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段一鸣和乐瑶从派出所接出菲菲。菲菲惊魂未定，单薄的衣裙外只套了一件大衣，两条腿光溜溜的，一边走一边瑟瑟发抖。乐瑶来之前回家取了一套衣服，将菲菲带到附近的一家麦当劳，菲菲立刻就去卫生间换上。
凌晨的麦当劳里空无一人，连清洁工都偷懒躲进休息室打瞌睡。三人坐在一个角落，谁都没有心思去吃盘里的食物。
卸去浓妆之后的菲菲看上去一脸稚气，年龄最多二十出头，但眼神却有超越年龄的老辣。果然，在黄金王朝不是白混的，社会是最好的学校。她疑惑地看着两人，试探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乐瑶假装听不懂她的话。“能是什么人。和你一样，是为钱所困的人呗。不然谁会去那种地方工作。”
菲菲摇头，“感觉你和我不一样。”她怯怯地瞄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段一鸣，似乎很怕他。“我们都害怕那个地方，可你们好像不是。”
乐瑶抓着她的话往下问，“那你为什么要害怕？
菲菲小声说，生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像一个吃人的黑洞，进去就出不来。”
“你是怎么进去的，是和我一样为了还贷吗？”
菲菲好像急于向人倾诉，一股脑地说到：“一开始是好奇，有朋友告诉我薪资很高，而且只是陪人唱歌玩乐而已。我来自农村，家里条件不好，特别渴望有钱的滋味。所以我就去试了试，没想到第一周竟就挣了四位数。吃到甜头后我就想接着干，结果合同一签就是五年，中途还不得退出，否则要交高额的违约金。当时我被丽姐怂恿了几句就鬼迷心窍地签了，没想到后来遇到的客户越来越过分，不但总是被揩油，一旦惹他们生气就被扣工资。有一次我受了委屈后死活要退出，哪怕交违约金也行，他们却威胁说去我的学校告诉我的同学和老师。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在那种地方上班，我还有什么脸继续把书念下去。而且如果我爸妈知道了，他们一定会对我极其失望的。”菲菲一边说一边哭，平时见她乐呵呵的，原来心里藏了这么多无法言说的苦。只能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是所有人都能为自己的天真买单。
乐瑶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份的特殊性。郑如兰是学生，菲菲是学生，而她冒用的假身份也是学生。难道黄金王朝对学生情有独钟？
“黄金王朝里的服务员大多都是学生吗？”
菲菲冲乐瑶眨了眨眼，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很可笑。“你不知道吗？周围的姐妹不是女大学生就是兼职女白领，听说客户就好这口，觉得素质比普通会所的小姐高。”说到小姐时，菲菲不自然地咬了咬唇。“大家来时都以为这里只是一家娱乐养生会所，结果好多姐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灌醉失了身，想讨公道时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个恐怖的巨兽。”她突然拉起乐瑶的手道，“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尽快离开！我现在已经深陷其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乐瑶欣慰地将另一只手放在她手上，身处这样一个泥潭里她还能替别人着想真是难能可贵。
“谢谢你的忠告，我会想办法离开的，如果有可能我也会带你走。”乐瑶说这句话是真心真意的，只是菲菲无奈地笑了笑，没把这话当真。大家都是身不由己，能够自保就已不错了。
乐瑶试探地问，“对了菲菲，我之前认识一个朋友叫郑如兰，听说也在会所里上班，可我却没见过她。我想了解她的情况，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
“这个名字没听过，你知道她的花名吗？”
乐瑶摇头，“但我有她的照片。”
“你算找对人了，我这人过目不忘，只要见过一面就能记住。”菲菲在看到郑如兰的照片后惊呼出声，“是玲玲！你竟然认识她！”
乐瑶和段一鸣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激动。
“你和她很熟吗？”
“我俩几乎同时来会所上班又恰好是老乡，所以聊的就比其他人多。”
“她都跟你聊了什么？”
大概是察觉到乐瑶语气中透出的急不可待，菲菲奇怪地问，“你为什么对她这么感兴趣？既然你们是朋友，你不能直接去问她吗？”
随着心情的平复，菲菲的智商似乎也重新上线，她仿佛察觉到什么警惕地问， “不对，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那么快就把我从派出所里接出来？又为什么不送我回学校而直接带我来这里？”
段一鸣反问，“你觉得我们是什么人？”
菲菲迅速瞥了他一眼，刚才她几乎没朝那个方向看，就好像看一眼便会被他吃掉。“你让我感觉像......警察。”她说出来后自己都吓了一跳，猛吸一口气后道，“你们……你们不会是传说中的卧底吧！”
乐瑶无语，到底是菲菲太精，还是这段一鸣长得太一脸正气，竟然这么容易就被看出来。
段一鸣憋了老半天的话终于说出口，“你猜的没错，我就是警察。所以请你详细地告诉我你知道的关于郑如兰的一切。”刚才他见乐瑶挤牙膏似的从她嘴里套话就急得上火，既然确定她和郑如兰相识，索性就把话说开，以后总归要用到这个重要的证人。
菲菲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紧张地问，“玲玲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警察会来调查她？”
段一鸣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根据她剧烈变化的情绪他做出了一个推测。“你好像预测到她会出什么事？”
菲菲声音颤抖地说出心中的担忧。“难道，她死了吗？”
“没错。”
菲菲眼睛瞪得比一元硬币还大。震惊之后，她捂住嘴抽泣，之后越哭越厉害，甚至直接趴在桌上嚎啕起来，无论别人怎么安慰也不见效，似乎从郑如兰的死里，看到未来自己的命运。
乐瑶愤愤地掐了段一鸣的胳膊一把，难道这人说话做事前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情绪吗。然而段一鸣却面无表情，似乎那块肉并不长在他身上。
等菲菲哭累了消停下来后，段一鸣又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你为什么预感她会死？你觉得什么人会杀死她？”
菲菲擦干眼泪一五一十交代道，“玲玲在王朝的时候很受欢迎，好多客人都指名让她作陪。曾经有个客人对她纠缠不清，她情急之下就动手打了对方。哪知那人位高权重，他手底下的人在他离开之后硬是要强行带走玲玲。她的哭声满层都能听见，可会所里没人敢阻拦。”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来，似乎还在为当时的场面后怕。
“然后呢？她就这样被带走了吗？”乐瑶焦急地问。
“没有。那晚碰巧有好几个大人物光临，据说她半路被另一伙人截了，两方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玲玲就被第二伙人带走了。从那之后，她就再没来过会所。”
“你没有和她在网络上联系过？”
“我们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一旦离开会所就不会联系，即使见面也当作互不认识。所以我们连彼此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那你还记得这件事发生的具体日期吗？”
“三月二日。”
“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头一天正好是我的生日，玲玲还送过我礼物。”
得到这个答案后，段一鸣皱起眉沉思起来。左腾说给郑如兰纹身的时间是在三月初，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联？
他立刻问，“带走郑如兰的那伙人里是否有穿黑衣戴黑帽的？”
菲菲疑惑地摇头，“我没有注意到，不过那帮人看起来神神秘秘的，而且一来就受到最高规格的接待。”
乐瑶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人，不知道段一鸣在打什么哑谜。她见姓段的没有再接着问下去的意思才开口道，“能再具体描述下那两伙人的特征吗？”
菲菲仔细回答乐瑶的问题后不安地问，“你觉得玲玲是因为得罪了那个人才被杀死的吗？”
“现在还不确定。”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暂时保密。”
“那你们会保护我的安全吧，那个金牙来头不小，我怕他以后会找我的麻烦。”菲菲越来越紧张，她似乎已经认定郑如兰是因为得罪了客户而被处理掉。
“我可以给你留下我的联系方式，你若遇到危险随时给我打电话。”
菲菲哭丧着脸，显然对这个办法不太满意。
乐瑶突然想到第二名死者是否有可能也来自黄金王朝。“对了，这里是否有别的姑娘像郑如兰一样突然消失？”
菲菲想了想后摇头，“确实有人因为合同到期不干了，但走之前都会跟姐妹们说一声，像玲玲那样突然消失的倒是没有。
难道第二名死者跟黄金王朝无关？乐瑶十分失望。
段一鸣在她们说话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回来后他立即打断两人的对话。“刚才民警搜查时发现了稻丁酒店和黄金王朝的暗道。菲菲，如果我们想控告黄金王朝诱骗年轻女性并强迫她们提供色情服务的话，你能出面作证吗？”
菲菲看上去十分为难，显然她十分害怕与黄金王朝的幕后黑手们结怨。郑如兰是她的前车之鉴，作为砧板上的鱼若还想要反咬一口只会死得更快。
段一鸣见状补充道，“控告黄金王朝成功后，你就能恢复自由，而且在此之前我们会派专人保护你的安全。你若不愿配合，到时候你也会作为其中一名不法从业者被计入档案。”听到他一席话后，菲菲吓得立刻点头。
好一个狡猾的段一鸣，好一个威逼利诱的手段。乐瑶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原来这么腹黑，看来以后不能随便得罪他。
不知不觉已经是凌晨五点，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人在活动。段一鸣开车送菲菲回学校，乐瑶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发呆。冬日的黑夜最是让人惶恐和不安，但还是有人迫于生计不得不起成为黑夜中的独行者。送完菲菲之后，天边已经有些发白的迹象，乐瑶忍不住问段一鸣，“光真的代表正义吗？”
段一鸣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只要心怀希望，身处黑暗也能看见光明；如果心有魔鬼，光天化日也能暗如黑夜。”
就在这时，两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信息提示音。看完之后，段一鸣和乐瑶眼神复杂地看向彼此。
新死者又出现了。
与此同时，天边那道微不足道的光在乐瑶眼中瞬间暗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