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鹏程失神地看着铁窗外，他的头发几乎一夜之间就白了。在看守所里，他一直重复询问着一句话，“我会不会判死刑……我会不会判死刑……”
赵霞有些于心不忍，毕竟段鹏程是因为遇见她才改变了人生，便想去看看他。但她被拒绝了，调查期间除了律师，是不允许旁人接触的。于是赵霞给他寄了一封信和一本书。
段鹏程打开信，在信里面，赵霞希望他改过自新，如果能活命的话。
他站起身，把信抖搂在空中。这次真的是要死了。
那本书被遗忘在桌子上，段鹏程是不会看的，他也没有看书的心情。书名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窗外吹进来一点风，风吹开了书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当他想向高处、向光明生长，他的根就会愈发强壮地向下、向着大地的方向生长，向着黑暗、深沉，向着邪恶。”
闻西市的黑煤矿被整肃干净，单氏集团被连根拔起。这么多年来，单氏集团像吸血鬼一样贪婪地搜刮着民脂民膏，他们的富足生活是建立在底层人民贫苦生活之上的，整座城市早已被他们吸食地瘦骨嶙峋。得知此消息，闻西的百姓们顿觉大快人心，纷纷弹冠相庆。
重案队也开了庆功宴。宴席上，刘敬威拿出了珍藏多年的一瓶杏花村酒，给二组的成员们一一倒上。他端杯庆祝，对在坐诸位表示感谢。
“感谢大家对我工作的支持。我开除过吴畏、开除过郭思言，但他俩还是回来了，看来你们还是认我这个队长的。”刘敬威一脸显摆的样子。
“刘队，不是这样吧，我哪是被你开除的，明明只是停职而已。”吴畏砸吧砸吧嘴道。
“是啊，我也是自己走的，而且还是工作安排。”郭思言也驳斥道。
“都差不多，都差不多，喝酒，喝酒。”刘敬威连连打岔，一饮而尽杯中酒。
服务员上了一条鱼，孙侯看着看着皱起了眉头，他已经一年多没吃鱼了，“这不是育新水库的鱼吧，我可有阴影了。”
老方说道：“不是，这是汾河里捞的，你没看个头这么小吗？”
服务员也连声说道，“这是汾河里的鱼。”
孙侯点点头，这才吃了起来。过了一会，服务员折回来，对孙侯说：“不好意思先生，刚刚问了厨师，这就是育新水库的鱼。”
孙侯猛地吐了出来。老方和老高连忙拿酒给他，二人还一边笑眯眯地说道，“喝酒，喝酒，喝酒杀菌。”
罗梦琪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大家的快乐仿佛与她无关，而唯一与她有关的人，却并没有注意她。她不由得侧着脸，让头发披散下来，遮挡住脸上的伤疤，更是要掩盖受伤的心。
郭思言突然坐到了她身旁，吓了她一跳。
“你好多了吧，这一年我一直在担心你。”郭思言温柔地看着她。
罗梦琪突然感到无尽的委屈，泪水也随之流下，“你混蛋，这一年你去哪了？连我也要瞒着？”
刘敬威凑过来，赶忙揽过责任，“这事怪我，都怪我。”
罗梦琪趴在桌子上痛哭起来，她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哭着的丑态。当她再抬起头，发现郭思言正面向着她，手中拿着一枚戒指，而这枚戒指，就是她昏迷之际攥在手里的卡地亚戒指。
“我今天想把这枚戒指戴在你的手上。”郭思言有些磕绊地说道。
孙侯带头起哄，喊着，“我爱你，你嫁给我吧。”
罗梦琪破涕为笑，她打了孙侯一下，有些羞涩地说道，“别闹。”
“这枚戒指我给你戴过一次，但那时是为了工作。这一年来我反复地想，回来以后，一定要再把戒指亲手戴在你的无名指上。”郭思言缓缓说道，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单膝跪下，“我想让你嫁给我。”
郭思言终于达成心愿，查清了罗喜民死亡真相，心头的雾霾终于随闻西的雾霾一起被一扫而光。此刻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面前这个女人，这个他最熟悉的可以陪伴终身的女人。
罗梦琪捂着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缓缓伸出手去，郭思言将戒指给她戴上。这枚戒指与她的无名指恰到好处的吻合，似乎是天生为她准备好的。
赵霞听说段鹏程几天前被判了死刑，心中有所触动，看来他改过自新，只能期盼来世了。她心不在焉地工作着，常常把这桌的菜上到了另一桌上。而这一天又是一对新人结婚，她有些感伤，如果段鹏程没有做那些事，那现在结婚的可能就是他们了。
当她上菜时，才发现这对新人是郭思言和罗梦琪。
郭春燕和吴畏以郭思言姐姐、姐夫身份，站在他身旁。郭思言从罗梦琪母亲手中拉过罗梦琪的手。而背后的投影上放出了罗喜民和罗梦琪、郭思言的照片。主持人讲述着他们的故事，台下诸多公安系统的同事无不热泪盈眶。
郭思言拿过主持的话筒，哽咽着说道：“罗喜民是我的老师，更像是我的父亲，他跟我说过几句话，让我受益终身。他说，无论如何艰难，不可放弃对真相之追求；无论何等诱惑，不可动摇揭露真相之决心……”
赵霞看着投影上一张很多年前罗喜民与幼年的罗梦琪的合照，突然记忆的大门被打开，在自己五岁的时候，罗喜民曾到过他们家，还批评了爱喝酒的父亲，话里行间都在展示二人亲密无间的友谊。罗喜民身后，就站着比自己大两岁的罗梦琪。
记忆无比遥远又充满幻想，回溯记忆的通道又布满荆棘，令她遍体鳞伤。过往早已随风而逝，她却认为美好本是应得，有失之交臂的错觉。站在下面的赵霞内心复杂，却面露微笑，看着新郎新娘一桌一桌的敬酒。
她扔掉自己的黑色衣服，也不再裹得像个禁欲的修女一样了。春天来了，夏天也就不远了，她需要一条五彩缤纷的连衣裙，穿梭在这座驱逐了阴霾的城市的大街小巷中，自由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拥抱那个期盼已久的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