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信云深自恃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也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信云深没有开口,那人却道:“信云深,你不用这样看我。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我的两个兄弟就是被你所杀,死前还要被你折磨羞辱,你枉为武林正道!我等了这麽久,总算等到了你。今日──”
那人话未说完却戛然而止,一脸震惊地看著自己心口上的小巧匕首。
“你以为只有你有暗器麽。”信云深冷哼一声,猛地抱起高放,向著周围敌人怒目瞪视,一身煞气竟骇得无人敢动。
那人还未倒下,任谁一看却都知道他活不了了。
信云深对於他是谁和为何追杀他根本不感兴趣,岂会浪费时间听他废话。他自以为防备周全侃侃而谈的时刻,却成了他最後的时刻。
“你们的头目已死,不怕死的尽管再拦!”信云深扬声一喝,抱起高放便向外围奔去,途中竟再无人阻拦,不过片刻间信云深便带著高放突破重围,向远处疾奔。
身後众人乍失头领,竟只是混乱片刻,信云深还未跑远,却听身後已经有人追了过来。
“真是阴魂不散!”信云深咬牙道。
高放被信云深揽抱在怀中,虽然为毒伤所苦,但也注意到了两人的窘迫处境,无奈一叹。
“既然知道小鬼难缠,以後就少招惹些是非。”
“小放,你也教训我!”信云深分外委屈。
高放听刚才那头领的那番话,已经猜出了他执意追杀信云深的动机。只是看信云深的样子,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了。
现在却不是讲道理的好时机。高放沈默地倚著信云深,希望两人能尽快脱身。
信云深轻功不错,若是独自一人逃走,一定可以安全脱身。只是先前一战几乎已经耗尽力气,现在又带著高放,竟是无论如何也甩不开身後追兵,甚至被人越追越近了。
信云深心里焦急,却又不敢莽撞,生怕伤了怀中的高放。
正在危急时分,前方道路上隐隐约约出现一辆运干草的马车,车上还摆著几个大铁笼子,外面遮得严严实实。信云深眼睛一亮,脚底下一阵使力,追上那辆车,也不管前面赶车的是谁,先带著高放钻进了其中一个笼子。
一进去便对上几双惊恐的溜圆双眼,信云深定睛一看,这笼子里竟然装了好几只小狼崽子。
小狼崽子看到有不速之客,惊恐过後迅速反应过来,挤成一团对著信云深呲牙裂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
只是它们身形弱小,又圆又肥,吓不到人倒显得憨态可掬。
信云深此刻却没有爱惜弱小的心情,抬起脚背将离自己最近的一只小狼挑著肚皮扔到最里面,那小狼原还四爪并用抱著信云深的脚啃咬撕扯,被信云深恶狠狠地一瞪,用上点内力震慑这帮无知的小东西,竟真的管用,看来都是有灵性的小崽子。
信云扶著高放坐下,见高放已经满脸是汗,面无血色,不由得焦虑万分。此时外面追兵已至,他只能先忍著不出声,紧紧抱著高放。
“老东西,刚才看没看到一个少年带著一个受伤的人从这里经过?!他往哪个方向去了?!你最好老实回答,不然可别怪爷的刀不长眼睛!”
一个男人粗声恐吓,之後又是几声钢刀相碰的声音。
一道苍老的声音随後响起,面对这些凶徒竟未显得惊慌:“往那路去了,那个受伤的男人已经快要死了,那少年将那男人抛下之後定然跑得更快,我看你们是追不上喽。”
“少废话!”有人怒喝一声,似乎要上前动手。
“别管这老东西了,追人要紧,我们快走!”又有人将那人拦住。
信云深摒住呼吸,手上握紧了武器,本打算若被人发现便冲出去先杀光追兵,再回头来带走高放。没想到他们急著追杀他,竟未来搜车,才让他避过这一场麻烦。
人声渐渐远去,车子也重新动了起来。信云深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却听那老者又道:“老夫说的话,一半是骗人,一半却是真的。那个受伤的娃娃,再不能解毒,就真的活不长喽。”
信云深顾不上去管那赶车人是怎麽发现他们的,连忙回头去看高放,却见只是这片刻间,原本还能勉强支撑的高放竟已陷入昏迷,脸上也已经笼罩上一层死气。
“小放!”信云深手足无措地抱住他,急得快要落下泪来。
信云深抱著高放惶恐了一刻,咬著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突然想到外面赶车的那个老者。信云深顾不上深究老人的来历,从笼子里钻了出去,几下窜到车的前面,一手揪住老者的衣衫,急怒道:“你是怎麽知道的?!你既然知道这种毒,你一定可以解的!解药在哪里!你若不说,我──”
“少年人,不要急,我既然告诉你一,自然告诉你二。”老人笑吟吟地道,一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来,看起来倒是一副和善的面目。
“追杀你们的人是情花山庄的手下,你那朋友中的毒自然也出自情花山庄。要想寻得解药,现在去情花山庄自然是最快的办法。”
信云深本就有打算去情花山庄一探究竟,但并不是现在这样的时机。他有一瞬间想过带高放回去找慕容骁解毒,可是慕容骁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就算找到了他,他能不能立时解毒也未可知。高放已经等不了了。
“那就去情花山庄!”信云深咬牙道。
“你们已经在车上了。”老人笑道。
“你是情花山庄的人?!”信云深惊道。
“是,也不是。是与不是,又有什麽重要。”
信云深懒得听老头子打玄机,知道从他这里再也听不到其他有用的事情,便不再管他,回头去找高放。
高放半靠在笼壁上,动也不动,几只小狼看他这样,慢慢好奇地围了上来,东闻闻西嗅嗅。见他一直不动,几只小狼便围著高放趴卧下来。
信云深回来将小狼都赶走,惹起小狼们一片不满的呜呜声,却又畏惧於他的强势不敢上前。信云深心怀惴惴地把高放抱在怀里,一遍遍抚摸那张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
“小放,你一定要醒过来……千万不要离开我……”信云深喃喃著,把脸埋在高放脖颈间。
这样的心情是如此陌生,夹著寒冷和绝望,十分令人不愉快,让信云深无从分辨其中的意味。他只想高放好好的,他能每天开开心心地和高放在一起,而不是陷入这种纠结恐慌的情绪,无法自拔。
信云深一直注意著高放的情况,反而忽略了车外的景象。
赶车的老人挥著长鞭,口中呼啸有声,慢悠悠地将车子赶进了一个狭长的谷地。
顺著那条狭长的山谷,一直往前驶进,脚下的道路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直到一抹亮光出现在山谷的远处。车子冲过那片亮光,便是一片开阔无匹,天高草绿,令人几乎见之忘忧的平坦谷地。
谷地四面环山,四面的山体净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远远望过去壁上一片平滑,难以借力,便是最轻功最好的人,恐怕也难从山脚下攀崖上山。
能够进出这山谷的,便只有刚才那道狭长的山谷小道。
情花山庄便建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之地。
马车继续向前驶进,信云深握紧武器戒备著,仔细地听著外面的声响。
这老人果然是情花山庄的人,一路上畅通无阻地进了山庄内部,马车又驶了片刻,便停了下来。
老人打开後面的笼子,将几只亲热摇尾的小狼抱了下来,向著如同小狼崽子一样戒备地看著他的信云深笑了笑道:“少年人,带著你的朋友跟我来吧,我给你们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信云深抱著高放跟在那老头後面,来到了一处隐在庄内小树林里的房屋。
“这原是山庄护林人住著的屋子,现在是用不著喽,你且安心呆著,没有人会找到这里来的。你也好放心去替你朋友找解药。”
“老伯,你为什麽要帮我们?!”信云深不解道。
他向来有最准确的直觉,从未出过一次差错,这一次直觉仍旧告诉他老人没有恶意,所以他才敢带著高放冒险进了情花山庄。
“我这样做,也未必就是帮了你们。你是个聪明人,我不想骗你,但我也绝不会害你。你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老伯,我看你是情花山庄里难得一个善良人。你既然要帮我,就请你帮到底吧,我也会更加感激你。”信云深咬牙道,“我到底要去哪里寻得解药?!”
老人笑道:“少年人嘴真甜,你不用恭维我,我也会告诉你。情花山庄里有一个女子,你可知道?!”
“方小可?!”
“并不是庄主夫人。”老人摇了摇头,“这位姑娘来历不凡,芳名花音,江湖传说得其芳心者可得天下。除去这些虚名,花音姑娘更是天姿国色,令人见之忘忧,便是那号称江湖第一美女的梅欣若,怕是连给她端茶倒水都不配。”
“那与我要的解毒何干?!”
老人叹道:“你这少年长得丰神俊朗,竟是如此不解风情。一般男子听说世间有这样的女子,无不趋之若鹜。便是不能一亲芳泽,也求能见上一面,以解相思。”
信云深见他一直东拉西扯些不著调的东西,心里又气又急,却又不敢发作,生怕惹了这老头子,不把解毒之法告诉他。
“那要如何解毒,救我朋友的性命?!”
老人见他果然对那女子毫无兴趣,也不再多说,只道:“花音姑娘还真的能解毒。关於她的那个传说是不是为真无人清楚,但是花音姑娘身负奇术,寻常病痛她治不了,偏偏能解世间百毒。只要你找到他,你朋友身上的毒自然能解。”
“当真?!”信云深黑眸一亮。
原本他最担心的便是仓促之间无法对症施药,解不了毒反而害了高放的性命,如今有一个能解世间百毒的人,那真是最好不过。
老人见他如此痴态,叹了一口气,微微弯著腰走出了房间,“少年人,不用送了,快点替你朋友解毒吧。”
信云深本来也没想送他,看著老人的背影离开小树林,他才松了一口气,回头走到床边,担忧地摸了摸高放的脸,又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蹭了蹭。
“小放……你什麽时候才能醒……”
高放自然无法回答他。
信云深要出去找解药,却又不放心将高放一个人独自留下。在屋子里上下左右地打量一番,当即找来几块木板,跳到房梁上一番鼓捣,弄出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可以让高放躲在其中。
信云深将高放抱上去,轻轻地放好,又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盖住高放,最後用木板在外面封住。
信云深隔著木板看了高放片刻,才果断地一转身出了木屋,往树林外掠去。
第十五集
信云深出了小树林,借著屋宇墙壁的遮掩,飞快地向著人多喧嚣之处疾掠而去。
他没有耐心一处处地去找那个叫花音的女人,最快的方法自然是劫个人来问问。
信云深将见著的第一个人迅速地制伏,用一把短小的匕首顶在那人脖颈上,恶狠狠地低声问道:“花音在哪儿?!”
“大侠饶命!花音姑娘乃庄中贵客──”那小仆两股战战,哆索著应答。
“少废话!人在哪儿?!不说杀了你!”信云深凶相毕露地威胁道。
“好汉不要!”小仆惊恐道,“小的是想说那花音姑娘乃庄中贵客,她住的地方寻常人自然进不去的。小的这就给好汉带路!”
信云深不疑有他,催著他马上带路。
那仆役惟惟诺诺地带著信云深往庄子深处走去。一路上经过建得规规矩矩的各色屋宇,不知何时已走入一片花海。
这一片海一般广阔无边的花海显然是新移栽过来的,连下面的土都还是新鲜未老的。
这情花山庄数年以来依靠在江湖上乞讨度日,竟还使出这麽大手笔做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款待一个女子,却不知又是什麽缘故。
信云深想著心事,冷不防那带路的小仆突然挣脱他的钳制,飞身扑到一旁的花丛里。
信云深举剑砍断花丛,却已晚了一步,那仆役早已没了影踪。
四周花丛突然簌簌颤动起来,无数人影在花树花枝之间飞快转挪,围成一个包围圈,迅速地向著他身边紧缩而来。
信云深冷笑一声,突然纵身跃起,少年洒脱矫健的身影在半空中悬浮片刻,手中长剑一挥,迅疾地冲著花海中那阵法的破绽之处刺去。
如同一只俯冲而下的雄鹰,翼翅扇起飓风,剑气划破长空,摧折了一片花树。脆弱的花枝飞舞到空中,又散落到泥里,借著花影隐藏身形的那些人此时便无所遁形。
然後又是一场无情的屠戮。
信云深近乎机械地舞著剑,心头竟还隐约有一丝庆幸──幸好高放没有看到这一幕。虽然他问心多愧,却害怕面对高放每逢此时总是隐隐担忧的眼神。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藏在花海里的山庄守卫便被尽数击退,原本美丽整齐的花海此时也已是光秃一片。
信云深收了剑,向著花海深处看了一眼,扬声道:“姑娘,出来吧。”
他话音落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抹淡雅身影从一株花树後面姗然走出来。
那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走得越近,信云深看得越是清楚。他长这麽大,见惯了大师兄身边的莺莺燕燕,却从来没见过如此出尘脱俗的女子。
她双眸含波,晴光潋滟,这一片花光豔色映在她的眼中,如梦如诉。
那双眼睛好像有一种魔力,信云深竟觉得无法移开视线。
那女人走到近前,轻启薄唇:“这位公子,是来找我的?!”
“你是谁?!你可是那花音姑娘!”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女子微微一笑,“你也是为著花音的传说而来?!想不到公子空有一副不俗的皮囊,竟也如同庸碌世人一般俗不可耐。”
她不是花音?!
信云深一怔,原本有些昏沈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她如果不是花音,自己何必在这里浪费这许多时间。纵然她美若天仙,她如果没本事救高放,也是个白搭的。
那女子见信云深一瞬间恢复清明,面上竟不由现出一丝异色。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不是花音?!”信云深目光深沈,全不似之前虚浮飘乎。
“公子一身风流,竟是不解风情之人。”那女子看了信云深片刻,突然笑道,“我的确是花音。”
“你是花音就好,有人说你能解世间百毒。我有一个朋友身中剧毒,需要姑娘救治。还望姑娘施以援手。”信云深一把抓住花音手臂。
“你就是为了这个?!”花音竟有一丝意外。
“自然。不然还能为了什麽?!”信云深强忍心头急躁不耐。如今是他有求於人,自然要拿出些诚意来。
“只是有些意外。世人来到情花山庄皆为了杀人,你竟是为了救人。实在有趣。”花音笑道。
信云深知道这情花山庄里藏著猫腻,听花音的意思她也了解一些内情,只是现在却不是过问那些的时候。
“花音姑娘,在下求姑娘,为我朋友解毒。”信云深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眼神中含著恳求,望著花音。
他自小养尊处优,从来不需要求别人什麽,这副表情已经是信云深所能做出的最诚恳的模样了。
花音竟是一怔,复又笑道:“公子不要这样看著我。我想这世上一定很少有人能够拒绝公子。公子这副模样,我若不答应救人,倒成了罪大恶极之人了。”
信云深喜极,道:“那事不宜迟,你跟我来!”
“我没有武功,恐怕跟不上公子的脚步。”花音又道。
信云深道一声得罪,便一手将花音揽住,带著她往小树林的方向掠去。
“我知道你在情花山庄也必是身不由已,情花山庄以你为诱饵引诱江湖之人齐聚此处,又派人将你周密看守。只要你救了我的朋友,我可以助你脱离困境。”信云深许诺道,生怕这花音不用心给高放解毒。
花音依在他肩头,微笑不语。
信云深将她带到林中小屋,匆匆领著她进了房间,又将高放从梁上抱了下来,轻轻放到床上。
花音走到床边,细细打量床上之人。
但见他修眉俊目,鼻梁高挺,真是眉目如画的一个俊美青年,尽管中毒脸色苍白,也无损於他的容貌,反而平添一份脆弱之美。
信云深站在花音身後,不动声色打量著她。
花音虽然极美,一颦一笑都能迷惑世间男子。信云深却能抛开杂念,只专注於她神情中的每一丝细微波动。只因在他眼里他自己就是极美的,惟一能令他另眼相看的先是大师兄,如今还有高放。别人的皮囊,他自然还不放在眼里。
只是他却不知道世间男子贪恋女子,皮囊只是第一层,然後便开始肖想那销魂噬骨的云雨之欢,巫山之会。
信云深未曾体会过,见惯了长相不俗的男男女女,也从未想过。倒应了花音说他的那一句不解风情。
如今信云深见花音打量著高放,神情中有一丝好奇和赞叹,并无其他异样,因此也稍微放心了一些。但是花音看得久了,他又觉得不开心。
信云深转到花音身前,皱眉道:“花音姑娘只是看著,要如何解毒?!”
“我并不会解毒。”花音却笑道。
信云深不动声色地等著,知道她还有未竟之意。
花音见信云深一点反应也没有,自然觉得无趣,撇了撇嘴道:“你知道关於我的传说。我身有异血,我的血便能解百毒。”
她说著在小屋里转了转:“你拿个碗来,我给你血。”
信云深虽然有所怀疑,但又觉得她以血为解药,比她拿出些他不认识的药更让他安心。
信云深看著小屋里那些脏脏的碗,嫌弃地皱著眉头,去屋外摘了几片叶子,用水小心地清洗干净,折成漏斗型,连著一把匕首一起递给花音。
花音倒也爽快,撩起衣袖,拿起信云深的刀就在皓白的手腕上割了一刀,也不怕留下疤痕,将伤口悬到叶子上方,让鲜血滴到叶片上。
温热的鲜血汇聚成小小的一杯,花音便按住手臂收了回去,示意信云深道:“可以了。”
信云深疑心甚重,也无意遮掩,当著花音的面便将鲜血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皱眉咽了下去,竟是以身试药。
花音略显得不满,却也没说什麽。
信云深等了片刻,没觉得身体有什麽异样,反而似乎真的从丹田处有一股暖意升起,竟是有益无害,便俯身将血喂给高放。
花音的血竟是立竿见影的,高放一喝下去,脸上的苍白之色便褪了许多,以让信云深惊喜的态度好转起来。
信云深这才有闲暇注意到坐在一旁的花音。她毕竟救了高放,信云深对她也少了几分戒备,看她还按著伤口,便道:“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吧。”
花音看著信云深给她上药,手脚麻利地给她治伤,笑了笑开口道:“你不好奇为何我的血有这种功效?!”
“江湖上总有奇遇之人,花音姑娘一定有自己的故事。”信云深道。
“你既然知道,就一点也不感兴趣?!”花音用手撑著脸笑道。
“江湖上有奇遇之人又不只花音姑娘一人,我也有幸见过的。”信云深道,“何况你的血能救别人,是利在他人,对自己益处有限,反而怀壁其罪,依我看并不是什麽好事。”
信云深话说得透彻,花音竟笑不出来了,也无从反驳。
信云深又道:“我看你被情花山庄拘著当诱饵也实在可怜,等我朋友醒了,我可以救你出去,也算报你今日救命之恩。”
花音用意外的眼神看著他。
“你竟然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麽?!”信云深皱眉道。
“你出不去的,没有人能够离开情花山庄。”花音见信云深狐疑模样,显然是不相信她的话。她也无意争辩,起身往外走去:“信公子有心救我,花音感激不尽。只是进了这情花山庄,一切就都身不由已了。过不了几日,这里就会变成最恐怖的地狱。希望信公子,能够好好活著。”
信云深没有追她,只是看著花音的身影消失在小树林外。
自从进了这情花山庄,无一处不透著诡异,信云深知道山庄内有异,却也不信花音那故作神秘之语。
信云深现在只管一心一意守著高放,等高放醒过来。
高放的毒显然是解了,脸色已是渐渐经润起来,气息也强健平稳了许多,只是总是不醒,信云深虽然焦急,除了等著却也无法。
他等了两天,几乎没吃什麽东西。信云深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不然如果事情生变,他连保护高放和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将高放再次藏好,信云深进了小树林,准备打些小猎物果腹。
手中的石子刚刚瞄准林中一只不知道是什麽的小巧猎物,那猎物却像听到了什麽响动,耳朵一竖,瞬间钻入了密林中。
信云深没有追,因为他也听到了,有衣袂带风的声响自林外传来,听声音还不只一个人。
几个看不出门派的男人自远处疾掠而来,猛地停在信云深跟前。
“老大快来看,这里有只小肥羊!”一人怪声叫道。
信云深冷眼望著他们,不动声色地移著脚步。
“小公子,别想跑了。”又一人桀桀怪笑了几声,“你乖乖的,叔叔们还会温柔一点。”
“真是个漂亮的小子。”第三个人摸著下巴说道,“真是不忍心下手啊。”
“大哥你别装了,好不容易碰上这麽一只落单的小娃娃,不动手对得起老天赏的机会麽?!”
几人嚣张地哈哈大笑,边笑边说,毫不顾忌站在不远处的信云深。
信云深听得一头雾水,料想这和花音说的那些话有关系,却还是厘不清其中头绪。
那几人一来一回地叫嚣了几句,见信云深既没企图逃跑,甚至面上都不动声色,一派镇定自若的模样。
那几人用毒蛇一样怨毒的目光望著他,被称作大哥的那个男人猛地一挥手:“我看这个小子实在是太讨厌了。兄弟们,还等什麽,杀了他!”
信云深还指望多听一些,最好能听出些眉目来,这些人明显不认识他,却又像有深仇大恨似的,让信云深更加疑惑起来。只是现在却只能先应付过去,至於真相如何,只能待日後再说。
几个男人看起来还有些功力,手中长剑疾抖,身形飘忽,几道犹如毒蛇吐信的剑光已如闪电般交击而来。
信云深右脚後退一步,侧身飞起,自一片蛛网样的剑光中飞快闪过,几次都堪堪避过擦身而过的剑锋,看似凶险,却躲避得游刃有余。
信云深有心激他们再多说几句,却又不能暴露自己什麽也不知道的事实,惟有在打斗中玩弄几手。这几人一看就是脾气爆烈之人,如此激将之法应有几分作用。
只是还不等信云深得逞,几道如幽灵般的绿雾突然从几颗树後面飘然而至。
那绿色的雾气如同柔韧的缎带,在信云深和几个杀手中间温温柔柔地缠绕起来。
信云深感觉得那绿雾的温柔,心有所感似地猛地抬头往林中瞧去,当下也不再恋战,飞身脱离战局。
那几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绿雾缠了一个措手不及,骂骂咧咧地用剑去劈砍,见那雾气看似无害,就欲穿过绿雾再去攻击信云深。
原本柔和无害的烟雾猛然间飘散开来,缎带展成一片丝绸裹住几人。几个高壮汉子竟是一滞,像被抽尽了浑身的力气,一个挨一个地软到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一道人影从树後走出来,信云深欢呼了一声,奔了过去。
“小放,你醒了!”
高放似乎还有些迷糊,看著四周陌生的景色,眼中带著疑惑。
惟一没变的就是,一睁眼就看到信云深在打架。
信云深担心地拉著他,上看下看,又摸摸碰碰:“小放,你怎麽了?可还是哪里难受?!”
“我没事,这是哪里?”
信云深忙解释道:“这里是情花山庄。”尔後便将高放中毒之後两人的遭遇一一讲来。
高放听到花音的血可以解百毒,不由得心头一动。
抛开别的不说,这不正是幕容骁求之不得的药人之躯?!
但眼下也不是替他人著想的好时机。信云深觉得这情花山庄里不但危机重重,而且这里的人个个都是疯子。江湖中人即便将杀人当作常事,总要有个理由,这里的人却不管青红皂白,也不管有仇没仇,遇见了便要斗个你死我活。
他对这个情花山庄感觉分外不好,眼下见高放毒已解了,自然不敢继续逗留,便带著高放火速地往山庄的出口处疾掠。
循著记忆里的路返回去,让信云深意想不到的是,那里竟没有他所记得的那条进出情花山庄的幽长峡谷。
身後不远处是情花山庄高大气派的门楣,眼前却被万仞崖壁挡住。抬头往上看,这崖壁高耸入云,就算是轻功最好的人,要登上崖壁,只怕也难如登天。
“这是怎麽回事?!路呢?!”
信云深趴到冰凉的山壁上,握起拳头四处敲了敲,到处都是实实在在的巨大山石,完全没有任何出口。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高放面色仍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干裂,他低声向信云深道。
眼下二人好像陷入困境,高放却不觉得担忧或紧张,仿佛有信云深在,一切事情都可以交给他负责。他虽然稚嫩,却有一颗愿意扛起一切责任的心,虽然处世略少些经验,却也有足够的能力。
这种安心感是高放以前从未体会过的,他习惯了照顾君书影,习惯了独自将所有事情都考虑周到,却不知道有一个人可以依靠的感觉是这样的舒服和安稳。此时此刻,便是龙潭虎穴,也不会让他动容。
信云深果然镇静下来,四处看了看,又回头冲著那大门看了看,道:“我不会记错的,就是这个方向。有路进来,现在却没有路出去了。难怪那花音姑娘会说,这个山庄会变成一座地狱。”
信云深一边说著,一边抬头往上看,顺著石壁的方向仔细地打量。
“来的时候我太著急你的伤,没有仔细注意四周。现在想来,此刻的天竟好像比那个时候要高了许多。”
信云深凝眉细细思量,高放看著他这个模样,竟忍不住心头一暖,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信云深以为高放在担心,安慰道:“小放你别担心,我既然能带你进来,就一定会把你好好地带出去。”
“恩,我相信你。”高放笑著道。
信云深往後退了几步,猛然纵身跃起,拔地而起数丈高,又飘然落了下来。
“我觉得──那个出口可能在上面。”信云深不太确定地说道,“这个山庄,在往下沈!”
高放来的时候昏迷著,现在自然还是两眼一抹黑。天高了还是低了,地沈了还是没沈,他更不知道了。
信云深走到崖壁下面,看著那光滑如镜的壁面,和壁面上丛生的一道道带刺的藤条,心中也便有了主意。
“小放,我可以借著这些腾条爬上崖壁。你等我上去看看有没有出路。如果出路果然在上面,我就可以带著你攀上去。”
信云深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另有顾忌。
这情花山庄摆明了要将所有进庄之人都困在这里,他们要困住的都是些江湖人,武功不凡的不在少数,如果攀崖就能出去,未免也太简单了些。
他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但为了早一刻探明出口的所在,早一刻将高放带出这凶险之地,他却管不了这麽多了。
“慢著。”高放却止住他,“情花山庄要困住武林中人,他们设下的困局又岂会这麽容易逃脱。”他说的竟和信云深所想的一样,只是高放又接著道:“你看这些藤条,上面生满了小刺。要攀崖就要借这种藤条著力,就一定会被这些刺扎到。”高放掏出小刀小心地在其中一根藤茎上一划,凑到鼻端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舔了舔。
“小放!”信云深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
似乎那藤茎的汁液果然有问题,高放皱起眉尖,吐了吐舌头。
“这种藤条的汁液有麻酸致幻的作用。”高放说话都有些别扭起来,好像刚才舔的那一下让他十分不舒服,“这个崖壁又这麽高,如果用轻功攀上去,被这些刺扎到,多半在半山腰的时候药性就会发作,那时便危险了。”
“不要乱吃东西。”信云深瞪了他一眼教训道,“万一有毒怎麽办?!何况真的有毒!”
高放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才敢下嘴,此时却也无需向信云深解释,只是冲他笑了笑,任信云深扶著自己。
“既然此路不通,我们暂且回去,再想想办法。”信云深道,“正好趁此机会,看看这情花山庄到底想要做什麽。”
“也好。若能平此一劫,你也算为中原武林立了一大功劳。”高放笑道。
信云深将高放揽在怀里,又再施展轻功,从无人的偏僻小路上,往情花山庄後面的小树林里掠去。
刚往回走了没多远,却猛然与几个不知道门派的江湖人迎头碰上。信云深现在又饿又渴,又要保护高放,便不敢与他们硬碰硬,只管找了一处隐蔽的所在,先躲过去再说。
那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枝都纠结成一团。信云深让高放藏在里面,自己堵在外面,将高放围在浓密的枝叶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呼吸交互,体温相熨,信云深可以看清高放的每一根睫毛。他又往里挤了挤,高放著意地顺著他,信云深便觉得自己抱在怀中的躯体异常地柔软,鼻端闻著一股带著药味的暖香,信云深觉得,天下间再没有比这舒服的事了。
第十六集
信云深看著高放,一时间有些痴了。
有一些人,越是离得近了,越是让人觉得毫无瑕疵,每一处都精雕细琢,精美得无懈可击。信云深觉得高放就是这样的人。因为离得过於近了,还觉得那双微颤的眼睫透露著别样的温柔。
“云深,你看。”高放的声音唤醒发痴的信云深。信云深大梦初醒一般,还略有些尴尬地往四周看了看。
高放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信云深向他笑了笑,高放便没多问,指著下面轻声道:“你仔细看著,别走神,这个情花山庄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信云深顺著高放所指的方向看去,大树的不远处有两拨人马遭遇了,现在正在静默地对峙,互相之间有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
信云深疑惑地咦了一声。高放问道:“你看出什麽了?!”
“那两帮人我都见过,在我爹的寿宴上,一个是素花派,一个是风湖舵,他们都算是座上宾。”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两个帮派的关系素来不错的,怎麽现在却像是有什麽深仇大恨似的。”
信云深刚说完,却见底下那素花派的掌门突然道:“胡老哥,自清风剑派一别数月,这一次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呀。没想到上一次我们还把酒言欢,这一次却要拔剑相向,实在是──唉。”
与素花派掌门细高瘦弱的书生模样相比,风湖舵舵主生得威猛粗壮孔武有力,更像是豪爽的江湖中人。
风湖舵舵主冷冷一笑:“傅老弟何必这麽惺惺作态。今日你如果不能杀了我,便是我要杀了你。既然碰上了,我们必是不能共活的,多余的话就不要说了吧。”
“必须要这样麽?”素花派掌门叹了一口气,“你我也都是一个帮派的主人,你就真的甘心被人这样玩弄於股掌?!”
风湖舵舵主的脸色一瞬间变了变,看起来他并不是不动容的。只是下一瞬他却又将冷笑挂在脸上:“不甘心又如何,我们中了这样的毒,你也是见过不听话的人的下场的。除非我们能抓到信云深献上去,否则谁能逃过那人的惩罚?!”
信云深和高放听了这话,都是一惊,却又觉得应在意料之内。毕竟这麽多天以来总有些来历不明的人对信云深出手,却不知道那个藏在幕後的人,到底是谁?!又有什麽目的?!
信云深想要说什麽,高放示意他暂时噤声,仔细听著下面的人继续说话。
“可是比起抓住那个小子,还要得罪整个清风剑派,杀了你,不是更容易麽。只要杀的人够多,能够令那个人高兴,我便可以活著离开这座人间地狱!”风湖舵舵主冷笑道。
“彼此彼此。”素花派掌门也冷了脸色。
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两派人马一共二十多人突然便一拥而上,刀光剑影在人群间挥动,混战成一团。
信云深看了看高放,轻声道:“要阻止他们吗?!”
信云深自然是不想管的,现在和高放在一起,却又想要问他一问。
高放果然皱眉摇了摇头:“没听他们说要抓你麽。你出面太危险了。”顿了片刻又道:“听他们所言,两人根本无怨无仇,仅仅是因为他们口中的那个人的控制,便要拿命相拼。不知道那个人到底在他们身上下了什麽毒,让这些人如此害怕。”
信云深想了想,道:“那个人怎麽控制这些人的,暂且不要管,小放,你不觉得这种做法,很像炼蛊麽。”
“炼蛊?!”高放凝眉。
“难道不像吗。炼蛊不就是将许多毒虫封到一个坛子里,让他们自相残杀,活到最後的那一只便是蛊虫。现在这情花山庄沈入大山深处,没有路可以出去,难道不像一个巨大的坛子?!这一次为了那花音之名而来的各门各派在数目上几乎能占中原武林的半数之多,甚至还有可能更多。这些人都被困在情花山庄里,不正像是被封到坛子里的毒虫?!如今他们要自相残杀,听他们的意思,最後的胜者会得到那个人的青睐。可是杀了这麽多人,其中还不乏昔日好友,才得以独活的人,真的还能称为人吗?!他会变成什麽样子?!那个人设下这样的局,又是为了什麽?!”
高放听著信云深的讲述,竟感到些微的冷意在皮肤表面泛起。
摆下这样一个巨大的阵,以人为虫,炼制人蛊,这样的歹毒,真是闻所未闻。
世人都说天一教是魔教,可是要论起歹毒奇诡的手段来,比起这名门正派的昔日领袖,就算如今也仍负侠名的情花山庄,他和君书影的天一教简直不值一提。
两人说话的这片刻间,下面胜负已分。
风湖舵舵主手持自己扬名江湖的亮银刀,双目血红地站在素花派掌门的尸首前。
他突然丢下武器,跪在血泊中,仰天大哭起来。那哭声尖利哀凄,仿佛苦闷到了极点,也伤心难过到了极点。
风湖舵舵主完全没发现藏在树上的信云深和高放二人,他嚎啕大哭一顿之後,便默默地将昔日好友的尸首抱走,却不知道送到哪里掩埋去了。
等下面的人一走,信云深便带著高放飘然落地。二人不敢停留,生怕再遇到其他疯子。信云深一路上使尽吃奶的力气,居然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回到了他们之前暂住的小木屋。
信云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咬著手指头冥思苦想。高放坐在桌边,看著团团转的信云深,无奈道:“别转了,你不累麽,过来坐下。”
信云深走到高放身边,唉声叹气地坐了下来。
高放看著好笑,道:“怎麽就愁成了这个样子,像个小老头一样。”
信云深嘟了嘟嘴:“这个情花山庄也太邪门了。我有点後悔贸然就把你带进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高放道,“正好看一看情花山庄想要搞什麽妖蛾子。”
信云深略感到些不爽快。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既来之则安之,如果他要处理情花山庄的事情,那也必是他想要留下来。如今却是他想走而走不了,还连累著高放与他一同被困此处。这让从未受过挫折的少年感到分外的不愉快。
“别恼了。”高放岂会不懂他,摸了摸信云深的脑袋,“我们去找点吃的吧。还不知道会在这里困几天呢,总不能不吃不喝。”
信云深点了点头,又带著高放出了小树林。这小树林里的住处也是暂时的,虽然对於带他来的那个老人,他并未感到恶意,但是情花山庄如此邪门,信云深自然是谁也不相信的。
两人出了树林,还没走多远,居然碰到了一个熟人。
信云深带著高放跃到屋顶上,眼睁睁地看著下面有两个人走了过去,其中一个就是许久不见的李帅。
“李帅师兄怎麽了?!”信云深疑道。
与李帅同行的是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搀著李帅,让他高大的身体倚在自己身上,虽然看上去有几分吃力,却仍旧奋力拖著李帅往前走,神情中不无慌张。
李帅却垂著头,被人拖著往前走,不知道是昏是醒。
“看样子像中了迷药,我们跟去看看。”高放道,“情花山庄凶险,我们不能放他一个人。”
信云深点头,又带著高放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两人身後。
那女子应该对情花山庄极为熟悉,带著李帅绕过几条偏僻的小路,就走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里。
信云深和高放悄然落地,信云深走过去挨著窗户细听,听著听著却红了一张脸,回头冲高放道:“他们在──在──”
高放疑惑地走过来,刚把耳朵贴到窗边就明白了。只听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暧昧低吟,女子的声音黏腻娇嗔,便是信云深这样不谙情事之人也知道那声音代表著什麽。
“小放不要听,真是污秽至极,不堪入耳。”信云深拉开高放,脸上红潮未褪,气呼呼地道:“想不到李帅竟然做出这种事,回去我就告诉我爹,看不打断他的腿。”
“李帅又不像你乳臭未干,人家娶媳妇你爹也管?!”高放无奈笑道,“而且我觉得不太对,我们最好看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