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放听他的意思,竟是坐在这里等著吃他们的剩饭,心底不舒服的感觉更甚了,脸色更黑了一层。
他并不是骄矜之人,但跟在君书影身边时,即便出门在外也是十分讲究的,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哪里遭遇过这种事情。再者这信云深果然还是太嫩,虽不似一般公子哥非要包厢享受,但是拿著银钱在大堂里挥霍,露白於众人眼前,实在是十分不妥。
信云深眨了眨清澈的一双眼,对那老头说:“那你想如何呢?!”
邋遢老头胡子翘了翘,嘿嘿一笑道:“那银子给那小二,他也不过拿去贴补家用,过上两天就换成了米面粮油,吃完就没了。若我能得一二十两银子,明年此时它也许就变成了一二百两,一二千两──”
“可是你如果有这般本事,何以还在这里吃人剩饭呢?!”信云深笑著道。
高放在听了邋遢老头的话之後提起来的心总算又放了下来。还好信云深没有天真到底,还没那麽容易轻信别人。
邋遢老头似被人戳中死穴,一时气恼,瞪大眼睛嚷嚷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你懂什麽!──”
信云深却不听他说话,竟然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笑著道:“这里有五十两银票,如果你需要的话,我送给你也不是不可以。”
高放一听,恨不得把手上的茶壶扣在他那颗明明看著挺精明的脑袋上,这败家孩子!
“信公子,别闹了。”高放沈声道。
信云深居然只是安抚地碰了碰他的手,还是一意孤行,举著那张银票在邋遢老头的眼前晃了晃,直把那老头的眼都晃直了。
“五十两银票,各地银号通兑哦。”信云深道,“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你所知的最重大的江湖事,这五十两就是你的了。”
“最重大的江湖事?!”邋遢老头收回定在银票上的眼神,看向信云深,嘿嘿一笑道:“那简单,最近的大事,不就是清风剑派掌门人的大寿嘛。”
“这件事情人人都知道,不算哦。”信云深笑道,“你继续说。”
邋遢老头被那五十两的天降之财馋得不行,果然认真地苦思冥想起来。
“哈,有了!这件事,一定少有人知道!”他一击掌道,又凑到信云深跟前,似有悄悄话要说。
信云深也不嫌弃他身上的酸腐味道,微微低首听著。
“据说,那个处处乞讨的情花山庄的庄主夫人,有狐媚之术。”邋遢老头笑得猥亵,“凡是那对夫妇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只要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豪杰人物,莫不对庄主夫人敬爱有加,日思夜想。小哥,你觉得这个消息怎麽样?!”
信云深皱了皱眉头,稍一沈思道:“小道消息,不足挂齿。”
“哎,小哥,少侠,你别急,我还有别的消息!”邋遢老头叫道。
信云深却不再听他说话,随意摸了颗碎银子出来扔给他:“不过,我看在你如此尽心的份上,这点银两,就当你的辛苦费了。”
邋遢老头本以为拿钱无望,突然又收到意外之财,虽然没有五十两,却也够他挥霍一阵子了。他收了银两,喜笑颜开地坐了回去。
“少侠真是两眼雪亮,有识人之能,又有侠义心肠。我在江湖上飘泊日久,还未见过像少侠这样的少年俊杰。”邋遢老头拱著手恭维道,“不知少侠尊姓大名?!”
“在下清风剑派,信云深。”
这时饭菜已经上来,信云深也不再搭理那邋遢老头,只顾著殷勤地给高放夹菜,像一只摇著尾巴的大狗。
高放心下存疑,只等两人迅速地吃完饭,回到房里,他坐在椅子上抱起双臂,微挑著眉头:“你没有什麽话要说麽,信公子?!”
第三集
信云深看著高放,神情无辜地道:“没有啊。”
“你──”高放瞪著他,“催小二上个菜你一给就给了几两银子,我就当你仗义疏才救济贫民了,一个老无赖跟你聊几句你也给钱,你是不是钱多嫌烧手啊?!”
“小放你担心这个啊。”信云深笑嘻嘻地道,“不用担心,我有钱。”
高放无奈叹气:“这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有钱也不是这麽挥霍的。”
“我不是挥霍哦。”信云深却道,“刚才那个老头子,虽然看著形容猥琐,可是他要乞讨却不去找平民,反而熟门熟路搭上你我两个配剑的江湖人,所以我推测他不是一般的乞丐。而且他身上穿的那件破烂衣裳,里面是夜狱岛那些化外之民的服饰,外面的衣衫却是中原一个小镖局门下镖头常穿的,脖子上挂的木牌又是焚心之地焚心门的物品。此人应该没那麽简单,不然他这个混法,早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高放惊讶於信云深小小年纪竟然如此见识广博,那时候他看著漫不经心,竟已将那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光这麽老道,无论如何也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你以前出过几次门?”高放问道。
信云深掰著手指想了想:“两三次吧,跟著大师兄出来长长见识。”
“……”看来混江湖也是一种天分。
只不过──
“就算那老头不简单,你也不需要这样挥霍钱财吧。行走江湖多的是不简单的各色人,你家有多少钱够你这样浪费。”
“这个是大师兄教的哦。”信云深鼓了鼓脸颊,不服气道:“大师兄说,江湖就是人玩人,行走江湖最重要就是消息灵通,不管是什麽样的消息,知道得越多越好。有些事情,也许这一刻看来是废话,谁也料不定什麽时候就是重要线索。所以茶寮酒楼,烟花之地,是江湖人必去的地方。”
居然还有烟花之地……高放简直不能忍,那个楚飞扬都在教导小孩子些什麽东西?!
“烟花之地先不说,你大师兄总是没有教你见人就砸钱买消息吧。”
信云深抓了抓脸颊:“那倒没有。大师兄最爱交朋友,他和什麽人都能相谈甚欢,最後他不但能收集到消息,还获得了侠名和好朋友。我懒得做这些,我对那些腌臢武人也没兴趣。大师兄有一句话没说透,所谓江湖就是人心,江湖人争破了天还不是只为著名利二字。这世上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能用钱买来的东西,不管是消息,还是侠义之名,都不是稀罕东西,我又何必像大师兄那样多费心思。”
信云深说得头头是道,高放竟不知道他心里想得这样深这样透彻。但是这样的想法──未免过於偏激了些。一样米养百样人,同是出自清风剑派,高放这一刻恍然感觉到,信云深和楚飞扬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心底有一丝隐忧若有似无地飘荡。
高放还在沈思,屋外突然响起一声大笑。
信云深警惕起来:“谁?!”
“哈哈哈──信少侠,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将这俗不可耐的江湖参悟得如此透彻。不愧是清风剑派的小公子,厉害,厉害,信老头後继有人啊。”
那人大笑著说道,声音就停在房门外。
高放站起身,信云深却将他推到身後:“你不会武功,在这儿呆著,我去看看。”说著就走到了门边,拉开两扇木门。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门外,他鬓角有些斑白,一张脸却极为年轻英俊,让人难以看出他的年龄。
“你是谁?!”信云深皱著眉头道。
“信少侠,你刚刚才给了我五两银子,现在就不认识了?!”那人神情轻佻地道。
信云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只一瞬便又泯於平淡:“你是刚才那个老头子?!”
“不错。”
那男人笑得友好,信云深却不买帐,眼睛已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原来是焚心门的门主,堂堂一门之主,竟然故意扮成乞丐骗钱,难不成焚心门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
“信少侠果然是个牙尖嘴利的。”那人笑道,“信少侠能认出在下的身份来,眼光也实在毒辣。”
信云深冷哼一声。他先前并没有看穿此人的伪装,此时听到这种恭维自然高兴不起来。他不知道这个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有何企图,对他更是没有一丝好感。
高放已经走到近前,那人不再理会信云深,转而向高放作了个揖道:“这位公子,刚才是在下唐突了。在下慕容骁。”
“慕容骁?!”高放心中一跳。
慕容骁见他神情,笑问道:“公子认得在下?!”
高放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慕容门主,信公子年少,刚才多有轻慢得罪,还请慕容门主不要与他计较。”
“怎麽会,我不会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你!”被人称作小孩子,信云深自然十分恼火,却被高放拉住了。
慕容骁却得寸进尺,上前一步,隔著身量尚不算高的信云深,脸几乎要贴到高放面前。
“在下乔装打扮,本为其他事而来,只是半道上却被公子的容颜气质折服。不知公子可否将姓名告知在下。”
慕容骁离得非常近,高放几乎能感到他温热的气息,被冒犯的感觉十分强烈。
高放心底不悦,纤秀的眉头也微微皱起。信云深将他当宠物照顾就算了,莫名其妙遇见一个人又拿他当女子调戏,他好歹也是堂堂天一教的堂主,何时竟沦落到这种境地。
高放向来不是冲动的人,即使心里不舒服,面上也仍旧不动声色,向後退了一步回道:“慕容门主客气了,在下高放。”
慕容骁竟又上前一步,面上虽笑容不变,气势却咄咄逼人。
“很美很特别的名字。高公子,可愿与在下交个朋友。”
信云深从慕容骁靠近过来的时候就觉得气氛诡异起来,抬头看看微蹙著眉头的高放,再看看一脸淫笑的慕容骁,信云深虽仍未解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心底的火气却先一步涌了上来。
他和楚飞扬不同,他是向来不会忍著自己的怒火的,不管对方是什麽人。
因此信云深一把推开那个向著高放一步步逼近的高大男人,抬头瞪著他。
需要仰视敌人的感觉太糟糕,信云深头一次恨自己还未长大的身体。
“慕容门主,你到底有什麽事?!高放有伤在身,不便久谈,你如果没事就请回吧!好走不送!”说完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慕容骁後退一步,竟也不生气,仍旧带著笑意看著面前那扇门。
一个身影从不远处飞纵而来,在慕容骁面前弯下腰,双手呈上一件物品:“门主,您要的东西。”
慕容骁接过之後,那人便又纵身掠走。
慕容骁将手上的东西缓缓展开,淡蓝的月光之下照映出那物的全貌,原来是一幅画轴,上面画著的赫然是一名异域装扮的俊秀男子。画中之人沐浴在月光下,微微笑著的脸庞显出万分的温柔。
信云深拉著高放回到房里,眉头紧皱,问道:“你认识那个男人?!”
高放摇了摇头,想了想却又点了点头:“要说认识,我的确知道此人。但是似乎──又有不同。”
“你果然认识他!”信云深看高放的样子,竟然一下子感到很委屈,到底委屈什麽他说不清楚,但是泫然欲泣的指责模样却先摆了出来。
高放愣了一下,失笑道:“你这是何意?!”
信云深哪里说得出来,只觉得此刻的高放分外可气又可恨,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他居然不体谅自己的委屈。
打又舍不得打,信云深只管恨恨地踢了一脚桌子腿,晃得上面的茶水都洒了一桌子。
高放不知道他无缘无故发什麽脾气,但比信云深更难搞的君书影他都能拿得住,一个小孩子的气性更是不在话下。
高放拉住那只养得白白嫩嫩的爪子,把人拉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道:“你见多识广,那个慕容骁,你真的没听说过?”
“无名小辈,庸俗至极,我哪里听说过。”信云深嗤之以鼻。
“也是了,他在江湖上名声正响的时候,你大概还未出生,不知道也不足为奇。”高放笑道,“十几二十年前,他在江湖上的名声可不比楚大侠逊色,也是一个人人称道的正派高手。只是後来,他竟然叛出师门,投身邪道,还杀害了自己的昔日同门。整个江湖为之哗然,他一夕之间从一代大侠沦为人人喊杀的魔头。连他最好的朋友,当时情花山庄的方庄主都与他反目成仇。为手刃此人,方庄主假意与他周旋,安排各门各派的高手在情花山庄设下埋伏,设计将他引入陷阱。那一夜的血腥厮杀葬送了无数或成名已久或初露头角的武林高手,直接导致了中原武林的数年萎靡,昔日风光无限的情花山庄也是从那一夜开始一蹶不振了。”
高放说著,竟有些唏嘘,摇了摇头继续道:“那一夜之後慕容骁不知所踪,也无人知道他为何突然背叛师门,犯下弑师之罪。没想到今天竟然又听到这个名字。”
信云深趴到高放的肩膀上,听他娓娓讲述,先前的那点怒气果然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了。
听高放这样说,信云深想了想道:“你认错人了吧,你说的那个慕容骁二十年前成名,现在应该已经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子了,刚才那个人看著不像啊。”
“不管是不是他,这个人来历不明,看起来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你给我离他远点,别人一直跟你和颜悦色地说话,你别老像个刺蝟一样。”高放点了点信云深的鼻尖叮嘱道。
“只要他不惹你,我自然不去惹他。”信云深鼻翼微皱,嘟囔道,“我对那种老头子可没兴趣。至於你说的那个慕容骁,倒是个好故事,我一定会讲给大师兄听的。”
高放奇道:“讲给他听做什麽?”
“让他明白,天不佑善人。”信云深嗤道,“行出来的侠义最是不可靠,不管你施予了多大的恩情,那些人今日可以对你感恩戴德,只要有利可图,明日就能拔剑相向。”
高放止住他:“停,你小小年纪脑子里是有多阴暗。”再说你大师兄哪里像个善人了。
“本来就是这样。”信云深不屑道,“想不到你明明是魔教中人,竟然也这麽天真。”
这麽自以为是的小屁孩真不是一般的欠揍啊。高放忍不住动手扯他的脸颊。恩,果然有著嫩豆腐一样的手感。
“你不是讨厌那个慕容骁麽,怎麽他摇身一变又成了你嘴里的善人了。真是好话坏话都让你说尽了,什麽都是你的道理了啊。”
信云深乖乖地坐著,脸颊被高放捏来捏去,说话便有些模糊。
“惟直觉耳,肯定没错。”信云深指著自己的耳朵上方点了点脑袋,“我从来不会错。”手指又下移到自己的脸颊。
“我的脸,只有你和大师兄能捏哦。”言语之间颇是自得,似乎他给了多大的施舍似的。
高放无言以对。
第二天一早,信云深和高放早早地起床,让小二备下干粮和水,二人准备即刻启程。
高放要找到君书影,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先去楚飞扬最後出没的地方找找看,便是江南首富梅家的庄园。信云深听了之後,脸上又现出些纠结神色。高放知道他一定又在苦恼自己和他大师兄的关系,只是信云深不说,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招他。
这家夥几乎是下意识地排斥所有跟他有关联的人,从楚飞扬到不知何故与他搭讪的慕容骁。
楚飞扬就不说了,这个慕容骁,高放也觉得有蹊跷,自然是要早早地远离他才好。
没想到在马厩外面,信云深却被人叫住。
“信少侠,别来无恙。”来人不是高放意料中会来找麻烦的慕容骁,却是一个年纪轻轻的男人,五官柔和,气质淡然,高放从未见过这个人。
信云深也是一怔,问道:“请问阁下是?”
“在下情花山庄庄主,陆情。”陆情依旧嘴角含笑地自报家门。
信云深嘴唇一动,一个“乞”字差点脱口而出。高放心头一紧,却见他双唇嚅嚅著,终究又把那个字给吞了回去,高放这才放下心来。
虽然信云深没有当面拂了陆情的面子,却对这个以乞讨为生的情花山庄没有丝毫好感。何况看眼前之人的打扮,一身上好衣饰,穿得比大师兄还好。大师兄有钱却从来不会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这个情花山庄已经落魄到四处打秋风为生,居然还要维持这种表面的风光。就算当年对付慕容骁他家出了力,付出了惨重代价又怎麽样,拿此事当筹码,自以为全天下都欠了他的,还指望江湖各门派供养他们一辈子不成。
信云深心里鄙视,面上自然也懒得装模作样,只是虚一拱手:“原来是陆庄主。陆庄主在清风派时未得相见,今日巧遇实是幸会。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不能与陆庄主久谈。告辞。”
高放看他明明是一副少年模样,偏要故作老成,这一番话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他从嘴里说出来真是──十分地可爱。
信云深拉著两匹马走到高放身前,咳了一声道:“你在此等著,我去看看干粮备好没。记得不要乱走,就在这里等我,也不要搭理奇怪的人。”
高放忍住嘴角的笑意,接过缰绳,十分给面子地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陆情被人这样敷衍,竟也浑不在意,面上依旧是那抹柔和笑意,站在高放身边看著信云深走远。
信云深离开了,陆情竟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了高放一眼,微微笑著道:“这位公子面生得紧,也是清风剑派的门人麽?”
高放知道情花山庄的来历,听他这样说,心底也不免有些轻视。
他们去清风剑派惟一的目的就是讨要钱物了吧,这是有多经常上门,才连人家门人眼生眼熟都这麽了解。
高放只是虚虚应了,并不多解释。
陆情却似乎完全不在乎高放的冷淡,继续与他交谈。
他这麽彬彬有礼,高放虽然无意与他深交,却也不好驳人面子,只是一边与陆情虚与委蛇,一边却著急信云深去得太久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人从客栈中走出。高放心头一松,待看清来人时,却又十分失望。
来人并不是信云深,却是昨夜初识的那个慕容骁。
慕容骁看到高放,又看到他身边的陆情,显然也有几分意外。
他走了过来,微挑著眉头看了陆情一眼。
只这一眼,陆情却完全没了刚才的谈笑自若,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面色显出微微的苍白。他咬住嘴唇内侧,不再言语。
高放没空在意陆情的神情,慕容骁也未向陆情说什麽,只是笑著向高放道:“我以为你和信公子早该上路了。”
“是一早就要走的,只是信公子去拿干粮,不知道被什麽事绊住了,耽搁久了些。”高放回道。
慕容骁似笑非笑地看了陆情一眼,话锋一转:“高公子和陆庄主很熟麽?站在马厩边就长谈起来。”
陆情脸色似乎又白了一些,刚才那番谈笑风声的淡定自若也丝毫不见,他向高放拱了拱手,勉强一笑道:“在下不知道公子还有要事在身,竟然耽搁了公子这麽长时间,实在是罪过。就此别过了,告辞。”
他说著就要低头离开,慕容骁却伸手挡在他身前,似笑非笑地道:“慢著,陆庄主,你是不是还有些话没有说清楚。”
陆情低著头不说话,掩藏在袖下的双手却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似乎很怕慕容骁。高放想到慕容骁和情花山庄之间的旧怨,倒也能够理解。看来这个男人就是二十年前那个在江湖上腥风血雨的慕容大侠。
只是不知他练了什麽功夫,为何至今容颜未老。
陆情不说话,慕容骁也不逼他,却向高放道:“高公子,想必你是忘记我昨天讲给你和信公子听的话了。”
高放一怔,只听慕容骁继续道:“情花山庄每到一处,必有一位有权有势的武林英雄拜倒在庄主夫人的绮罗裙下。你以为这真的只是江湖趣闻?!”
高放听慕容骁如此说,几乎一瞬间便想到了久未归来的信云深。
陆情方才的交谈,分明是截住他拖延时间。
“你!──信云深在哪儿?!”高放抓住陆情的衣领,恶狠狠地逼问道,袖中隐藏的毒粉都已滑至手心。
陆情动了动唇,眼神中竟带著些被看破的难堪和愧疚。
“信公子还在客栈里……”
不等他说完,高放便立刻冲了进去,一刻也不敢耽搁。
慕容骁看著陆情,突然不屑地哼了一声:“蠢货。”
陆情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只是却咬紧了唇,不敢反驳。
慕容骁嗤笑道:“你还真是大方,你的庄主夫人勾引男人,你就在外面给她守门。陆大庄主实乃天下男人之楷模。”
“可儿不是那种人。”陆情这一次却敢出声了,只是仍旧低著头,不敢看慕容骁一眼。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他的声音小到几乎不见。
慕容骁冷哼一声:“天下最没有资格怨恨我慕容骁的,就是情花山庄的恶狗。陆大庄主请放心,我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他在陆情耳边轻声说道,轻蔑地整了整陆情的衣领,转身向客栈中走去。
高放一路跑回客栈里,将所有房间一一找来,一路将房门一扇扇撞开,惹来叫骂声无数。
小二跟在後面,想拦又不敢拦,只有苦口婆心地劝著,又要向那些不满的客人赔罪。
不知踹开了几扇门,高放才终於找到了信云深。
这屋子里除了信云深,还有另外两个人,俱是一身黑衣蒙面,此时正站在屋子角落里,信云深却坐在屋子正中的草垫上,面色有些呆滞,全不复平日的机灵。
高放刚一进来,站在角落里的两个男人便迅速地围了过来,手中兵器已亮,显然根本不打算解释,就欲狠下杀手。
高放一进来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他医毒双修,自然知道这味道有古怪,看信云深木然的神情也不难猜到。
高放随手一扬,一蓬绿色的烟雾撒了出去,逼退了那两个向他袭来的黑衣人。他身後的小二早在那两个人杀机顿起的时候就机灵地跑了。
高放顾不上其他,径直奔到信云深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他。
“信公子,你怎麽样了?!”高放在信云深耳边轻唤,有些焦急地将手心贴在他的额上脸上。信云深竟真的慢慢清醒过来,脸上还带著一丝迷惘。
“小放?我……我怎麽了?我刚才明明是去找小二拿干粮……”信云深捂著发疼发昏的脑袋摇了摇头。
高放一边安抚著他,一边转头打量著屋内摆设。
那两个黑衣人中的一个刚才沾了些那毒粉,不过片刻之间那只手竟然已经开始溃烂,手中的武器也猛地落地。
那两人欲杀高放,却又忌惮他身上的毒粉,此时只敢围著他,却不敢再攻上前来。
高放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他稍一打量,便看到一个仍自嫋嫋升烟的香炉,必定就是这诡异香气的来源了。
他将桌子上放著的整一壶水都倒了上去,浇熄了那香炉,又在空中撒了些无色无味的粉末,这才回到信云深身边。
信云深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他是被人摆了一道,竟然中了迷香。他初出江湖不久,就算资质再多聪明灵慧,面对心怀不轨处心积虑之人,也实在难以完全防备。
只是信云深却感到深刻的侮辱,无论是身为清风剑派的少主,还是以高放的保护者自居,他都不能容忍自己竟然犯了这样的错误,中了别人的计。
高放挡在他身前,虽修长却并不强壮的背影坚定无比。信云深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後,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一丝厉光闪过。
高放只关注著眼前的两个黑衣人。他们不敢上前,却又不愿意放他们离开,高放没有武功,无法出其不意,暂时就只能这样胶著著。
高放还没想到法子,身後的信云深突然猛地动了起来。
“信公子!”高放急唤一声,他担心信云深中了迷香功力减损,不是面前这两个黑衣人的对手。
没想到信云深却根本没将那两人放在眼里,居然直直地冲向内室,怒而咬牙道:“藏在後面的是何方鼠辈,居然敢使这麽卑鄙的手段暗算我,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日!”
途中的几道轻纱被信云深的内力吹起,他的身影顷刻间便到了内室。
只听一声充满恐惧的娇呼,重重纱缦之後露出来的,竟然是一张尚算年轻的女子的脸。
第四集
信云深看著那女子的眼睛,那双眼当中完全没有他意料之中的冷静或者算计,反而充满惊慌恐惧。
被这样一个弱女子暗算了?!信云深不由得更加郁闷了一层。
这些心思流转也不过在一瞬之间。
不管是江洋大盗还是弱质女流,无缘无故算计他人的,能有几个好货色?!何况敢算计到他的头上,死不足惜。
信云深手下没留一丝情面,直攻向那只能呆愣地看著他的女人。
“信少侠手下留情!”
一人突然大叫道,从窗外横飞进来,挡在那女人身前。
信云深定睛一看,居然是那情花山庄的庄主陆情。
陆情用剑鞘挡住信云深,却不敌信云深的力气,生生向後退了几步,一口气血从胸口涌上喉咙。
信云深皱眉看著他:“陆庄主?!这个女人暗算於我,我必要抓住她问个清楚。请你让开!”
陆情摇头,面色带著些哀恳:“信少侠,她是在下的妻子。这其中一定有什麽误会,请信少侠稍安勿躁,在下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信云深皱眉退後,看著面前这一对男女。
这就是情花山庄的那对夫妇?!情花山庄刚刚从清风派打秋风回来,清风派也向来待他们不薄,他们为何还要暗算自己?!
“你说吧,我倒要听听看,你们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有何道理。”信云深负手而立,不耐烦地开口道。
高放走到他的身边,若有似无地将少年护在自己身後,也不悦地看向那对夫妇。
那两个黑衣人面面相觑,又退回房屋角落里,被黑布蒙起的脸看不出神情。
陆情转身看向自己的妻子,那女子似被吓得不轻,一手抓住陆情的衣角,依偎在他身後。
“可儿,你向信少侠解释清楚,刚刚你到底为什麽这麽做?!”
陆情一脸疑惑焦急不似作假,高放却觉得此人太会作戏。
刚刚明明是他在客栈外拦著自己,现在又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未免太过虚伪。
那女子愣愣地摇了摇头,咬唇低声道:“我……我也并不知道,只是何大哥和陆大哥让我在这里坐著。”她说著看向那两个黑衣人,眼中满是惶恐和求助。
“够了,你们两夫妻一唱一和,是想把事情都推给下人了事?!”信云深不屑道,“想不到昔日的武林名门竟然堕落到今天的地步。”
陆情面色一阵青白,向信云深和高放拱手道:“信少侠,高公子,此事是在下身为庄主的失职,但在下实在不知内情。不瞒二位,何陆两位家仆乃是在下的岳父、情花山庄前任方庄主的心腹。在下向来敬重他们,与各门各派的交流往来也多是拜托他二位。刚才也是他二位说与信少侠有事要单独相商。情花山庄地位尴尬,所谈之事也多半……,在下这才在外面故意与高公子交谈,想拖延一些时间,等他们谈完,没想到却让信少侠遭此暗算。既然现在所有人都在,在下自然会给两位一个交待。”
陆情说著看向站在角落里的那两名黑衣人,他刚才已经把事情原委说了清楚,只等著那两个人开口解释。谁知那两人仍是不动不言,似乎完全没听到情花庄主的话。
陆情有些尴尬,只得又出声道:“何大哥,陆大哥,你们──”
“不要白费力气了。”一道声音突兀地插进来,几人转头望去,却见那慕容骁闲闲地从门外走进来。
“这两个人是方续那老不死的训练出来的心腹,你以为你能使唤得动?”慕容骁嗤笑道,“他们连要‘密谈’的事都不会让你知道,又凭什麽听你的话呢,陆大庄主?!”
陆情面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抖了抖,竟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不知道是因为太怕慕容骁,还是被慕容骁的话语刺伤。
高放急上前道:“慕容大侠,你是不是知道什麽?!还请赐教。”
慕容骁看了他一眼,面上带笑,走到高放身边。
“高公子的一声大侠,真是令在下惶恐,在下可当不起这两个字。在下比高公子虚长几岁,不如就唤在下一声大哥吧。”慕容骁笑道,“既然高公子都开口了,在下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信云深看他伸手要去撩高放的头发,如此厚颜轻佻,少年瞬间怒了。
他横跨一步隔在慕容骁和高放中间,抬头怒道:“你要说便说,离这麽近作甚?!叫什麽大哥,小放和你没有那麽熟吧!”
慕容骁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高公子是替你求问的,也就是说有求於我的人是你。信少侠,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高放在信云深反击之前一把将他拉到身後,向慕从骁道:“他是小孩脾气,慕容大哥莫与他一般见识。不知慕容大哥对於这件事知道多少?!”
“小放──”信云深不满地嘟囔道。
慕容骁被那一声大哥叫得分外舒畅,向高放道:“在下知道高公子於医毒之术分外精通,不知道高公子有没有听说过情花这一味药。”
“情花?!”高放一怔,他就算以前没有听说过,听了这名字也知道跟谁有关了。
“不错,这情花是只在情花山庄的後山里盛开的花,本身无毒,只是制成香料点燃之後,却有惑人心志的作用。还有一个东西,不知道高公子有没有听说过,据说产自苗疆,乃是一种蛊虫,只需要用话语便可在人的心神之中植下暗语,一旦蛊被触活,植下的暗语便会发挥效用,使人神志有损,只能依暗语行事。”
慕容骁点到这里,高放就已经猜了个大概出来。
“你是说──他们在用情花之香,配合著那种蛊虫,想要给云深下蛊?!而你之前所说的,情花山庄所到之处──”
慕容骁赞赏地点了点头,不等他说完便开口:“高公子所言不错。”看来并不是一个空有脸蛋和诱人身体的男子,慕容骁打量著高放的眼神中带著几分晦暗。
“你们──”高放看向陆情夫妇的眼神中带著隐怒。
慕容骁继续道:“不过好在高公子来得及时,那蛊尚未来得及完全中下,只是信少侠吸了不少情花之香,恐怕也不是完全无碍的。”
他话音刚落,似乎是要印证他的推断似的,信云深突然感到一股晕眩袭来,四肢百骸瞬间有一股股热浪不断冲击,难受至极。
他站立不稳,只能脱力地靠在高放身上,被高放小心地扶住。信云深眼前发黑,一阵阵地晕眩,只听到担忧的声音响在耳畔。
“慕容大哥,这情花之香到底有何效用?如何能解?!”
慕容骁的声音响起:“情花配合蛊虫,可让受蛊之人以为自己深爱庄主夫人。但这是无根之情,情由性起,所以──”
不需要慕容骁说出口,高放自然知道他要说的是什麽。他皱眉望向陆情和那名女子,没想到堂堂一个庄主夫人竟然做这种伤风败俗之事。他实在不懂情花山庄为何要这样做,践踏了别人,也辱没了自己。
“他还是个孩子。”高放看著他们,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
慕容骁似笑非笑地看著一脸羞窘的陆情和他的妻子,那女子脸上的柔弱无依简直刺眼至极。
“在下也是没想到,陆夫人爱慕武林豪杰也就罢了,美女爱英雄自古以来都是佳话,但陆夫人居然连这种小鬼也下得了口。陆庄主,你这夫君做得不称积啊。”
“慕容骁,你住口!你不要欺人太甚!”一直对慕容骁十分恐惧的陆情居然忍不住回击了,他紧紧拥住浑身颤抖的方小可,将她挡在慕容骁的视线之外。
“陆大哥,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女子颤声道。
陆情安慰著她:“我知道,我相信你,可儿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高放对这三人的恩恩怨怨丝毫不感兴趣,信云深还靠在他身上,难受地扯著领子,半昏迷地喃喃著什麽。
慕容骁见状,好心提醒道:“高公子,我看信少侠这个样子也实在难挨,不如在下替信少侠找个干净的雏妓来……”
“不用麻烦你了,我会处理的。”高放扶著信云深,向著慕容骁点了点头:“慕容先生,告辞。”说著便半扶半抱著信云深离开了。
慕容骁看著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自语道:“有求於我的时候就口口声声叫大哥,没有利用价值了就变成先生,美神医对在下还真是无情啊。”全不在乎屋子里还有另外四个人的存在。
高放吩咐小二重新开了一间房,将信云深扶了进去,自为他疏解毒性。
在客栈的另一边,陆情刚刚安抚下受了惊吓的妻子,推开房门走出来,却猛地被人揪住了衣领按到墙上。
一只粗糙的手指划过他颤抖的嘴唇,陆情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那个单是气味就能吓得他几乎腿软的男人。
“情儿真是不乖,见到师伯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这麽不知礼数,你说,师伯该怎麽罚你。”慕容骁在他耳後笑著,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看上去有些狰狞。
“慕容骁,你放开我!”陆情颤声道,“我做到了你所说的一切,你不能碰我!你不能言而无信!”
慕容骁嗤了一声,居然真的放开了他。
陆情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理了理衣衫,强撑出一庄之主的姿态。
慕容骁退开一步,冷眼看著他,片刻後开口道:“你就这麽爱你那位庄主夫人,连她给你戴几顶绿帽子也无所谓?”
“你不要血口喷人。”陆情虽面无血色,却强撑著反击道,“你明知道情花根本不是催情香,那些人对可儿的感受,也不过是言蛊配合情花的作用。只要言蛊被完全中下,就根本不会出现今日信少侠那种状况。可儿毫不知情,师父也只吩咐了两名心腹,用这样的方法给可儿寻一个保障。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觊觎情花山庄,山庄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都要被你威胁,师父又怎麽会出此下策?!”
陆情说著,苍白的脸上现出愤恨的神情,望著慕容骁的两眼中开始燃起的恨意驱散了其中的惧怕。
“所以,为了一个方大小姐的安全,那些被中下言蛊的江湖之人在陆大庄主眼里都只是保护方大小姐的工具?!”慕容骁嗤笑道,“陆大庄主不是向来以侠义自居,原来也不过是一个只管为心上人谋私的假君子。”
“不是的……”陆情似乎被戳中痛处,先前燃起的那一丝斗志顷刻破碎。
“还有今日,令夫人竟然对一个孩子下手,陆庄主对这般行为也毫无意见?!”
“可儿并不知情,她并不知道情花香和言蛊之事,她也只是听从了师父的命令,你这罪魁祸首没有资格指责她!”陆情握紧了拳头据理力争。
慕容骁却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凑近到陆情的脖颈边,陆情僵硬地站著,不敢稍动一下。
“愚蠢。”他低哼一声,迈步离开了。
高放给信云深解了药性,亲眼看著少年安静地沈沈睡去。
天已经晚了,信云深又连睡著都要抱著住他不撒手,高放便没有再找小二另要一间房。只是跟信云深躺一起真不是一般的遭罪,他稍一动,那家夥就像受了委屈似的哼哼唧唧,全不复平日里的故作老成,让高放不由得担心这情花之香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後遗症。
高放小心地哄著,就当提早当爹了,一直到天光熹微的时候才终於疲惫不堪地睡了过去。可是昏!沈沈地没睡多久,他便又被床边的异样惊醒,一睁眼,便看到信云深光著膀子跪在床下。
“你──干什麽?”高放有些迷糊地出声道,从床上半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一片光洁的肩头。
信云深眉头紧锁,眼神往他脖子周围的青紫伤痕上溜了一眼便又迅速地荡了开去,眉头中间的川字越发地深刻了。
“小放,我不是人!我居然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你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信云深梗著脖子红著脸叫道,却让高放更是一头雾水。
如果仅仅是昨晚那种程度的事情,这孩子把自己骂得也太狠了点……何况他是中了毒,而自己是大夫,那更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了。
“你先起来。”高放无奈地坐起身来,眼睛酸涩,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脸上肯定挂著两个大黑眼圈。这个小混蛋晚上不让人好好睡觉就算了,大清早地自己睡饱了就在这里扰人清梦,真是烦人的小鬼。
“我不起来。”信云深眼泪汪汪地抬头,“小放,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高放顶著两个憔悴的眼圈耐心地劝解道。
“小放你不用安慰我了。”高放亲切的态度让信云深更加感到罪孽深重,他竟然对这样的小放做出了那种禽兽事情,真是罪大恶极,“是我对不起你,你打我吧,你骂我吧,都是我罪有应得!”
“……信公子,你睡饱了就出去玩吧。”高放委婉地下了逐客令,躺倒下去用被子把脑袋蒙起来,只想尽快把睡意招回来。他昨晚到现在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现在正是头昏脑胀,分外地难受,因此心情也分外地不好。
没想到那小鬼还是跪在床边不依不饶,细数自己不可饶恕的罪恶行径,听那声音真是中气十足,精力充沛。他昨晚是一夜安睡到天明,这会儿自然神清气爽,但是缺觉缺到心情暴躁的高放听在耳里,就忍不住额角边一突一突地跳。
所以说处男就是麻烦。
信云深还在自我检讨,高放忍无可忍地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露出白晰的光裸胸膛,把信云深惊得瞪大双眼,继而脸上便突然燃起了漫天红霞,面红耳赤地左看又看,不敢盯著看,却又不舍得低头不看,为难得不知道怎麽样才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