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去看看孩子吗？”段一鸣突然问。
“当然可以。”
谢大夫将几人带去病房区，因是午休时间他们并未入内，就隔着门上的窗户看了看。原靖轩的床位靠窗，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得照在他身上。他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皮肤白得发光，他睡得很安详，胸口有节律的一起一伏，怀里搂着一件女士大衣。
谢大夫叹了口气，“那衣服是他妈妈留下的，他最近每天都不离手，我们也不敢告诉他真相。”
段一鸣眸光闪了闪，问道，“如果不是监护人可以替他签手术同意书吗？”
“理论上需要由法定监护人来签署，但现在情况特殊，他的父母都已死亡，其他亲人也联系不上。如果有人愿意照顾这个孩子，我想可以申请特殊处理。可凭这孩子的身体状况，我想没人愿意摊上这个累赘吧。”
段一鸣想也不想就说，“我来负责。”
乐瑶吃惊地看着他，“你想清楚了吗！”
谢大夫也善意提醒，“你能有这份爱心实在难能可贵，可你愿意对他负责到底吗？他术后恢复情况不得而知，之后很可能还会产生持续的治疗费用，而他母亲只留了十万块。更别提将来的生活和教育……”谢大夫没有说下去，显然是不相信眼前的男人有这个能力。
段一鸣语气坚定，“不用担心钱的事，尽快把手术做了。”
谢大夫还是不敢置信，反复向他确认。魏怀宇忍不住打断她，“我们一哥从来都言出必行，既然他说要负责一定会守信的，何况他背后还有整个公安局作保呢。”
谢大夫这才眉开眼笑，仿佛落下心中一块巨石。“太好了！轩轩今天真是遇到贵人了。他好像醒了，你要不要和他见一面。”
原靖轩此时已经从床上坐起来，双眼迷离地看向门的方向，显然在疑惑那些隐隐约约的声音到底在讨论什么。他继承了原绢的大眼睛，五官十分端正，可想他母亲活着时应该是个美人。
“不用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请尽快准备好手术。” 段一鸣说完后干脆地转身离开。
乐瑶跟着一言不发的段一鸣来到医院的庭院。今天是近半月来难得的暖日，许多住院患者都选择外出散步。大风刮过之后，地上铺满落叶，脚踩上去又松又软。
乐瑶调侃道，“你这么热心帮那孩子，要不是知道原靖轩的生父已经死了，我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你私生子。”
“该死！”段一鸣突然将拳头重重砸在身旁的树干上，振得一树黄叶像雨一样落下，此时正在树梢休息的鸽子被惊得振翅高飞。
乐瑶明白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便严肃道，“看到那孩子后，我和你的感受是一样的。凶手太可恶了，而我们就像一群被耗子耍得团团转的瞎猫。”
段一鸣眼中露出一种狠厉，“再聪明的老鼠都会留下痕迹，我一定会抓到他。”
“咱们合作吧，相信你也不希望这种事再发生。”乐瑶诚恳地看着他，明亮清澈的眼里勾勒出男人挺拔如松的轮廓。
段一鸣看了看她伸出的右手，终于将自己的手握了上去。他几乎咬着牙说，“就让那个畜生付出应有的代价。”
一片落叶恰好落在乐瑶的头发上，段一鸣下意识伸手去摘，恰好碰到乐瑶的额头。两人都愣了愣，乐瑶的脸更是刷地一下红了。这是段一鸣第一次觉得眼前的女人有些可爱。乐瑶今天扎着马尾辫，大概出门太匆忙而没有化妆。素颜的她看上去干净、纯净，像是刚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修长的脖颈上点缀着一个黑天鹅吊坠，又让她有一种古灵精怪的气质。他过去很少见这样的女孩子，她坚强、执着，强悍的时候像个男人，安静下来又能像少女一样娇羞。他的心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挠了挠。
段一鸣清了清嗓子说，“刚才聊到原绢腹中孩子的时候见你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
乐瑶迅速捋了捋被他碰乱的头发，又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既然原绢怀孕不是为了给儿子提供匹配的骨髓，那一定别有目的。”
“我刚才也想到这点。而且，她这些年一直保持单身，却偏偏在儿子重病时有了身孕。”
乐瑶接着他的话向下说，“从她怀孕的时间来看，恰好是儿子病情恶化急需用钱的时候。”
“没错，那十万块出现的太及时也太蹊跷。”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两人突然都沉默了，似乎又觉得哪里说不通。
乐瑶从包里拿出笔记本，一边写一边说，“我们不妨整理一下思路。三名死者里，已知身份的有郑如兰和原绢。其中，郑如兰因为欠款进入黄金王朝打工，得罪客户后离开黄金王朝，死亡时发现已有五个月身孕；原绢的儿子身患重病，因缺钱中断治疗，再次回到医院时一次性付给医院十万，随后莫名失踪，死亡时发现有四个月身孕。两人除了是孕妇外，还有一点相似。”
段一鸣点点头，“她们都走投无路。”
“没错。原绢没有那笔钱会失去儿子，而郑如兰得罪了有权有势的客户，没人帮她摆平下场会很惨。”
段一鸣补充，“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从时间推算，郑如兰的受孕时间恰好是在她离开黄金王朝后一个月。”
乐瑶反应很快，“或许有人在她们需要帮助时给她们抛出橄榄枝，但她们必须提供性服务作为交换条件。我想对于原绢而言，为了儿子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郑如兰在那种情况下也只能被迫接受。在与男人欢爱后她们都意外受孕，男人不想要孩子，但这两个女人却想借腹中的孩子摆脱男人的控制或者从男人那里得到更多，以致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乐瑶一股脑把想到的都说了出来，她兴奋地看着段一鸣，想从他那得到认同。
段一鸣不置可否，在他看来这个解释讲不通为什么只有郑如兰身上有记号。乐瑶看出了他的心思，“也许那个记号真的是一个巧合。我查过，那是一个古代的象形文字，并非原创。”
真的是这样吗？段一鸣也有些动摇了。
乐瑶又道，“不过，凶手到底通过什么方式同时认识了这两个人呢？”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立刻用手机发出一条信息，然后才解释，“我刚才给的菲菲发了原绢的照片，问她是否在黄金王朝见过原绢。我猜凶手或许是其中一位客户。”
菲菲很快就回了信息，结果让乐瑶大失所望。
段一鸣道，“你再找找那个帮你查到郑如兰借款信息的朋友，让他查查上面是否有原绢的资料。”
乐瑶一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原绢最开始也可能通过贷款平台筹钱。”她迅速将这个请求发给朋友。
时间已近傍晚，西边天空被霞光笼罩，彩云如五色丝带织成一副秀丽山河图。乐瑶看着眼前的美景感叹，“真希望这个世界没有黑夜。”
段一鸣却幽幽地说，“别忘了许多犯罪都发生在阳光之下，真正黑暗的是人心。”
“喂，我说你这人整天苦着一张脸，看谁都像仇人。你是不是天生不会笑啊？”
段一鸣冷哼一声，“我这工作本来就不用笑太多，我想教授也不需要整天笑得跟柜台的服务员似的吧。”
乐瑶撅起嘴，“你这人怎么嘴上一点亏都不能吃。我平时给学生笑笑可以拉进师生关系，去年我可是被评为公安大学十大最受欢迎教师。”
段一鸣没有接话，而是给自己点了一只烟。白色的烟雾正好可以挡住视线，乐瑶暗暗观察着他，目光落在他下巴和手背的伤口上。
“你在研究什么？”段一鸣突然开口吓了她一跳。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打架。”回答十分言简意赅。
“同犯罪分子吗？”
“不是。”段一鸣被她盯得十分不自在，又说，“你要看我看到什么时候？”
乐瑶诚实地说出自己此时的想法，“你像一本藏着很多故事的书，但封皮却上着锁，所以我很好奇。”
段一鸣别过头。“不是什么美好的故事。”
“你知道吗，每个人生下来都是一块璞玉，却被命运这名调皮的工匠雕刻成不同的形状。每一段经历都会在内心留下痕迹，了解一个人的过去，基本就能看到他的未来。”
段一鸣不屑，“难道那些受害者的死也与她们过去的经历有关吗。”
乐瑶苦涩地笑了笑，“他们之所以会遇见凶手，是由她们之前做的万千决定所注定的。就如我们相遇，也是因之前所有选择而形成现有的人生路径，最后在某个时刻发生了交错。所以命运看上去玄之又玄，但实际上自有天定。”
“所以你相信宿命论？”
“你难道不相信吗？”
段一鸣斩钉截铁，“不，我只相信我自己。”
那一刻，乐瑶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冲破一切的决绝。
“我朋友来信息了！”乐瑶突然兴奋道。
信息显示，原绢在同一个贷款 APP 上借款五万元，时间就在原靖轩第一次住院期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