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鸣已经听不见任何场内的声音了,他感觉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围着他嗡嗡鸣叫。他依然保持着格斗的姿势,全身绷得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他死死盯着他的对手,如一头嗜血的猛兽,随时准备咬住猎物的咽喉。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比赛,对手来自战斗民族俄罗斯,业内人称“绞肉机”。他身高近两米,全身体毛丰厚,像一头西伯利亚的棕熊。鼓胀的肌肉是他天然的铠甲,遍布全身的纹身是铠甲上的图腾。他此刻也全身贯注地盯着段一鸣,砂锅般大小的拳头严密地护着头部,鼻翼一鼓一收,仿佛下一刻就能喷出火来。他的支持者们在他身后疯狂地嚎叫,仿佛胜利已近在咫尺,然而从“绞肉机”额上细密的汗珠可见,他并未因此放松警惕,因为他的对手是那个人。
这是一家位于莫斯科的地下格斗场,赌徒们给自己支持的格斗士下注。场上胜利的一方将获得丰厚的奖金,因此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亡命徒。所有比赛除了不能使用武器,没有禁忌,参赛者可以使用任何格斗术,规则就是不择手段战胜对手。
这是真正的生死斗场,所有格斗士都在不穿戴任何护具的情况下战斗。为了确保胜利,他们无所不用其极,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可以作为攻击的武器。断手断腿是常事,还有人被咬掉鼻子,被撕烂下巴,甚至被揪出舌头。失败意味着死亡或是终身残疾,所以只有让自己更快、更准、更狠才能生存下去,任何一丝仁慈和迟疑都将付出生命的代价。能站在那八角格斗笼中的,都已经不是人,而是精密的杀人机器。相比之下世界上那些公开拳击比赛就如同文明人假装野蛮的游戏。曾有一位世界拳击冠军堕落至此地,第一场就被打断脊椎在痛苦中死去。
段一鸣刚来的时候被人叫做中国猴子,他不到一米八的身高,七十公斤的体重在这帮人高马大的毛子眼中着实与猴子无异。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他活不过三十秒,然而他却轻松赢了第一场比赛。大家认为这是巧合,又坚信他会死在第二场。就这样,他在一片质疑声中赢了第三场、第四场……直到他赢到第八场时,大家开始相信他是战神。
和那些以重量和力量见长的斗士相比,段一鸣也灵活得像一只猴子,更关键地是他会用脑。在他眼中,大多数对手都愚笨迟钝地像一只肥硕的河马,老祖宗用五千年战斗经验总结出的诡诈术被他用得炉火纯青,所以他往往都能以弱胜强,绝地逢生。
一路支持他的那帮人和他一起赚得满盆钵,可随着他胜利次数的累积,人们又开始期待他的陨落,这样他们就能赚得更多。而这一次,段一鸣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
对手是和他一样保持着常胜战绩的强大对手,相应这场比赛也是一场可以带来巨大财富的豪赌。
开赛前,曾有人劝他放弃。“没有人能一直赢下去,不要妄想创造神话。过去有这种想法的人都已经提前进了坟墓。”那是一个在此地工作了十年的伊拉克老头,他一只眼用黑布罩着。据说是在一次爆炸中,弹片飞进了眼球。段一鸣每次赛后都会喝上几杯,久而久之,两个同在异乡的异国人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友谊。
“那正是我期待的。”段一鸣如是说。
老头认真的看着他,段一鸣感觉他黑布后的那只眼球不受控制地转了转。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你赚得这些钱足够你花好几辈子。”
段一鸣苦涩地笑了笑,递给他一张卡和一张纸。
“如果我死了,把卡里剩的钱打给这个账号,要多少酬劳自取。”
老头狐疑地瞧着他,“你就不怕我把里面的钱私吞。”
“没关系,那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
段一鸣感觉自己的体力正一点点消散,在之前的格斗中,他绞尽脑汁都无法找到对手的弱点,自己反而落得一身的伤。他的右眼先前被对手的铁拳狠狠击中,现在已经肿得像一颗紫色的大李子,仅能视物的左眼也被头上流下的血水迷住,但他却不敢分神去擦。就在上一回合中,他左脚不慎踢在绞肉机钢一般坚硬地的膝盖上,当时只听到一声类似莲藕折断的脆响,现在大趾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反翘着,剧烈的疼痛如地震波般从震源处一波接一波袭遍全身。更痛的是他的下胸,不知道肋骨断了几根,导致之后的每一口呼吸都让他感觉那些骨头又断了一遍。
“绞肉机”当真是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能准确预测他每一道拳路,看穿他每一个诡计,想必对方赛前对他做了详细的研究。
或许这就是他的终点。
他梦寐以求的终点。
他应该抱着感恩的心,等待着对方的铁拳击向他的头部,就像一块石头砸向一颗鸡蛋。然后他就如同一个断线的木偶向松软的地垫跌去。那一瞬间,他的头脑中会像走马灯一样放映自己毫无意义的一生,最后像返回母亲怀抱的婴儿一样安详地闭上双眼。接下来,场内人潮会突然爆炸,有人欢呼有人咒骂,他会被当做一个自不量力的傻子而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
他用极短的时间设想好了自己的结局,也就在这零点几秒的时间里,“绞肉机”察觉到他精神的松懈,发起最后致命的攻击。
在他行动的一瞬,两个人都意识到这是决定生死的最后一击。然而段一鸣却慢了一步,他的头被“绞肉机”粗壮的双臂紧紧锁住。
“Kill him!”
人群爆发出疯狂地吼声,他们最期待的时刻即将出现。
“绞肉机”之所以得其名,是因为他总是那异常粗壮的胳膊将人挤爆。死在他手下的人是最痛苦也是最难看的,要么脑浆四溢,要么变成一滩肉泥。
“绞肉机”的肱二头肌已经鼓成两颗橄榄球,段一鸣感觉自己像被两堵墙夹住,并且墙与墙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缩短,他已经听到骨缝间滑动的声音。
就在他迷离之际,内心突然爆发出一种强烈的求生欲,仿佛身体被另一个灵魂控制,一切行动都变得不受意识控制。
他全力发出一声怒吼,十指如十根钢钉插进“绞肉机”的手臂中。对方吃痛地松开他,他立刻像只从捕鼠器中脱逃的老鼠,迅速躲开其手臂的活动范围,并趁机拧断对方的右手拇指,同时狠攻其下体。待“绞肉机”因为痛苦而收缩上身时,他看准时机以闪电般地速度跳上对手的后背并骑坐在他的脖子上。
对于这个强大的对手,任何常规攻击都是无效的,如果再被他抓住,段一鸣只有死路一条。不顾一切的求胜欲让他跳过了所有道德和仁慈,他并上五指,两手像两把锋利的刀片铲进了“绞肉机”的眼窝里。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几秒之内,刚才还稳操胜券的“绞肉机”此刻如一座肉山轰然倾倒。场内突然安静下来,人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而后,比刚才更强烈的欢呼声爆发了,人们高喊着“China Kingkong!”将因为虚脱而昏迷的段一鸣捧出八角格斗笼。
从此之后,他将成为这里永远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