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鸣在此时突然发言。传到众人耳里的声音是如此低沉,内容却让人感动。 “胡局,关于郑如兰的案子,其实在林队的指示下我和乐教授已经取得重大突破,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
林立奇怪地看了看他。胡天海顿时双眼亮了亮问,“什么突破?”
“已经查到郑如兰曾经打工的地点就在黄金王朝。”
老油条陆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不是传说中男人的疗养院和加油站嘛。难道郑如兰是那里的小姐?”说完后还不忘痛心疾首地评价道,“现在大学生真是越来越堕落。”
段一鸣说,“关于她为什么会在那里打工,还是让乐教授给大家说一说吧。”
乐瑶接过话头,将郑如兰如何因借网贷而堕落至黄金王朝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最后评论说,“我觉得她不过是个可怜且不成熟的女孩子,因为受到不公平待遇,一步错步步错,最可恨的还是那些贪图利益、食人血肉的犯罪组织。”
胡天海赞同道,“很好,不法网贷的确害人不浅,如果通过此次案件能铲除这一群社会的蛀虫也算功德一件。林立你分派一小队人来负责这一块。”
“好!”林立认真地把这项任务记了下来。
胡天海又问,“那郑如兰的死是否和黄金王朝有关?”
段一鸣说,“据说郑如兰在工作时得罪过一个大人物,后来又被另一伙人带走,从那之后她就从黄金王朝消失了。我准备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胡天海想了想似乎有些为难。“黄金王朝这个地方十分敏感,想得到他们的客户信息恐怕障碍重重。局里其实早就盯上了那个地方,却碍于其上面有人罩着迟迟不敢动手。我也早想把这颗钉子拔掉,可惜一直找不到机会。”
段一鸣道,“好消息是,昨晚滨海区派出所已经派人突袭,目前应该已经掌握其从事色情业务的证据。我相信这一次定能突破他们的黄金堡垒,查出郑如兰最后的去向。”
胡天海难掩激动,却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有把柄还不够,能找到证人吗?”
段一鸣颔首,“有。”
“太好了!如果真能证明郑如兰的死与他们有关,我定要一举拔掉这个毒瘤!”
专案组重新分工,一部分人继续调查另两名死者身份并对社区医院职工进行相关性排查;另一部分人负责彻查网贷幕后犯罪团伙以及郑如兰在黄金王朝里最后接触过的两拨客户。
在会议接近尾声时,专案组又收到一条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有人报案称,认识最新发现的这名死者!
第一人民医院是市内医疗条件最好的公立医院,常年人满为患一号难求。报案人员自称是院内的儿科医生,姓谢,死者是他收治的一位患者的妈妈。
段一鸣跟着几名队员前去取证,乐瑶也要求同往。车厢内气氛沉闷,众人谁也不说话,只有收音机里传出两名主播之间不走心地调侃。
乐瑶最先憋不住,开口埋怨段一鸣,“看不出来你这么高风亮节。郑如兰在黄金王朝打工的信息明明是你我冒着生命危险查到的,凭啥要给那姓林的分一杯羹。你把自己当他手下,我可不是。”
段一鸣看着窗外不作答复,车内另一名队员就忍不住指桑骂槐。“怎么总觉得有股臭味,刚才是有人放屁了吗?”此人名叫魏怀宇,进来时被林立带过一段时间,所以受不了有人在背后说林立坏话。他长得比较胖,脸和肚子都圆乎乎的像一个刚蒸熟的馒头。
乐瑶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道,“你当警察真是屈才了,看你这身材倒挺适合当个容器。”
一直到下车,魏怀宇才反应过来乐瑶话里的讽刺,骂骂咧咧道,“多读几本书就了不起了,竟然拐着弯骂人饭桶!”幸亏段一鸣拦着,否者他差一点扑到乐瑶身上去。
报案人谢大夫是肿瘤科主任,身材微微发福,一身白衣素洁无暇。死者名为原绢,她的儿子患有白血病,正住在医院准备接受骨髓移植。
据谢主任陈述,这俩母子是对苦命人,原绢年轻时遇人不淑,所爱的男人在得知她怀孕后就销声匿迹。原绢不惜与家人决裂坚持生下儿子,靠当收银员的微薄收入独自将孩子抚养长大。一年前,原绢儿子被查出白血病。这位坚强的母亲四处举债,几乎倾其所有为儿子治疗,最后还是因拖欠费用而被迫中断。半年后,原绢带着病情严重恶化的儿子回到医院,要求接受骨髓移植。谢大夫善意地提醒她,骨髓移植涉及费用超出他们的承受范围。谁料原绢二话不说就一口预支给医院十万,医院这才收下她的儿子。
原绢的儿子叫原靖轩,比同龄的孩子要老沉懂事。从那之后他就一直住在医院,一边接受保守治疗一边等待合适的骨髓来源。原绢基本每天都会来探望儿子,督促他学完当天的功课并照顾他洗漱完毕后才离开。原绢很热心,时不时就会给大夫和护士带些可口的水果点心。原靖轩被她教得十分懂礼貌,每天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谢谢”、“您辛苦了“,而且也不像别的住院孩子一样爱哭闹。从他们身上看不到一点对悲惨命运和生活的不满,反而能让别人感受到一种蓬勃向上的精神。久而久之住院部的大伙儿都发自内心对这对母子产生好感。
但从上月开始,原绢就再没来过医院。护士问原靖轩怎么回事,他也说不知道。虽然他脸上写满对母亲的担忧,但这个孩子依旧每天坚持完成原绢布置给他的功课,该吃吃该睡睡,一点都不让人操心。而这种懂事的孩子更让人心疼,谢大夫每天都过得无比焦虑,因为她已经联系到能和原靖轩相匹配的骨髓来源,最快两周后就能给孩子做手术。这意味着将来原靖轩就能有机会像正常孩子一样生活。
可按照规定,术前需要孩子法律监护人最后签字,孩子父亲身份不明,母亲又不知所踪,治疗根本无法往下进行。所以谢大夫每天都托人打听原绢的下落,也时时关注警方的动向。从医这二十多年的时光里,她目睹过无数死亡,但没有一次令她像当得知原绢死亡的消息时那般痛心。这意味着,从今往后那个孩子就是孤儿了,而且还身患重疾,没有了母亲,他的人生该如何走下去。
谢大夫说完后抹了抹眼角的泪,她今年已经五十二岁,鬓角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上的线条也开始下坠。这让她看上去少了年轻时的凌厉生硬,多了中年人的慈祥和平和。在旁人心中,患者于医生就如鱼肉于屠夫,可哪个医生的心不是肉做的,只是职业要求他们必须在关键时刻做出做冷静理智的决定,所以才让他们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
乐瑶向谢大夫求证到,“骨髓库里寻找的骨髓和直系亲属提供的,哪一种更理想?”
“如果直系亲属里能找到匹配的骨髓当然是最好的。如果没有,也只能从骨髓库中寻找相近的来源,并且不能完全避免免疫排斥。”
“那原绢再怀一个孩子与原靖轩骨髓匹配的可能性有多大?”
“理论上讲,亲生父母的骨髓只有一半的可能性与孩子相匹配,亲手足之间匹配的可能性也只有一半。我曾建议她联系孩子的生父,如果他的骨髓也不能用,又找不到合适的来源,可以考虑再怀一个同父同母的孩子。”
乐瑶急切地问,“那她这样做了吗?”
“她尝试过,但据说孩子的生父两年前已经死了。”
乐瑶和段一鸣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似憋了一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