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乐瑶又陆续提出三次借款的申请，每一次额度都比上一次更高，几次金额加起来足有五万，正好达到平台规定的无抵押最大借款额，但扣除服务费后真正到手的也就四万八。随着她借款额的增加，那边要求她提供的个人信息也更多，例如学历扫描件，三围数据等，还要按照他们给出的台词录一段露脸的自拍视频，其台词内容十分露骨且具有暗示性。
平台放贷的速度很快，日利息低得出奇，一天也就万分之一。而且，只要保证连续三个月完成最低还款量，贷款额度可提升至十万，这个条件怎么看都那么让人心动。
就在乐瑶拿到借款的第五天，之前和她联系的人突然告诉她自己急需用钱，要求她一次性把所有借款还清。这让乐瑶兴奋不已，不枉她忙活一场，狼终于露出了獠牙。
乐瑶假装十分为难，说自己之前借的钱都花了，现在根本一分钱也拿不出来。对方就说自己可以宽限她几天，但作为赔偿，她必须每天额外补给他相当于借款总额百分之一的利息。如果超出一周，利息就涨到百分之二，以此类推。而且他不接受分期，本金必须一次性付清。
五万元，百分之一的利率！一天利息就是 500 元，加上利滚利，一周利息就高达三千六。这不是高利贷又是什么。对于一个穷学生来说，别说一周能不能凑得齐本金，就连这利息估计也还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坑越变越深最后成为一个无底洞。
乐瑶义正言辞地说这种做法不符合国家法律，对方冷冷一笑说，如果她不照做，就将她的视频发到某些网站上，还会传一份给她的同学。这种威胁对于一个女大学生而言，杀伤力可想而知。乐瑶都能想象，当郑如兰遇到这种事时内心的慌乱和无助。
乐瑶模拟郑如兰的处境，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与此同时，她立刻委托朋友在贷款平台上搜查打款人银行卡号。拿到调查结果后她又通过公安系统查出此银行卡绑定的个人信息竟属于一个三十多岁的智障男人。显然，他的身份被人盗用了！
乐瑶不想过早打草惊蛇，就耐着性子拖着本金和利息不还。对方几乎一天一个电话，每天都是听得让人老掉牙的威胁。而且他很谨慎，每次都用的不同地方的公共电话，让人查不到身份。
乐瑶装得可怜巴巴，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证自己会尽快想办法凑够钱。等到第六天的时候，对方在电话里冲她大吼，说在她所住的宿舍楼下蹲点了一天都没等到她，质问她是不是留的假地址。乐瑶赶紧接口说自己最近一段时间老家有事，所以不在学校，过几天就回来。对方又威胁说，若她敢撒谎就如何如何。
幸亏乐瑶定力足够好，这些威胁若听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耳中，估计心理早就崩溃了。第七天，对方又打来电话，问她到底能不能还钱。乐瑶又请求对方宽限几天。出人意料的是，他态度没有往日那般凶狠，而且是用一种商量地口气说，既然她凑钱有困难，现在有一个难得的机会，能赚很多钱，问她愿不愿意。
乐瑶心喜，这头狼果然要出手了，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况且，对于一个真正走投无路的人来说，任何机会都是一线生机。
那人问她何时返校，她说了一个日期，对方就约她那日傍晚到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店见面，并指定她坐在靠窗的某个位置。
乐瑶如约而至，为安全起见，她让四名体壮的男学生潜伏在周围，吩咐他们若有陌生人主动和她搭讪就立刻拿下。等待期间，不断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但却没一人坐下，神经紧张的男生们好几次都差点冲出来，幸亏被乐瑶用眼神及时制止。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约她见面的人却没有出现。就在她以为自己计划暴露了时，乐瑶再次接到一个电话。
同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到，“你已经通过了面试，今晚到黄金王朝报到，那里人会告诉你该干什么。不许让任何人知道，否则后果自负。”
乐瑶听闻过许多关于黄金王朝的流言蜚语，莫非联系她的人就来自那个地方？郑如兰是否也同样被诱骗到那里呢？一不做二不休，她当晚就按约定的时间去了黄金王朝。
乐瑶自然知道这是一招险棋，但她也不想因警方的过早涉入而坏了大局。所以她潜入黄金王朝的事没有任何人知道，只告诉师姐杨冰玉自己要执行一项任务，如果 24 小时以上没有她的消息就立刻报警。
去黄金王朝报到的过程比她预想的顺利。主管人称丽姐，是个个子高挑的东北女人，三十五岁上下，皮肤保养很好，嘴角有一颗黑痣，行事雷厉风行。她确认乐瑶的身份后就说，“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吗？”
乐瑶老老实实回答，“知道，为了钱。”
“知道就好，不要以为自己是来享福的，想挣钱就好好工作。”
乐瑶试探道，“那个，我想知道，借我钱的是这里的人吗？”
丽姐横了她一眼，“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债务已经转到黄金王朝，以后黄金王朝就是你的债主，要认清自己的身份，至于利息怎么算合同里都写清楚了。”
丽姐拿出合同只让乐瑶看了一眼就催着她签字，乐瑶稍有迟钝就被她厉声呵斥。乐瑶只好匆匆扫了一眼就将合同交还给她，只看到债务总额八万，每月利息按 10%计算。真黑！不知有多少女孩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签了这霸王条款。
“可是丽姐，我好像只借了五万元，就算加上利息，顶多也就五万五。”
“闭嘴，你以为就凭你现在就能直接上岗吗？会所培训你不需要成本吗。”
果然是跳入了火坑。
丽姐收起合同后又说，“头半年算实习期，工资只能拿一半，没有奖金。另外，每月工资里有三分之二需用来还贷，会直接从总额里扣除。欠款还清之前不可解约。”
乐瑶粗粗一算，她得在这里工作五年以上才能将欠款全部还清。黑店，妥妥是黑店！她大着胆子问，“这里的女孩都和我是一样的情况吗？”
丽姐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想在这混下去的话，就不要问不该问的问题。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否则，后果自负。”如果乐瑶没看走眼的话，丽姐说这些时眼中有一股杀气。
乐瑶也不怕她，主动贴上去讨好道，“丽姐，我也算是您带进来的人吧。您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得到更多的奖金？我想尽快把钱还完。”
丽姐上下打量了一眼，有些嫌弃道，“你的长相在这里顶多算个中不溜。想要讨得客户欢心，得多动动脑筋。”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看起来像是个聪明的丫头，你不妨利用实习的时间好好琢磨琢磨，说不定将来也能赚大钱。”听完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乐瑶心中又多了几分猜测。
就这样，乐瑶成了这里人口中的“Cindy”。她冒用的是学生的身份，所以只有晚上才来上班，白天偶尔会接受礼仪方面的培训。她性格开朗，喝酒爽快，又会察言观色，不到一周就混得风生水起。
据她观察，黄金王朝的女孩们也被分为三六九品，最底层的是那些搓澡按摩的“常在”，稍往上是那些陪吃陪喝陪玩的“才人”，最高级的是具有才艺且样貌身材出众的姑娘，按照受欢迎程度以古代宫中妃嫔位分命名，比如“美人”、“容华”、“婕妤”、“昭仪”等。排位越高，出场价钱也越高，所以这里的姑娘们私底下都明争暗斗，上演活生生的“后宫”之争。
好一个黄金王朝！没想到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文明之中，还隐藏着出如此落后腐朽的地方。果然，人们的精神不会随着时代和科技的进步而自动升华，某些欲望反而会因为更容易实现而疯狂地膨胀。归根揭底，是作为动物的本能驱使着大多数人的行为。在这片社会的森林中，总有一群弱小者要成为另一群强大猎手的鱼肉。
段一鸣听完后心情十分复杂。“你为什么一定要单独行动？卧底的任务完全可以交给女警员来做。”
乐瑶不答反问，“这个问题同样可以问你。我记得胡局一开始就说，你要是敢脱队将来再不可重返公安系统。”
“这对我并不重要，我只想查出真相。”
“既然你可以随心所欲不择手段，我为什么不可以。”
“那里很危险，你万一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我自然比你体会得更深刻。黄金王朝对男人来讲是享乐的后宫，对女人而言却是修罗场。就像古代的青楼女子，刚进去时每人都有不同的苦衷，但一旦陷入就身不由己，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争取排位。这里也一样，最受欢迎的姑娘甚至可以挑选客人，那些排名较后的姑娘就只剩下肉。”
“你的意思是里面果然有色情服务？”
“必然是有的，否则男人不会明目张胆地对女人动手动脚。而且我多次看见并也遇到过男顾客对女服务人员做出明显的性暗示，但从没在店里发现过任何越界的迹象。大概是我去的时间尚短，并不知其中玄机。既然黄金王朝能够多年屹立不倒，行事自然谨慎隐蔽，外加上头有人罩着，也没人真正用心去查。但如果我此次卧底顺利，没准就能发现他们的大秘密。要是能除掉这条社会的大蛀虫，不知能将拯救多少年轻姑娘。”乐瑶说话的时候眼里闪现出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她虽是个女子，但也继承了父亲身上的军魂，一心想要为国家和社会做些什么。说到这里，她又怨恨地看了眼段一鸣，“都怪你横插一脚，恐怕那个像狐狸一样警觉的丽姐要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了。”
段一鸣对乐瑶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觉得她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理想主义者。而这次的对话让他对她的看法有所改观，但他依然认为这个女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为了信息的公平对等，他也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我调查郑如兰身上的纹身时得知，曾有人在黄金王朝见过她。”他想了想又说，“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对那个符号感兴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它曾经确实在一桩案子里出现过。我怀疑它背后涉及到一个实力雄厚的犯罪团伙，所以一直在暗中追查。黄金王朝背景复杂，与之有牵连可能性很大，所以我深入黄金王朝就是希望能窥一斑而知全豹。”说完他又劝乐瑶，“找个借口把钱都还了，趁早撤离为好。这里水太深不是你凭一腔正义就能成事，若你身份暴露，他们一定会将你灭口。我不希望你变成第二个郑如兰。”
段一鸣言辞恳切，乐瑶听完后却没有一丝打退堂鼓的意思。“还钱？我那么多利息砸在里面，谁给我报销？你吗？”
段一鸣爽快道，“你要是缺钱，我可以替你还。”
乐瑶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可别打肿脸充胖子。你工资估计还没我高，何况现在连工作都没有。你若帮我还钱，拿什么吃饭?你难道没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是能将黄金王朝一锅端，不止我的利息，其他女孩的利息也都能免了。”她想了想又说，“听你这么一说就对了，我先前就怀疑有人以年轻女性为目标进行犯罪。他们先以贷款为名筛选出犯罪对象，等她们无力偿还时就通过威逼利诱胁迫她们提供一些代偿性的服务，比如卖淫。郑如兰就是这样被送到黄金王朝的，这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才给她召开杀身之祸。”
段一鸣从她的眼里看到一条道走到黑的坚决，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在里面这段时间打听到什么关于郑如兰的消息了吗？”
乐瑶失落地摇摇头，“姑娘们在那里都不会用真名，我试着问过其中几个，都说不知道郑如兰是谁。里面人盯得紧，我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查。不过那个菲菲差不多是和郑如兰同时进入黄金王朝的，她好交际，或许能知道些什么。所以我今晚才百般维护她，希望能得到她的信任以便将来从她嘴里套话。结果被你这么一搅，让她独自和那金牙待在一起，真不知会发生些什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乐瑶的手机在这时突然响起，里面传来菲菲的呼救声，“Cindy，救命！他们给我下药，让我陪那金牙睡觉！”
两人顿时严肃起来，迅速互换眼神后双方心中所想便达成一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抓住这次机会，没准就能轰开这座黄金堡垒。
乐瑶问电话里的人，“你知道自己在哪吗？”
菲菲声音听上去很慌乱。“我也不知道，就记得穿过了一条黑黑的走廊。”
“金牙呢？”
“胖子被我好不容易支开去洗澡了。Cindy 你一定要救救我，我……我还是处，我不想头一次就被一头猪睡了。”听筒里随即传来抽泣声。到了那种地方还幻想自己能保持贞洁，只能说菲菲真是太天真了。
段一鸣倒是警觉地在乐瑶耳边提醒一句，“会是陷阱吗？”
乐瑶压着声音说，“她是目前唯一与我交熟之人，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失去这个重要的潜在知情人。”
段一鸣点点头。“好，我找人查她的定位。你让她把手机藏起来，不要挂电话。你也把录音打开，里面有什么动作我们都能知道。”
十分钟后调查结果反馈回来，菲菲的信号来自黄金王朝背后的稻丁酒店。段一鸣看到这个结果有些恍然。这是巧合吗？
乐瑶看出他的异样，问，“你怎么了？”
“郑如兰也曾和一名男人去过那里。”
乐瑶看了看地图，灵光一闪。“原来如此！”她激动道，“稻丁酒店和黄金王朝距离很近，但也要在户外走一段距离，可菲菲却说她只经过一条走廊。我怀疑那很可能是一条连接黄金王朝和稻丁酒店的暗道。这样一来，嫖客和姑娘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酒店，无论他们在里面发生什么，黄金王朝都能洗脱干系。难怪这么多年都被抓不到把柄，真是高明啊！”
乐瑶说完就准备奔去救人，段一鸣却拦住她，直接给附近派出所打了一通举报电话。
乐瑶急道，“你干什么报警！这样会连累菲菲的。”
“你我要是出面不就等于身份暴露，戏还如何演下去。至于菲菲，我自然有办法带出来。”
乐瑶恍然大悟，确实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冲动。她和段一鸣来到稻丁酒店对面等待，不出十分钟就有民警进去搜查，很快就带出好几对男女，其中就有菲菲和那姓金的老板。所有人都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进衣领里。乐瑶不屑道，“干那事时胡作非为，现在就知道丢人现眼了。”
段一鸣拍拍乐瑶肩膀，“回我车上去等消息吧，大冷天的你不冷我都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