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宇同递还照片，直白地问，“我对他没有印象，你是想告诉我这个女孩是我丈夫的情妇吗？”
段一鸣没有正面回答，“最近半年里，你觉得袁鹏的行为是否有异常？”
“比如怎样的行为？”
段一鸣知道她在明知故问，“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应该更加灵敏。丈夫的态度，看手机的频率，以及回家时间的变化都可以说明问题。”
“他公务繁忙，一向回来很晚。但我相信他是个顾家的男人，平时只要有空就会陪我。如果他真的在外面有女人，恐怕不用等到你们上门来告诉我我也能察觉。”她说得自然流畅，不像是临时编排，似乎真的不知道也不相信丈夫会出轨。
“冒昧问一下，您怀孕几个月了？”
“六个半月。”腾宇同说话时脸上洋溢出一抹幸福的微笑，她的手一直放在腹部，可见她内心对这个孩子的期待。
她保养得宜，看上去最多三十岁，但实际上她已经三十八了。女人的容貌是婚姻质量的直接表现，从这点看夫妻感情不和似乎并不成立。
段一鸣又问，“这是你们第一个孩子吗？”
“没错。”
“你们结婚已经十年了，为何现在才要孩子？”
腾宇同忧伤道，“现在有很多夫妇并不是不想要孩子，其中的无奈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这么看来，腾宇同似乎在此之前确实存在过生育方面的问题。
段一鸣的大脑快速运转，无数假设同时冒了出来。一般男人留下后代的欲望和拥有的金钱成正比。袁鹏恰好多金又正值盛年，即使与妻子感情融洽，或许也会因她长年不孕而另有想法。郑如兰年轻漂亮，身体健康，恰好可以作为理想的受孕工具。袁鹏由于职业的缘故，出入黄金王朝这种地方并不奇怪。而郑如兰又需要钱和帮助，假如两人一拍即合，一颗种子便可无声无息地在郑如兰的子宫中发芽。
段一鸣见身边的乐瑶也在思索，也许她的想法和自己一致。他又问道，“你丈夫是否是黄金王朝的会员？”
腾宇同的表情显示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不清楚，即使他是那里的会员我也不意外。毕竟有些客户比较难搞定。”
乐瑶忍不住说，“您真是通情达理，通常妻子会很反感丈夫进出那样的地方吧。”
腾宇同看着她淡然道，“每个人都有不得不做的事。只要相信他，就不会只看他表面的行为。何况，人心不是你把它的主人看得越紧，就在你身上粘的越牢。”
哎，道理虽然是这样，但事实上无论对方有多好，有的人总会觉得外面的更好。无论如何，像腾宇同这样佛系的妻子大概是所有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吧。
腾宇同主动问乐瑶，“我看你年龄比我小，索性就叫你一声妹妹吧。不知妹妹你结婚了吗？”
乐瑶实话实说，“没有。”
“难怪这么年轻就能做到副教授，说实话我很羡慕你。”
乐瑶从她口气中听出些许失落，立刻反问，“你后悔和袁鹏结婚吗？”
“也没有。只是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就看你是否愿意承担这种代价罢了。”
腾宇同说这些显然是想绕开话题，段一鸣总觉得她想隐瞒什么，趁那两人聊天的时候，他继续整理思路。
假如郑如兰真的是袁鹏找来传宗接代的工具，他为什么要杀死她？
段一鸣将目光落在腾宇同的肚子上。会不会是因为袁鹏和腾宇同意外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想放弃和郑如兰的孩子。哪知郑如兰不答应，甚至贪婪地想得到更多，这恰恰激怒了袁鹏，以招来杀身之祸。可袁鹏为什么要杀原绢和另一名不明身份的死者呢？难道他不仅仅找了郑如兰一人为自己繁育后代？还有，带走郑如兰的客户到底是不是袁鹏？他和那个组织的关系又是什么？
越来越多的疑问从脑中冒出来，令他千头万绪。那边腾宇同和乐瑶聊得越来越投机，果然女人和女人围绕着婚姻总有共同话题。
段一鸣突然想到，自他们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提到袁鹏失踪的事。而且腾宇同从始至终都表现如常，一点都没有丈夫失踪后应有的慌乱。果然，她在隐瞒什么。
段一鸣打断两人的聊天，“滕女士，请问您丈夫袁鹏现在在哪里？据我们调查他好像失踪了。”
腾宇同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一脸严肃的看着段一鸣。没有紧张、慌乱、惊讶等任何应该出现的表情，她只是平静地说，“他就在家里，你们现在就可以见他。”
这个答案让段一鸣和乐瑶面面相觑，两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他竟然一直就在这间房子里，为什么两人都没有察觉！而且，这也太痛快了吧，毕竟他现在可是杀人案的嫌疑人。说见就能见，是因为他真的清白，还是他自信警方根本抓不到证据？
见腾宇同起身带路，两人迅速跟了上去。名称花园的房子都是复式结构，每一户都有两到三层。三人来到二层的一间卧室，此时阳光正从落地窗玻璃里透过，照得满屋雪亮。干净的床单上静静躺着一个人，一旁心率监测仪屏幕里的曲线像一条蜿蜒的长蛇，床边放着各种叫不出名的仪器，通过大小软管接在那人的身上。
三人进来时，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乐瑶起初以为那人只是睡着了，可走近后却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她惊奇地看向身旁，却见段一鸣呆立在门口，脸上是一副恍如隔世的表情，好一会之后他才恢复，一言不发地来到床前。
还没等两人提问，腾宇同就主动解释，“八月初的时候他出了车祸，之后就这副模样了。”
乐瑶心里咯噔一下，八月初郑如兰还未死亡，这就说明凶手不可能是他，一阵失落迅速袭上心头。不过乐瑶转念一想，他有没有可能是装的，以洗脱杀人的嫌疑。她故意不小心撞在床栏上，眼睛始终关注着他的反应。
然而，他没有任何变化地躺在那里，平静而死气沉沉。
腾宇同看出乐瑶的心思后说，“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第一人民医院查他的病例，袁鹏的入院时间是 8.3 日。”
乐瑶有些难为情，人家丈夫已经这样了，自己还横加揣测，对方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不过既然是查案，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为什么没有对外公布？”
其实乐瑶自己也能想到答案，一旦公开丈夫成为植物人的事实，铺天盖地的同情对此时的腾宇同来说是负担而不是安慰，她更需要的是安静。
腾宇同看上去平静如水，但更像在风雨中随时会倾倒的孤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能够这么长时间地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我不想破坏这种气氛。我一直幻想他能醒过来，如果对外公开，这个幻想也就破灭了。”
乐瑶忍不住开始同情这个女人了。
段一鸣终于开口问，“那他还有可能醒来吗？”
腾宇同苦笑着摇摇头，“脑死亡。”
乐瑶震惊，不用解释她也知道脑死亡意味着什么。
和普通植物人不同，脑死亡之后必须依靠生命维持系统才能生存，一旦机器停止，生命也将终结。也就是说，这种做法是强行将一个早该死亡的人拖延在死亡线上。
她为什么这么做！
段一鸣问出乐瑶心中的疑问。“为什么不让他离开。”
腾宇同坐在床边，轻轻握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温柔道，“我只想让他听听孩子叫一声爸爸，尽管我知道这只是我个人的奢望。”
她的眼中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无限的爱意。尽管她面对的人永远听不到也无法回应她的爱，她却毫不吝惜地将自己的爱赋予他。就像结婚仪式上她所承诺的那样，“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将永远爱着你、珍惜你，对你忠实，直到永永远远。”
送两人离开时，腾宇同诚恳地对他们说道，“抱歉让你们白跑一趟，请你们相信，即使他没有出事，他也不可能是杀人凶手。”
腾宇同看上去是一个内心安宁的女人，不急不燥，不怒不嗔，坦然地接受生命里的所有苦难。就像静静流淌的溪水，哪怕途中怪石嶙峋，也能从容淌过。
乐瑶从离开时就一直在思考，真的有人会在得知丈夫背叛之后，还全心全意地爱他吗？虽然腾宇同表面拒绝承认认识郑如兰，但她的眼神分明写着另一个答案。乐瑶见过太多蛇蝎美人的案例，为了夺回所爱而不惜残害情敌。假如腾宇同早就知道丈夫和郑如兰的关系，是否会先后设计并实施了对两人的报复呢？如果真如此，那么她表面上的爱意全是虚假的伪装，面具之下潜藏着的是一颗无比狠厉的心。乐瑶一想到这就忍不住汗毛倒竖、后背发凉。但转念一想，另两名死者又是如何与腾宇同建立联系的呢？
她越思考越迷惘，便打算问问段一鸣的意见。而段一鸣从离开袁家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言，双眼看向车窗外，思绪仿佛飘向远方向。
“喂，你什么情况，怎么从刚才开始就失魂落魄的。”这个情况好像是自两人见到袁鹏开始的。“袁鹏不是凶手让你很受打击吗？”
段一鸣心不在焉道，“没什么，想到些事情而已。”
“你也觉得腾宇同有问题吗？我刚才在想，假如郑如兰真与她丈夫有染，那她丈夫的车祸会不会是她一手策划的。”
段一鸣很意外。“你怎么会这么想？”
“与其让别人抢走自己老公，不如把他变成永远属于自己的植物人。这种案例不是没有过。”
段一鸣似乎更愿意相信腾宇同，“我倒觉得她对她丈夫的感情是纯粹的。”
乐瑶不满道，“爱他就让他走啊，这么活着还算是活着吗。不过是为满足自己私欲罢了。”
段一鸣又不说话了。
乐瑶十分恼火，“你今天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吗？”
长久的沉默后，段一鸣才道，“她让我想起了一个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