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桂珍嘴很硬,此人有兴隆煤矿管家婆之称。但在吴畏等人拿出的证据面前,她无法抵赖,承认自己参与经营黑煤矿,汤兴隆则是黑煤矿的直接控制者。
蒋桂珍供出了汤兴隆,汤兴隆见无法狡辩,也把知道的事情都说了。黑煤矿赚来的钱,拿去给尹怀忠,他再通过段鹏程和保险公司,用投保退保的方式进行洗钱。而且,煤炭行业协会的人都这么干。
据此,警方决定抓住尹怀忠和段鹏程。
执行抓捕前,刘敬威把一个熟悉的人带进了办公室,“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
大家看着这个人,都没说话,吴畏带头鼓掌。罗梦琪重新工作一段时间了,但颧骨上留了疤痕,再难消除。她看到这个人,突然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已经一年了。站在大家面前的郭思言比以前更壮实了,还留了点胡子,但嘴唇上依然干干的。
刘敬威也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在马洪博被截杀时,已经猜到了内部有人走漏消息,加上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郭思言自告奋勇打入黑煤矿,去收集证据。二人唱了一出双簧,来了一出周瑜打黄盖。因为瞒的瓷实,上上下下都没人知道。也因为如此,才瞒住了单于朔方,稳住他让他继续留在闻西转移资产。而沈江月带着单明哲,一年前已经去了英国。
他们将和国际刑警组织同步进行抓捕,这是一起特大跨国洗钱案件。国际刑警组织已经盯上了几名英国人,永瑞集团的外资股份,就是来自于他们,而他们背后还有一家注册于国外的公司。
但他们究竟是用何种途径在境外洗钱,还在调查当中。
尹怀忠正在家里收拾东西,老汤被抓,他知道大事不妙了。但他不想就这样坐以待毙,但现在直接出境肯定会被抓回,便买了去云南的飞机票,准备在那里偷渡到缅甸。就在他准备出门时,吴畏和郭思言也及时赶来,将他堵在家中。
吴畏正想直接把人押走,但郭思言却注意到墙上的一幅画。这幅画的落款,是单于朔方。他摆摆手,让吴畏先把他留一下。
“你家里的画?”郭思言问尹怀忠。
“是的,都是以前林默生让买的。不贵,十几万,二三十万。我觉得好看,就挂上了。” 尹怀忠自知难逃法网,说话也坦诚了许多。
“你买过很多幅?”
“是的,后来都被林默生收回去了,说公司要保留。”
“收回去以后呢?我没在林默生或者你们公司发现那些画。”郭思言问。
尹怀忠说:“要不就是收回去卖给了别人?具体我也没问,这点钱就当帮林默生的忙了,他一直说要我们帮帮美术馆的单于朔方。”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与单于朔方见面时,单于朔方所说的一幅画卖三千万的含义了。他拿出手机搜索相关信息,还有多幅画作也都拍到数百万上千万的价格。
但他还有一事不明,画中的风景与现实并不一致。画中有两座山,三个风车。但实际上,那里有十几座山头,几十个风车。而且画中还有两辆车和五个路人,这又有什么含义呢。
二、三、二、五?这几个数字在郭思言脑中盘旋着,突然组合在一起,成为数字,2325,什么意思?他重新打开手机,搜索拍卖掉的画作,终于明白了,这是画作的价格。其中一幅画拍卖的价格单位是英镑,根据汇率折算人民币,就是 2325 万。
账目都藏在他的画作当中。郭思言倒吸一口凉气。自始至终,一切都在眼前而已。这就是单于朔方所说的,‘秘密就是秘密本身。现象即是本质。’
郭思言扭头就向外走,“你先带人回去。”
“你去哪?”吴畏喊他。
“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洗钱的。”郭思言飞奔而去。
郭思言打了一辆车前往美术馆。
刘敬威等人焦急的等待这个人的身份,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局将信息通过传真和电子邮件发给了闻西市公安局,在公安部的直接指挥下,重案队全体集合,准备进行最后的抓捕。
刘敬威看着身边的人,唯独缺少了郭思言。
邮件打开,幕后的那个人终于实实在在的露了出来。那个操控着境内外洗钱的头目是单于朔方。他也是闻西市煤炭企业背后的真正掌权者,是闻西市诸多黑幕和刑事案件的操控者。永瑞吃掉单氏集团,就是为了转移资产。
重案队全体成员紧急出动,兵分两路,一路前往单于朔方家中,另一路前往美术馆。为保证万无一失,各分局也接到在重要路口布控的任务,尤其是火车站、飞机场和几条进出闻西的交通要道。一场声势浩大的抓捕行动在这个煤炭城市紧张的进行起来。
此时此刻,郭思言推开了美术馆三楼的一间办公室。单于朔方端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茶具,茶水热气腾腾。办公室的墙壁上挂满了他自己的画作。
“富人谈论艺术,艺术家却谈论金钱。看来你找到了答案。等你很久了,坐吧。”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为什么不跑?”郭思言问道。
“我还能去哪里?逃一辈子吗?我不想做一个怀念故土却永远漂泊的可怜人。”单于朔方有些凄凉地说道。
郭思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觉得孤独吗?”单于朔方突然岔开话题。
“我不想说你无路可逃,接受调查这些事,想必你早已料到。”郭思言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我们聊点别的。你请坐吧。”
单于朔方给他倒上茶水,郭思言坐下。
“孤独是一种高贵的品质,只有聪明人才能够拥有这样的品质。我很高兴能遇见你,这让我的孤独变得没那么孤单。”单于朔方对郭思言有种知音难觅之感。
“但很可惜,你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的确遗憾,只有你能懂我的画,我们是一样的人。可如今却要面对面厮杀,分出个彼此。”
“跟我走吧。把你的事情交代清楚。”郭思言喝完茶水,起身亮了亮手铐。
单于朔方没有在意他的举动,而是用遥控器打开了桌面上的电脑。电脑显示的是交通道路情况,警车正向这里疾驰。电脑早已连入交通道路信息内网。
“你比他们早来一步,是想问我什么,对吗?”
“是的。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所以你懂我。你特意跑过来,就是怕我被抓了,永远不说心里话。其实你脑子里都明白,你想要印证自己的想法罢了。这一点,咱俩何其相似。不过我印证的是,这个世界究竟为何而存在。”
“你有答案了吗?”
单于朔方缓缓讲道:
“这个世界被愚蠢填塞,聪明人注定孤独。强行让聪明人融入蠢货的世界,不是蠢货们肉体被毁灭,就是聪明人精神上被自我吞噬。
举个简单的例子,战争是聪明人发动的,死去的却是蠢货们。胜利的聪明人成为誉满天下的英雄,失败的聪明人成为妄图毁灭世界的魔头。然后聪明人用善恶二元的标准重新丈量这个世界的一切,蠢货们便在这个精神规则的设计下努力认同,任由聪明人在精神层面驱使自己,被驱使却不自知,这也就是愚蠢之处。
我们这个社会各个层面,莫不过如此。
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不过是让聪明人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所以,你所谓的蠢货们,就没有意义。”郭思言想了想,又说道,“这就是你选择成为魔头的原因。”
“bingo.”
“可以了,我现在要逮捕你。”郭思言向前一步,再次亮了亮手铐。
单于朔方摇摇头,很不屑的笑了笑,然后从口袋中掏出手枪,指着郭思言。
“你坐下,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咱们还有些时间。警车到这里,需要十分钟。”
郭思言看着面前黑洞洞的枪口,一动不动。“你不会开枪打我,你心底里瞧不起这种低等的暴力行为。”
“那可不一定,我首先是你们心目中的犯罪分子。”见郭思言依然不动,他又说道,“我真的会开枪。”
郭思言坐了回去。
“我想听听你的故事。”单于朔方摇了摇枪口。
“我的故事很简单,来闻西,抓住你。”
“为了罗喜民?”
“不止是他。”
“为了那些蠢货,值吗?”
“职责所在。”
“从见你第一天开始,我就嗅到了你身上不同的味道。这味道如此熟悉,只有在我自己身上闻到过。因为你不断地自我怀疑,才能逐渐接近真相。可是,我死以后,你怎么办?我可是你唯一的乐趣。为此,我对你将来的悲惨感到痛心。”单于朔方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你说的没错。没有你,我会很悲惨。但没有你这样的坏人,或许我的悲惨也是值得的。”郭思言微微一笑,歉疚地说道,“实在是想不到其他词汇了,所以用坏人形容你。”
“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我名为坏人,实非坏人。”单于朔方看着郭思言的脖子,露出一点红线,“你脖子上戴着什么?那是你的信仰吗?”
“只是一个弥勒佛。”郭思言从脖子里把弥勒佛掏出,轻轻摩挲着,“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佛颜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我从不知道,你有这个信仰。”
“这不是我的信仰,我是替别人戴着信仰。”
“罗喜民?”
“是的。”
单于朔方默默地看着他,“你相信造物主吗?他让我们如此相同,又如此不同。他慈悲,赐予我们一切生存的手段,他又残忍,看着我们在这个荒凉的岛屿上互相厮杀。”
他看了看表,时间走的很快,他也要开始做最后一件事情了。他在手机上操控了几下,楼下连着 wifi 的几个打火装备喷出火焰,火焰立刻引燃了四周的沾着汽油的棉花。大火迅速吞噬了整个大厅。
身在三楼的他们立刻感觉到了火焰燃烧时的炽热。郭思言呆滞地看着他。
“你走吧,我要去见造物主了。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单于朔方决绝地说道。
“你跟我一起走。”郭思言扑到他身边。
单于朔方再次晃动手枪,“我说过我会开枪。”
他突然把枪口指着自己,一声枪响,他击中了自己的腿部。郭思言夺过手枪。而单于朔方痛苦的叫喊后,冷静的看着自己流血的大腿。
“三分钟以内,这座美术馆就会全部烧光。你现在走还来得及。你拖着我,是走不了的。”单于朔方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那里有毛巾和水,你捂着脸,走美术馆的后门,那是消防通道。”
伴随着单于朔方最后的忠告,烧毁的木质结构劈啪作响,像是郭思言童年时听到的爆竹声。郭思言离开了办公室。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火焰进入了办公室,那些画开始打卷,火焰的燃烧令这些画开始蜷缩身体。旋即,那副《回家》和单于朔方,统统湮没在了火焰之中。他匆匆走下楼梯,火焰从四周汹涌的袭来,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似乎他每走过一截楼梯,这段楼梯就立刻被火焰吃掉。
单于朔方看着这些燃烧的画卷,突然狂笑起来:“我不会把这些画留给他们,他们看不懂。我不会留下任何东西。让他们猜去吧,这样才会永远记住我。”
郭思言走出美术馆,踉踉跄跄地摔倒在地。而吴畏等人刚好驱车停在燃烧的美术馆前面。一切秘密都随着大火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