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和段一鸣在一层大厅和其他队员汇合,乐瑶也在其中。她今天穿了一件干练的黑色风衣外套,脖子上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衬得皮肤格外白皙。她刚才一直在向产科的护士套话,见那两人走来,她主动迎了上去。“我已经用袁鹏的照片跟护士确认过了,陪郑如兰来医院产检的就是他。”
因为长期缺觉,林立看上去十分疲倦,眼眶下的青黑占了几乎半张脸。“既然袁鹏在郑如兰死亡之前就已出事,他就不可能是凶手。该死,这个郑如兰到底招惹了多少男人。”他最近压力很大,经常失眠,脾气也不如以往平和。
段一鸣拍拍他的肩膀,“我们一定能找到凶手的。最近派人盯着那医生,我总觉得他刚才的表现十分刻意,像在掩饰什么。”
林立欣慰地看着他,“一鸣,有你在真好。你的直觉从没出错。”说完后,他带着队员先一步离开。
乐瑶和段一鸣同时走向车库,她道,“那个……我后来又联系过腾宇同,问她八月三十日的日程。”
“她告诉你了?”
“嗯,她说自己一直在医院陪袁鹏。我让人去确认过了,她没有撒谎。所以她不是凶手。”
段一鸣露出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乐瑶有些嫉妒道,“你这人肉测谎仪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能不能透露一下诀窍?”
段一鸣嘴角一勾,丢下两个字,“秘密!”
乐瑶心里不痛快,她这也算是不耻下问吧,对方竟然这么不给面子。
不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闪过,乐瑶双眼一亮叫到,“师姐!”
杨冰玉身子一晃像是吓了一跳,循声望去见是乐瑶就大步朝她走来。“真巧,竟在这里碰见你。”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斗篷外衣,脚下踩着一双高筒靴,妩媚中带着帅气。当她看到乐瑶身旁挺拔的男人时,脸上露出暧昧的笑。“想必这就是你口中说的某人吧。”
乐瑶顿时红了脸,拉着杨冰玉就往一旁走,用手朝段一鸣扇了扇,“你走吧,没你啥事了。”
段一鸣只扫了眼杨冰玉一眼,便保持原速度走远了。乐瑶竟有种欣慰的感觉,她先前还担心他会多看师姐两眼,毕竟她是那样一个让人移不开眼的美女。
“瞧把你紧张的,怕我吃了他不成。”杨冰玉打趣道,“那人长得挺帅,难怪你喜欢,就是有股戾气,不过我相信你能压住他。”
乐瑶掐了她一把,“说什么呢,我俩只是普通同事。不对,连同事都说不上,等这个案子结束了,我俩就尘归尘,土归土。”乐瑶自己都觉得说得语无伦次。
杨冰玉掩嘴笑了笑,那姿态说不上的妩媚。有些事没必要戳破,就让乐瑶自己去参悟吧。
“你们来这里查案吗?”
乐瑶庆幸师姐终于换了话题,“嗯,死者似乎是这里的患者。”
杨冰玉惊讶,“真的吗!难道凶手也在这个医院吗!”
“还不确定。不过你别担心,你又不是孕妇不会被盯上的。”乐瑶突然好奇地问,“师姐你为什么在这里,有哪里不舒服吗?”
杨冰玉脸红了红,有些难为情道,“我……罢了,咱俩关系这么好,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她特意放低声音道,“其实,我去了整形美容科。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乐瑶瞪大眼,“你这么漂亮,为什么还要整容!”她仔细瞅着杨冰玉的脸,“而且你这做的也太自然了吧,完全看不出哪里动过。”
“傻丫头,做美容行业的,脸就是你最好的标牌。但美容并不能让你永远年轻,只有整容可以。”
乐瑶沉默,听上去好有道理的样子。
杨冰玉见她不说话,惴惴不安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骗子?”
“没有,以前我觉得你完美得像天上的仙子,现在终于看到你凡人的一面,感觉一下子咱俩距离就拉近了不少。谢谢你信任我,我一定不会说的。”
杨冰玉开心得恨不得在乐瑶脸上亲一口,这个妹妹真是越相处越喜欢。“既然事办完了,要不要跟我回美容院坐坐?”
“好啊!”乐瑶话刚说完,就见段一鸣一脸严肃地朝自己走来。
“跟我走一趟,腾宇同那边有新发现。”
他说完就转身,乐瑶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抓着自己跟他一同离开。
段一鸣一边开车一边告诉乐瑶,林立那边发现,6.10 日郑如兰有笔十万元的现金入账,而当日早些时候腾宇同的账户下有十万元现金提款。这一进一出时间正好能对上,如果不是巧合,那就说明腾宇同说了谎,她其实早就认识郑如兰。至于她为什么给郑如兰钱,这正是他们目前迫切想知道的。
这是段一鸣和乐瑶第二次登门,一想到楼上卧室躺着个活死人就感觉整个屋子都透着阵阵阴冷。不知是否是心里作用,腾宇同的肚子看上去似乎又大了一圈,连走路都得扶着腰。她今天穿着宽松的蓝底缎面家居服,上面有素雅的花纹,头发一丝不乱,脸上依旧带着一抹风轻云淡的笑,仿佛老熟人见面一样亲切地道了一声,“来了。”
腾宇同亲自将两人迎进门,乐瑶走近后发现,她的眼里带着疲态,脸和手都出现明显水肿的迹象。一想到她又要照顾自己和孩子,又要照顾不死不活的丈夫,乐瑶心中便生出许多怜悯,来时路上对她的诸多怀疑也消淡了不少。
段一鸣用简短的话将警方的发现表述一遍,并说,“希望你配合,如果知情不报就是妨碍调查,我们有权传你去公安局,但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我们才专门过来一趟。”
腾宇同笑了笑,“谢谢你们为我考虑,看来我不讲实话可真是不识好歹了。”
她直起腰坐在沙发上,脸上是一副正经庄严的表情。“抱歉,有些事之前不说,是因为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既然你们已经发现了,那我全交代了就是。”
保姆怕她累,在她后背塞了一件靠垫,腾宇同这才放松了一些。“和你们之前猜测的一样,郑如兰其实正是我丈夫在外面的女人,而且我之前就知道。袁鹏家三代单传,他骨子里认为无后是最大的不孝,而我始终怀不上孩子,他心里承受的压力不比我小。我并不责怪他在外找女人,我也没有勇气去怪他,毕竟这是我的问题。虽然一开始是暗度陈仓,可他没打算一直瞒着我,女人怀孕后他就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他说自己和郑如兰是纯粹的金钱交易,等孩子生下来,孩子将被我们领养,而她会带着三十万的补偿离开,永不出现。我心里一开始虽有不甘,但这种不甘很快就被期待替代,其实我内心深处也极其地渴望当妈妈啊。”腾宇同摸着自己的肚子,眼中的爱意快要溢出来。
乐瑶突然觉得,孕期中的女人是那样的美。虽然她看上去身材臃肿并且因内分泌改变而油光满面,但她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母性光辉是如此的耀眼。原来,成为母亲是这样一件让人幸福的事。
腾宇同叹了口气,声音那么轻,生怕惊扰了腹中的宝宝。“可讽刺的是,就在郑如兰怀孕不久后,多年不孕的我竟发现自己也怀孕了,而且已经有三个月多。医生说这简直是个奇迹,大概是我平日虔诚的祈祷感动了神明吧。有了自己的孩子,哪还会想要别人的孩子,何况还是和我丈夫的孩子。所以我私下找到郑如兰谈判,告诉她我和袁鹏已经有自己的孩子了,不会再领养她的。我承诺给了她十万,条件是永远从我们生活中离开。”
她说完后喘了几口气才继续,似乎这是件极其耗费体力的事。“郑如兰青春美丽,前途无限。我以为她拿到钱后会打掉孩子,可我低估了她的贪婪,她竟想利用肚子里的孩子,得到我丈夫的持续供养。我丈夫做人做事都很精明,唯独摆脱不了对孩子的执念。所以他瞒着我,一直藏着郑如兰,和期待我们的孩子一样,期待着他们的孩子出世。”
腾宇同说完,再次叹了口气,低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她好像很喜欢做这个动作,仿佛自己捧着的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
“可惜,他却一个孩子也没盼到。他出事之后我一直在想,这是不是老天给我的惩罚。他赐了我一个孩子,我却想杀死别人的孩子。所以老天决定带走我的丈夫。”腾宇同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乐瑶看得出,她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俗话说为母则刚,为了孩子,她不允许自己陷入汹涌的悲伤之海中。
乐瑶还是忍不住问,“他这么背叛你,你不恨他吗?”
“恨能怎样,他是孩子的爸爸,我不想让宝宝还没出生就感受到仇恨。而且,我们每个人都不是圣人,都有自己的贪嗔痴。既然爱上他,我不仅要爱他的优秀,也要接受他的缺点。而且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感情的纽带不是一个女人能斩断的,彼此就好比左右手,虽不总是交握在一起,但谁也离不开谁。”
乐瑶每次离开腾宇同的家,内心总是充满平静。这个女人就像静静的港湾,能让所有的旅人都体验的到回家的感觉。
段一鸣抽了根烟,一张写满故事的脸隐约在白烟之后,有种说不出的魅力。“这个女人让人看不透。”他淡然说到,没有抱怨,只是单纯的陈述。这个男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如此沉稳镇定,即使这个案子查到现在,众人还像是在盲人摸象。队员们大多已经疲惫不堪,负面情绪不断酝酿发酵,士气早已再而衰三而竭。胡天海每天焦头烂额,像个过度充盈的皮球,一触即炸。林立疲于指挥合各组工作,因为面铺得太广而越来越力不从心。
段一鸣却始终目光坚定,按着自己的节奏一点点挖掘着可能有用的碎片以完成最终的拼图。他从来都不骄不躁,不急不慢,始终坚信着邪不压正,真相迟早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乐瑶自觉无法做到像他一样,这场持久战打得她心里越来越没底。可只要见到段一鸣,她又能被他的气质感染而重拾信心,不知不觉中她早就对他充满信任和依赖。她接着段一鸣的话说,“至少现在知道她不是凶手。”
如今段一鸣看乐瑶的眼神也不再如过去那样冷漠,像是注视着自己亲密的伙伴。“你怎么确定?”
乐瑶很喜欢他的眼睛,坚定、睿智,时而凌厉如刀,时而玩世不恭,时而温柔似水。
“眼神。我能看出,腾宇同对孩子的爱超过对世间一切的爱。她不会允许任何黑暗来玷污这个孩子的纯洁,甚至连恨背叛自己的丈夫她也放弃了。不是因为他犯了全天下男人都可能会犯的错,而是因为他对她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段一鸣看着她,咀嚼着她话里的意味,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那个男人是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