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前厚厚的窗帘隔开两个世界,室内一片虚无,室外流光溢彩,只有一道细小的缝连接着两个空间,有细碎的粉尘悬浮在光亮处起起浮浮。
一双雪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眸光闪烁,仿佛来自一只受惊的动物。
一个低沉地声音撕破了浓稠的黑暗,“不要再做了。”
另一个声音叹息一声,“你知道,我控制不住自己。”
先前的声音沉默一会,“我会想办法。”
“他们已经发现两个了,查到真相是迟早的事。”
“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
“你怕吗?”
“从未。”
“你没必要这样。”
“为你,我不后悔。”
“你没遇到我该多好。”
“我从不想没有发生的事。交给我吧,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两个声音消失了,就像两团熄灭的火焰,黑暗再次陷入空寂,留下一片虚无。
段一鸣走进隐匿在农贸市场中的一家纹身店,里面烟雾缭绕,气味十分呛鼻,地上铺着一层油垢,墙纸斑驳剥落,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图样。
店主是位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棕色镜片的墨镜,头发自来卷,两只耳朵加起来挂了有上十个发黑的银环。他的身形和段一鸣有些相似,穿着带铆钉的黑皮衣和一条褪色的破洞牛仔裤。劣质音响里循环播放着九十年代的流行音乐,店主嘴里叼着一根烟,正摇头晃脑地干着活。
客人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瘦不拉几一条,喉结刚刚鼓出个小包。他似乎要在肩上纹一条龙,结果刚纹出个带角的蛇头,他就疼得哇哇乱叫。
店主凶巴巴地吼道,“怕疼还纹个屁。”
那孩子两手攥得紧紧地,咬牙说,“我才不怕!”
“那就别抖啊,要是纹变形了我不负责。”
仅仅过了一分钟,男孩就哭着说,“我不纹了不纹了。”
店主把工具往桌上一撂,指着墙上的告示说,“上面写清楚了,中途放弃不退钱。”
男孩委屈巴巴道,“可你只纹了一半,退一半钱不行吗。”
店主摘下墨镜瞪着他,一字一顿,“我说了,不退钱!”
男孩看着那被一道刀疤劈开的右眼,吓得屁滚尿流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喊,“我要去告你黑店!”
店主朝他扔去一个空易拉罐,“有种就去告!”
段一鸣走上前去,“你这么开店,迟早要关门。”
店主扫了他一眼,重新戴好墨镜,嘴里嘟囔道,“臭警察,怎么还没死。”然而他说完后,两人却抱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爸妈怎么样?”段一鸣问。
“还能怎么样,老东西被你气得进了一次医院。放心,人还活着,现在已经没事了。只是谁要敢提你名字就跟谁急。就是妈放不下你,隔三岔五就偷偷问你的消息。”
段一鸣在他桌上丢下一个手提袋,“这里面有三百万,给他们买套地理位置好一些的电梯房,就说是你赚的。”
“我靠,你转行去抢银行啦!”段宏杰打开拉链,眼睛几乎要落进那一包红灿灿的人民币里。
“钱从哪来的你不用管。”
“我可不敢要,若是赃款岂不被你连累。”
“放心,钱没问题。”
见他不肯说,段宏杰也不追问,重新拉好拉链后把包丢还给段一鸣。“他们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相信我这滩烂泥能赚这么多钱。要买你自己给他们买去。”
“我没脸见他们。”
“无论怎么样你至少曾是他们的骄傲。只要肯回头,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嘛。你这人就是太轴,人生总要翻篇,别跟自己过不去。”
段一鸣又像丢皮球似的将包丢回去,“话我不想说第二次。钱放你这了,替我照顾好爸妈。”
“喂!他们也是你爸妈,别以为给了钱就可以不负责任啊。”
段一鸣打断他,“对了,这次找你还有件重要的事。”他拿出郑如兰背后纹身的照片,“我想找给她纹身的人,你能看出些线索吗?”
段将照片放在灯光下仔细瞅了瞅,老半天才说出四个字,“手艺不错。”
“还有呢?”
“从照片里我只能看出这些。”
“那加上这件呢?”
段一鸣掏出一个玻璃瓶,透明的液体里漂浮着一块发白的碎肉,肉皮上就纹着照片上的图案。段宏杰一脸惊恐地看着瓶子,仿佛那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不用猜了,就是人肉,死者身上的肉。”
“靠!”
段宏杰捏着鼻子用镊子将碎肉从刺鼻的药水里夹出,端详许久后道,“墨很特别,颜色呈现出一种绿色的金属光泽,货很难弄到而且价格很贵。”
段一鸣重新封好证物,“这墨哪里能买?”
段宏杰耸耸肩,“不知道,不过我认识几个供墨商,他们或许知道。”
段一鸣离开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嘱咐道,“找个正紧工作吧,小智也该上初中了,你不要再混日子了。”
段宏杰不耐烦地冲他背影嚷嚷,“小子,我是长兄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段一鸣从那些供墨商口中,整理出一个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曾订购过那种墨色的客户。一一询问下来,那些人皆不承认接过类似的生意。
不过在这些人当中,有个名叫左腾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回答问题时眼神躲闪,似乎有所隐瞒。段一鸣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鹰是一种执着又有耐心的生物,一旦发现目标,会一直盘旋在高空伺机而动。这几日,段一鸣始终监视着左腾的一举一动。据他调查,左腾曾是名画手,因伪造名家作品被人打断手指,伤好后画不了画就开始做纹身的生意。他手艺出众,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可惜他生性好赌,总是资不抵债,整天结交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日子过得昏昏噩噩噩。
这让段一鸣回想起自己在俄罗斯的那一年。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里充满血腥和酒精,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活。人一旦迷失了自己,生活就变成苟且,依着惯性往下走,如同行尸走肉。再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都像冰一样寒冷。脸上明明挂着笑,心却空空荡荡。
外界都以为他是急于替女友报仇,所以差点将狱中的犯人殴打致死。在遭到停职处罚后,他受不了羞辱负气离开。然而真正的原因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当年他负责追捕两名毒贩,那两人被他们逼得穷途陌路,以手中的人质为要挟,要求警方放他们一条生路。段一鸣当机立断,击毙其中扣押人质的罪犯,成功解救人质。另一名毒贩在被押往监狱的途中对段一鸣说,“你一定会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很快,孟欣然也就是他的女友遇害。段一鸣根据她后背的符号想要彻底揪出其背后的势力。然而,每当他要查到什么关键信息,关键人物就会离奇失踪或是死亡。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一个神秘来电,对方告知他若再不停止,他将失去自己所有亲人。就在同一天夜里,段一鸣父母家中天然气泄漏,二老差一点命归黄泉。
这次“意外”才彻底让他失去理智,以致发生了他逼供犯人期间使用暴力的事件。被停职后,他失去了调查资格,为避免亲人再遭人毒手,他选择主动离开。如他所料,那背后的势力也因他的离开而放松警惕。这一次他偷偷回来,行事异常低调,也是防止打草惊蛇,以给对手来个出其不意。
今晚,左腾又在酒吧里醉生梦死,他期待着一场艳遇,最好对方是一位丰乳肥臀的姑娘。活了三十多年,他也算是猎艳无数,高的矮的肥的瘦的他都尝试过。常言道关了灯都一样,可他深知那手感却大大的不同。有些姑娘为了身材,整天少吃少喝导致营养不良,皮肤哪能养的水嫩,看着虽赏心悦目,抱起来却枯柴一根。别看肉乎乎的女人们臃肿累赘,尝起来却像咬了一口肥肉似的满口流油,更别提如海绵般柔软的肚腩,头埋在上面就如躺在高级的鹅毛枕上。他越想越激动,越激动喝得就越多。渐渐的,他感觉自己仿佛获得了无穷的力量,世界都被他踩在脚下。
就在不远处,一个明亮的身影落入眼中。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像海浪一样披下,脸圆圆的,眼睛很大,胸部高高隆起像两颗松软的馒头,走起路来一荡一荡,荡得左腾气血上涌,口舌发干。难道是神听到了他的心愿,送来这么一位可人儿,恰好是他最爱的那种肥而不腻,还透着些娇憨的类型。
他像被恒星吸引的尘埃,一步一晃地朝那姑娘走去,不由分说拦住对方的肩,撩拨道,“美女,不介意我给你买杯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