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事大学地处海湾，背山向水，宿舍区位于山顶处，顺着山势而下是各院系馆，最低处是教学楼，从教室里便能听到海风的声音，抬眼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然而天和海都是土黄色，仿佛黄河的泥挪了老家，校园里的树都掉光了叶子，树枝光秃秃地枝楞着，像是春天的尸体。
大多教室都静悄悄，显得其中一间尤其热闹。三百人的空间愣是挤了不下五百人，坐在里侧的学生只穿件单衣都觉浑身冒汗。
主讲人身穿一袭红色正装正激情昂扬地演讲，齐肩的头发随着她利落的动作而挥洒自如。今天的主题是女性安全，她大胆地撕开那层娇羞又暧昧的面纱，从性骚扰谈到强奸，从性虐待聊到家庭暴力，过程中金句不断，妙语连珠，博得满堂喝彩。
讲座末了，有学生提问道，“请问乐教授，我的朋友现在正面临一个困扰。她身边有一名男性极度自恋并且自负，想当然地把自己看作她的男朋友，不但干涉她与其他男生的正常接触，甚至还要求她必须按照他的安排穿衣着装。如果我朋友不按照他的要求来做，第二天就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小到自行车轮被人捅破，大到实验室突然断电以致她被锁在房间里。更诡异的是，我朋友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他靠写信的方式单方面和我朋友建立联系。而且信也总是出现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比如自行车篮，或者是她的课桌抽屉里。他在信里还威胁她不能报警，否则就同归于尽。我朋友很害怕，不知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
“曾有个漂亮的姑娘，在公司被大量男青年追求。她出于礼节，没有拒绝和任何人约会，但也不和任何人交往。其中一个男青年在约会时主动牵了她的手被她打了一个耳光，几天后男青年杀死了她。世界上有很多这种患有强迫幻想症的人，他们敏感、控制欲强，稍不被服从就会做出报复的行为，一味隐忍只会让他们更加得寸进尺。但他们又极度不自信，所以很少抛头露面。如果你的朋友还要长时间待在这所大学，建议尽快查出此人的身份，并请警方协助将他隔离。这种人一般胆小怕事，警告、威胁以及身份的暴露都可以对他形成威慑，但也不排除他狗急跳墙。所以在确保威胁解除之前，都不要让让你的朋友单独行动。”
又有一人问，“我想问一个题外话，您作为一名成功女性，据我所知您还未结婚，您是如何看待被催婚、催生这种事？”
主讲人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声音也大了起来。“在古代，女人不事生产一生都得依附男人，所以结婚、生育对她们而言自然是头等大事。而现在，女性变得独立，对社会的贡献也不输男性，可传统思想中对女性的期许却停留在旧社会。那些打着各种旗号的催婚催生言论，不过是为满足一己私欲的道德绑架。女人只有先自我觉醒才能改变社会的整体意识。在我看来，结婚、生育都是女人的权力，而独立自强是女人的义务，唯有如此才能让他人尊重女人的权力。”
终于有人问到近期热门命案，“乐教授，听说最近剖尸案针对的都是女性，请问我们该怎么避免成为受害者?”
“目前看来这次事件主要是针对孕妇，你们大多不必担心。至于今后，我希望女生脑中随时绷紧一根弦，社会并没有我们想象的善良，黑暗中隐藏的黑手随时可能伸向你的咽喉。我不是要求你们放弃自己的光，而是希望你们在活出自我的同时，也请你们像狡猾的的猎手一样思考。看上去光鲜美丽不是女性被侵害的理由，但毫无自我保护意识的确是严重的错误。”
讲座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乐瑶长出一口气，定定看着台下出神。郑如兰，那个曾在这个校园短暂停留过的女生，再没机会坐进这间教室与来自各不同领域的专家发生思维的碰撞。
一个柔弱的声音从她身后飘来，“教授，您刚才说死者是孕妇，难道如兰她怀孕了？”
乐瑶打量说话的人，那是一个大眼睛的女生，中等个子，皮肤白皙，嘴角有一颗小痣，好似白米饭上的一粒芝麻。
“你认识她？”
女生怯怯道，“她是我的室友。”
乐瑶心中一喜，此次她来海大也是为调查郑如兰的案子，这个女生的出现正好省去她不少麻烦。两人坐进一家以多肉为主题的咖啡厅，那一盆盆饱满蓬勃的肉体让人忍不住萌心大发。女孩似乎很有倾诉欲，在两个小时的下午茶时光中，乐瑶走进了郑如兰的人生。
大学开学第一天，前来报到的郑如兰穿着卡通 t 恤和牛仔裤，头上扎着马尾辫，齐刷刷的刘海挡住了眉毛，看上去十分淳朴。
其他同学恨不得全家老小一起出动，她就清清爽爽一个人和一个拉杆箱，到了宿舍三下五除二就铺好被褥，还忙前忙后把房间打扫一遍。同行的家长都夸她能干，可同舍的那些伙伴只看到她土里土气的衣着。
这里的一切对郑如兰而言都很新奇，她的眼睛总是闲不住地四处打量。宿舍是四人间，除了给乐瑶讲故事的女孩外，与郑如兰同屋的还有一个本地人和一个东北人。本地来的女孩名叫林欣欣，家境优渥，打扮时尚，她和郑如兰站在一起仿佛古代的小姐和丫鬟。十八九岁正是追求美的年龄，郑如兰来自一个贫困家庭，她空有一颗向往美的心却没有拥有美的资本。林欣欣拥有的一切是郑如兰过去无法想象的，她自然对林欣欣的生活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林欣欣享受这种仰望，两个来自不同阶层的人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朋友。与其说朋友，不如说是“主仆”。林欣欣就是一个骄傲的公主，她心安理得地指使郑如兰帮自己做各种跑腿打杂的事，作为交换，她教郑如兰化妆，送她一些自己不要的小首饰，请她喝咖啡和奶茶，让她跟自己去参加朋友的聚会。自从认识林欣欣后，郑如兰的生命里充满了各种色彩的泡泡，她沉湎其中而不自知。
泡沫的破裂是在一条项链出现之后。那是林欣欣的妈妈送她的成人礼物，据说价值五位数，外形是一片白色的四叶草，正好衬出主人高贵的气质。
林欣欣很喜欢这条项链，同样为之痴迷的是郑如兰。她从那白色贝母的流光里，仿佛看到一个她不曾触碰的世界。
就在林欣欣收到礼物的一周后，她无意中撞见郑如兰趁宿舍无人时偷偷试戴那条项链。她很生气，一把抢过那条链子还用力将郑如兰推倒。郑如兰本就心虚，即使自己受了伤还是不停向林欣欣道歉。
那天之后，两人虽然恢复往日的“友谊”，可就像有折痕的纸永远不可能恢复如初，有杂质的友谊也不再会长久。
有一天，楼管突然跟着林欣欣闯进宿舍，不由分说地开始搜查郑如兰的私人物品。原来，林依依的项链丢了，就因为郑如兰曾觊觎过那条项链，林依依便理所当然认为她是小偷。
郑如兰的东西被扔了一地，却无一丝项链的踪迹。即便如此，林欣欣始终咬定不放，控诉郑如兰定是已经将项链卖了钱。郑如兰差一点因此事受处分，却因始终没有切实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林依依和郑如兰虚假的情意也从此画上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