭思言觉得,今晚是最适合下手的。
他拿出手机,准备向外面通报位置,但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他们来的时候挨个搜身,把手机都没收,但郭思言早就把手机拆开,分装到被褥里,水缸的夹层里。组装好以后,藏进了厕所的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
“你这贼眉鼠眼的干甚呢?”季二爷正在大号,他一边提裤子一边说,“赶快回去,一会他们可就催了。”
“肚子不舒服。”郭思言回答。
季二爷警惕地打量着他,看到他刚刚往口袋里塞手机的动作,“想跑啊?你忘了,前几天那个要跑的,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不活,人直接被扔进了废井里。听我一句,好好干,干完有钱拿。”
“能拿到钱吗?”郭思言笑着问道。
“我带你们进来的,就能让你们拿到钱。”季二爷点上一根烟说道。
“你认识王长富吗?”郭思言突然问道。
“你是什么人?”季二爷重新打量一下他。
郭思言担心他告密,那不但与外界联络的计划会被破坏,甚至自己的生命也有危险。于是他铤而走险地说道,“我是警察。”
“警察?”季二爷笑了一下,“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怕,但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
“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真的矿工。”季二爷吐了个烟圈,波澜不惊地说道,“我不但认识王长富,我还认识段二平。”
“那你就应该知道,在黑煤矿干活没有好下场。”郭思言提醒道。
“不用你教我。”季二爷慢悠悠地向外走去,“你爱咋干就咋干,别连累大伙就行。”
郭思言看他走远,攥起手机继续寻找信号。络腮胡子点点工棚的人数,发现少了一个,便来到厕所,大声朝里面骂道:“他妈的,还不出来,掉屎坑里了?”
他见里面没有动静,便打着手电进了厕所,他扬着棍子,准备好好收拾一下这个不理他的小子。郭思言在暗处,一砖头便将他拍晕过去,然后拿起他腰间的摩托车钥匙。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让打手们十分慌张,他们连忙开上车、骑上摩托,追赶而来。郭思言将车速开到最快,沿着两山之间的小路飞驰而去。再回头看,身后的人已经被甩得看不到了。此时,前面大灯亮起,晃得他睁不开眼,他连忙将摩托车刹住。
原来,里面的打手打了电话,山口关隘处的其他十几名打手便赶来堵截。郭思言调转车头,想向后方驶去,但后面的追兵也到了。两头一堵,郭思言便插翅难飞了。
络腮胡子从一辆皮卡车中下来,他捂着流血的脑袋,向郭思言冲过去,“他妈的,我让你跑,让你打我。”
络腮胡子举着棍子扑向郭思言,郭思言一个灵巧的躲避,接着是漂亮的擒拿术,将其摁在地上。其他打手见状,便举起武器,向郭思言慢慢靠近。郭思言自知难以抵挡,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危急时刻,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打手们都十分惊诧,愣在原地不敢动弹。十几辆警车将他们团团围住,吴畏、孙侯出现在郭思言面前,众多武警将监工们悉数缴械。他们收到郭思言发出的位置,便立刻出发。好在及时赶到。
吴畏对郭思言说道:“好久不见。”
郭思言释怀地一笑。
郭思言捅破了这个黑煤矿。而根据这群监工和打手们透露的线索,连根向上拔,一层一层地终于抓到了兴隆煤矿的副总经理蒋桂珍。
此时段鹏程发现自己的办公室被人翻动过,顿时忧心忡忡,叫来下属一番询问。但这个平时说话利利索索的下属此时战战兢兢,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出。但段鹏程大约明白了,有人正在追查他的账目。前段时间,总公司的董事长被带走调查了,被怀疑参与洗钱。前几天,上面派来个专门做内部调查的小胡子,架空了唐国胜,开始调查闻西市分公司内部的情况。
他去找唐国胜询问情况,毕竟他所做的事情有唐国胜支持。可来到总经理办公室,却发现小胡子也在。他转身欲走,又被小胡子喊住。
“你来了正好,省得再去找你了。”
“找我有事吗?”段鹏程小心翼翼地问道。
“关于一些你卖出去的一些大额保险频频退保的事情,上面委派我前来调查。”小胡子冷冷地看着他,“希望你能配合我们。”
段鹏程求助似的看着唐国胜,唐国胜坐在沙发上,抹了一把汗,缓缓说道:“配合,我们一定配合,不过这些事情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没想到唐国胜竟然一推二六五,上个月他还表彰自己做的好,不过想来也可以理解,他毕竟也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段鹏程算了算,他是这里参与洗钱最多的人,整个公司的人加起来也不如他一个人做的多。
小胡子看出了段鹏程的紧张,说道:“最近你不要离开闻西,我们会随时找你谈话。”
不过没关系,他还有退路,这里把他撵走,尹怀忠那边能收留他。林默生死后,尹怀忠成为单氏集团的总经理、煤炭行业协会的秘书长。买巨额保险然后退保洗钱的事情,都是尹怀忠与他搭桥来做的。此刻段鹏程焦头烂额,连忙给尹怀忠打了电话。
有人正在追查他的账目。是上头派来的小胡子。原来,上头再调查洗钱,总公司董事长也被带走调查了。而这里洗钱最多的就是段鹏程。唐国胜一推二六五,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承认交代过这样的事情。段鹏程焦头烂额,联系尹怀忠。
尹怀忠听完段鹏程所说,只是告诉他,不要多说话。尹怀忠此刻也坐卧不宁,警方正在调查汤兴隆,那下一个被调查的,很可能就是他。他还从另外的渠道了解到,上面已经布局全面调查煤炭行业协会和单氏集团。
这些事情段鹏程无从了解,只是尹怀忠的这个态度,似乎是要抛弃他,这令他更加害怕了。更让他不安的是,平日里对他或是逢迎或是低声下气的下属们,见他有了麻烦,纷纷绕着他走,唯恐避之不及。他想出来透透气,不知不觉溜达到赵霞的宿舍门口,抽了半包烟,才等到下班回来的赵霞。
“你怎么来了?”
“我不知道,就是想见见你。”段鹏程眼里流露出一丝可怜,“公司派人调查我,我也被撤了。看样子我的收入,他们也会收走。”
赵霞说:“那些本就不属于你。”
“你胡说,这些都是我的,是我应得的。”段鹏程气急败坏。
“你自首吧,或许能被宽大处理。”
“我为什么要自首,我又没做错什么!”段鹏程狡辩道。
赵霞摇了摇头,颇为无奈,“既然你不听我的,又何必来找我?你来找我是为什么?让我认同你的看法?我认同了你,但现实并不会改变!”
段鹏程虽不认同,却依旧问道,“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会爱我吗?”
“当初你不也什么都没有吗?”赵霞说完,扭头回了宿舍。
段鹏程站在原地,长久地回味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