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登科去过澳门的赌场，在那里玩百家乐。一来一回路途遥远，他便开始通过网络上的赌场‘新葡京’。他手笔不小，此时他拿着手机，正在下注。仅仅十几分钟，五万块钱便打了水漂。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烟头碾灭，塞进一个啤酒瓶里。拿着烟头的右手，少了半截小拇指。
他家里乱七八糟，有着独身中年男子特有的凌乱。所有能装东西的都装满了烟头，罐头盒、薯片盒，啤酒瓶。在客厅的电冰箱上，摆放着他着妻子的遗像。
他嗜赌如命。
沉溺在赌博中的人，就像是在挑战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这是男人的游戏，赢家登上顶峰，输家坠入无底深渊。这游戏让人上头。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输，几乎是百分之百。但在这一定会输的概率中，还存在一丝极为微弱的希望，‘万一能赢呢？如果赢了就翻本了。’这种不可能的希望，驱动着他振作精神。
每次他想停手的时候，赢钱的快乐又浮现在他面前。无论输多少，总之也赢过。
每次他都会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时常发誓，这次赢了，只要回本，以后就再也不上赌桌。
第一次上赌桌后，就一发不可收拾。那是他哥哥赵登临带他去的，那年他还不到二十岁，从扎金花、牌九、老虎机，到赌马、捕鱼机，玩的种类越来越多，压住也越来越大。从几块钱到几百块钱，再到几千、几万。压住越高，赢来的钱便越多。他开始借高利贷，欠下了巨额赌债。没钱的时候，他就跑去彩票站，买上几百块钱的双色球，哪怕是十块钱的刮刮乐，也能解解馋。
他曾经为了赌博，把自己老婆卖了。老婆不知情，让几个男人一起糟蹋了好几天。而这钱仅一个晚上，就被他输的干干净净。老婆哭着回来找他，他悔恨不已。他恨自己，剁掉了自己右手的小拇指。但依然无法控制，赌博已经注入了他的灵魂。
他曾嘲笑那些吸毒者没有自制力，满地打滚哀求抽一口。如今他感受到了想同的折磨。
赌博赢了钱干什么？他不知道要干什么，只觉得钱越多越好。他从没思考这其中的意义。
但困扰他的，就是钱。
他在达信保险公司工作，是个负责审核赔偿金的理赔调查员。而这个工作对他来说，有决定是否给予理赔的权力。
多年以前，当他第一次接受贿赂时，他还不知道可以从中渔利。那个人给了他两万块钱，而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此人投保前已经得病的记录销毁，让那人拿到了十万块钱的理赔金。这两万块钱，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尝到甜头之后，他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开始主动提出和协助被保人进行骗保。八年前，他还帮助自己的赌友，也就是薛丽萍的丈夫骗保。
随着来钱越来越快，他压住也越来越高。被动的骗保，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胃口了。他要主动制造骗保，这样能够控制对方，来钱也能更加规律。
而骗保，他需要一个帮手。那就是他的侄女赵霞。他买到一些本地中年男子的个人信息，让赵霞挨个加微信，骗他们上钩，然后约出来仙人跳，逼他们买上保险。而后赵登科再找他们，共同设计诈保，当然，是用仙人跳录下的视频进行威胁。
一次又一次，他每次都能成功，有些得意忘形了。
他准备出门，一个已经拿下的客户正在等他。那人叫钱瑞发，是个私营企业的小职员，有老婆孩子，不过在他仙人跳的要挟下，已然对他言听计从，同意共同骗取保险金。
按照约定，他来到那个底下停车场。他把车停在一辆白色大众轿车旁边的空车位上，钱瑞发就在那辆大众轿车上。但车上除了钱瑞发，还坐了个小胡子。
赵登科下车，叩了叩车窗，让钱瑞发下来。二人来到一个角落。赵登科问道：“不是让你自己来吗？”
“他是我表弟。”
“谁都不行，这件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赵登科很坚定。
钱瑞发点点头，回到尼桑车旁。小胡子打开车窗，二人耳语一番，小胡子点上一根烟，下车走出停车场。
赵登科这才放心，带着钱瑞发上了自己的车，他坐在前排，让钱瑞发坐在后面。他拿出一个文件袋，说道：“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肝癌中期，你拿这个申请理赔，赔偿金二十万，十天左右到账。”
钱瑞发打开文件袋，简单看了一下，里面除了医生出具的说明，还有 CT 照等等东西，非常齐全。
“回去再看。”赵登科通过后视镜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钱瑞发抬起头，带着疑虑问道：“这样行吗？上面不查吗？”
“肯定派人查。”
“嗯？”钱瑞发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等着赵登科的下文。
赵登科鼻子轻轻哼了一下，“不过是派我来查。”
钱瑞发这才安下心。
“二十万到账后，十二万转到我指定的账户上，我回头会发给你。你先走吧。记住，这件事情，任何人都不要说。”赵登科还在想着刚才那个被钱瑞发称为表弟的小胡子。
钱瑞发下了车。赵登科也发动汽车，准备离开，这时，一辆黑色尼桑车停在他前面，堵住了去路。他摁了摁喇叭，那辆车已然无动于衷。他正要开骂，看到那个小胡子慢悠悠走到他的车子旁，而钱瑞发则站在小胡子身旁。
赵登科意识到了不对劲儿，拉开车门欲跑。尼桑车上下来三个黑西装的年轻人，立刻将他控制住。
“盯你很久了，赵登科。”小胡子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
他拿出一个录音笔，点开，里面是赵登科在车上对钱瑞发说的话。赵登科明白了，这是他们设的局，请君入瓮。小胡子让钱瑞发离开后，对赵登科说出自己身份，他是内部调查科的负责人，负责调查达信保险公司内部员工的不法行为。为了抓住赵登科，他特意从北京总部前来，已经在闻西吃了半个月的刀削面了。
“我们发现，从你这边赔付的保险金特别多。”他俩坐回车中，小胡子说道，“尤其是一个叫赵霞的业务员，他手上出去的保单，赔付率接近百分之八十。再一查，这个女孩是你的侄女。”
赵登科心想，自己太大意了，为了快点来钱，才露出把柄，而他还浑然不觉，认为自己做的这些天衣无缝、毫无漏洞。他看着车外，那三个黑西装青年人站在车门旁边，看起来，自己无路可逃。
“不要琢磨自己能跑掉。我们想抓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小胡子似乎看穿了赵登科的想法。
“你们想怎么样？”从来都是他掌控别人，没想到这个小胡子竟然掌控了他，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让你把你吞下去的，都吐出来。”
“你要多少？可以告诉我。”赵登科误会了小胡子的意思，他以为自己没有贿赂上头，吃了独食，所以才被抓住。
小胡子听完这句话，突然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实话告诉你，我的小姨，就是现在达信的董事长夫人，我是有股份的。我怎么可能拿自己的钱贿赂我自己呢？”
“好吧，我认栽。”
“你早就应该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想知道上头对你的处理意见吗？”
“你说吧。”
小胡子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很幸运，正常来说，会把你交给公安机关，但最近公司有新的商业运作，不宜爆出什么不良的消息。所以，你把自己经手的赔偿金交回来就可以。”
赵登科知道自己拿不出这些钱来，不得不用求饶的眼光看着小胡子。
“给你一周时间，拿不到这些钱，我就不管上头的命令了，会直接把你送去公安局，在我看来，严肃内部纪律并非什么不良消息。”小胡子交代道，“五百三十二万，一分钱都不能少。”
赵登科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刮来了这么多钱。
“愣着干什么，听清楚没有？”
“可是，我上哪弄这么多钱？还只有一礼拜？”赵登科十分为难。
“这些我不管。听好了，你要是跑了，我也会报警。像你这样的巨额诈骗犯，到天涯海角，警察也不会放过你。”
小胡子敲了敲车玻璃，赵登科一侧的门被打开。一名黑衣人将他拉下了车。
“记住，五百三十二万，一周以内。”小胡子最后一次提醒赵登科，而后指挥其他几个人上车，黑色尼桑车扬长而去。
赵登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做点什么。他如何在一周时间弄上五百多万？除非……除非赢一大笔钱。他突然有些莫名的庆幸，庆幸自己会赌博。他急忙翻出微信里的赌友，一番联络后，得知有个大赌局，但要有八十万本金。明天晚上八点开始。
八十万，他还是能凑到的。去找一个人，薛丽萍，她是不会拒绝自己的。
他在门口，没敢告诉薛丽萍自己要这么多钱，不然对方肯定不会让自己进去。
此时，他发现薛丽萍有些奇怪，她神色慌张，这种慌张，是掩饰不住的。凭借他多年来洞察人心的经验，她一定发生了些大事。她脸上有明显的青肿，头发上还有血迹。而且，她屋里有一股血腥味。
她杀人了。
随着一番询问，薛丽萍的表情印证了赵登科的猜测。
赵登科疯狂的思索着，她会杀死谁呢？杀死马洪博？不会的，他俩快要结婚了，关系一直非常好。那就只能是他了。
他罗织了一番话语，他擅长用这种洞察人心的话语诓骗对方，薛丽萍终于把门打开。
进门后，他看到尸体，果然是薛丽萍的丈夫。
他跟薛丽萍谈好条件，八十万，他来处理尸体，保证天衣无缝。
薛丽萍讨价还价，她唯一能卖的，就是这套房子了，她的几家美容院早已是勉力维持了。而房子还在还贷，只能转按揭，到手可能只有七十万上下，如果要的急，最多只能有六十万。
赵登科同意了，明天中午，薛丽萍就给他拿六十万来。
谈妥之后，赵登科便开始了行动。他用卫生纸擦拭尸体上的和厨房里的血迹。用了差不多两卷厨房用纸。
赵霞打电话，他无心接听，今晚仙人跳的事儿顾不上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处理面前的这具尸体。
他又从上到下检查尸体，看看身上有没有不该留下的东西。检查完后，他问薛丽萍：
“有没有皮箱？特别大的那种？”
“有。我去拿。”
薛丽萍把皮箱拿来时，赵登科已经检查完尸体。赵登科在皮箱里垫了些塑料布，防止血液渗出来。二人合力把尸体塞进皮箱，这个皮箱是 32 寸的，薛丽萍以前旅游时使用过，比较大，虽然死者比较矮小，但仍塞不进去。赵登科将尸体的腿骨打断，才勉强蜷着放进去。
弄完这些，赵登科再次和薛丽萍处理了厨房，用洗衣液上上下下清洁一番，确定没有血迹后，这才拖着皮箱离开。
他将尸体埋进育新煤矿的一个煤堆中，又开车到一片远离抛尸地的工地附近，将皮箱扔在垃圾桶附近，他知道，这里的拾荒者或者打工的人会把皮箱拿走。
擦血迹用的卫生纸则被他扔到另一个医院后面的垃圾桶中，这里经常有满是鲜血的绷带等医疗垃圾，把这些带血的卫生纸扔进去，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那把水果刀被他彻底擦干净之后，扔进了一条河里。
做完这一切，天差不多亮了起来，吃过早饭，他便去放高利贷的疤佬那里，拿了二十万。他是常客，所以能拿这么多钱，疤佬见他用得急，开出了一天八分利，而且利滚利，一礼拜还清。他满口答应下来。然后他又来到银行附近，在车里打起了盹，等待薛丽萍把钱交给他。
紧张的生活令他充实。人存在的意义也大约如此，充实的令人不再去思考存在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