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尸的名叫朱文茜,与死者胡蝶是合租关系,也长着一张网红脸,不过质量比胡蝶逊色多了。她面部表情僵硬,皮肤凹凸不平,像戴了一张不平整的人皮面具。嘴唇大概是玻尿酸打得过多,肿得像两根脆皮肠。尽管脸上盖着厚厚的粉底,也无法掩盖皮肤的粗糙。
据称两人以前都在某公司做女主播,胡蝶言行大胆又有才艺,有很长一段时间颇受网友们的欢迎,几乎每天被人打赏到手软。
朱文茜还说胡蝶家境不好,小时候又瘦又黄,被同学取外号叫丑八怪,所以她对整容有狂热的爱好。从两人相识开始,胡蝶在三年内接受的大小整形手术不下 50 次,平时挣的钱也都花在了脸上,还时常入不敷出,甚至有时候连交房租都要找她借钱。有一次公司召开粉丝见面会,胡蝶因为头天刚做完手术还没消肿,就决定擅自缺席。公司主管知道后大发雷霆,为了以儆效尤,立刻决定封杀胡蝶。
没有收入后,胡蝶倒是消停了一段时间,但很快生活又重新奢靡铺张起来。她经常外出,回来时大包小包放一屋,似乎有人在背后暗暗资助她。朱文茜曾试探性地问了几次,胡蝶都三缄其口,所以她到最后也不知胡蝶的那些钱从何而来。
段一鸣问,“你知道她怀孕了吗?”
朱文茜犹豫地点点头,“我其实不确定。我有几次见她偷偷躲在厕所呕吐,心里虽然怀疑,但这是很隐私的事,我问了她也不见得说,所以就没有问。”她想了想又说。“不过有一天她突然告诉我,她大概过段时间会出一趟远门,但房子她想暂时留着。我问她要走多久,她说可能要一年。”
一年,这不正好是孕期和产后修养的时长吗。只是,她为什么离开了还要回去?她有什么理由还要留着那个出租屋?
“胡蝶是否透露过关于孩子父亲的信息?”
“没有,她很少跟我聊感情方面的事。其实她除了整容、美妆外,几乎不跟我聊任何事。”
段一鸣沉思片刻,“她平时交友广泛吗?”
“你说的是线上还是线下?”
“都有。”
“她在网上有很多朋友,现实中就不清楚了。不过她好像对她的整容医生特别崇拜。她说自己是他精心打造出的杰作,他对她有再造之恩,还经常说他是自己的男神。有时候心情不好了,她还会给他打电话。”
段一鸣警惕地问,“她的整形医生叫什么名字,哪家医院的?”
“仁和医院,叫曹峻。我也见过他,但我觉得他长得很一般,甚至有点丑。”
“你所谓的网上的朋友是些什么人?”
“大多数是她主播时认识的粉丝,还有一些同行。”
“有和她关系特别好的吗?”
“基本是泛泛之交吧,我们上班的时候很忙的,而且所有的互动都是公开的。”
乐瑶在朱文茜来的时候也恰好到局里了解案情进展,一直坐在接待室旁听。她忍不住插话道,“那她有没有所谓的死忠粉?”段一鸣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明白死忠粉的意思。
“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以前有个粉丝一直追她,一打赏就是好几千,把我们一众姐妹羡慕得要死。而且,她把耳朵整成那样好像也是为了那个粉丝。”
乐瑶双眼一亮,“你还记得那粉丝的账号吗?”
朱文茜努力想了想,“好像叫庄生晓梦,这个名字挺特别的。”
乐瑶差点笑出来,这名字的意思是“迷蝴(胡)蝶吗”?要不要太直白。
段一鸣又问,“为什么胡蝶失踪之后你没来及时报案?”
朱文茜愧疚道,“之前以为她出所谓的“远门”了,就没太在意。最近开膛手的案子在网上被吵得很火,而且受害人还是孕妇。我想到胡蝶这个月没给我打房租,而且微信电话都联系不上,越想心里就越没底。我找来死者照片看了一眼,虽然尸体烂得厉害,耳朵的轮廓还是让我越看越像她。试问这世界上能有几个人耳朵长得像那样。胡蝶曾经在网上帮我拉过粉,也算有恩,所以我就决定来看看。不是她当然最好,如果是也不能让她白死了不是。”
“感谢你能给我们提供这些重要的情报,胡蝶一定不会枉死。”段一鸣坚定决绝地说到。
朱文茜离开后,乐瑶就赶回学校上课。段一鸣直接跑了趟仁和,去见那位叫曹峻的整形医生。此前他和警队一起来医院做过调查,虽然没有证件,医院保安也将他放了进去。
曹峻看上去只有三十五岁上下,却已是整形美容界权威。一年前仁和医院花重金将他从别的医院挖过来,直接让他当上了整形科主任。段一鸣见到他时,内心还是受到不小的震撼,终于理解朱文茜提到他时脸上那种说不上是嫌弃还是什么的表情。
理论上讲,作为整形医生不说长得多么英俊帅气,至少不应有明显外形缺陷,毕竟都是专家,可以通过手术矫正。然而,他面前站着的却是一位长着张歪脸的男人。
曹峻的下颚向右偏斜着,像是被人打脱臼似的。不过他的眼睛很美,清澈得像两颗水滴,两道眉毛微微上挑,鼻梁又细又长,嘴唇薄而精致,身材高挑均匀,若不是下巴的缺陷,必然是画卷中的谦谦君子。
曹峻的眼眸黑得发亮,仿佛能洞察人心,只向段一鸣扫了一眼,便看出他心中的疑惑。他笑笑道,“你是不是在想,整形医生整天顶着这张丑脸,就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他笑起来的时候脸就显得没有那么别扭,反而有种独特的魅力。他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加上一身白衣,让人感觉很儒雅。
段一鸣很少第一时间就对人产生好感,但这个医生身上所散发出的一种匠人气质莫名吸引着他。大概只有到达一定境界,才不会在意外物和外貌对自己的影响吧。他不动声色道,“放心,我不会以貌取人。”
“抱歉,我会。”曹峻指着段一鸣下巴的疤痕自信道,“你下巴的伤没超过两年吧,如果现在处理我能保证愈后肉眼绝对看不出来。”
“谢谢,就让它留着吧。我暂时和它相处得比较融洽。”
“看来你是个喜欢让自己看起来有故事的人。”
段一鸣盯着他的下颚,“彼此彼此。”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那你今天找我是想咨询什么?”
“一名叫胡蝶的女人,你可有印象?”
曹峻点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知道,她曾是我的客户,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来了。”
“你能记住所有客户的名字吗?”
“倒也不是,绝大多数还是有的。但像胡蝶这样热爱整容的客户想不记住反而更难。”
“这倒也是。”
“我能问问,胡蝶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她死了。”段一鸣说出这话后,认真地注视着曹峻的一举一动。然而他的表现和普通人第一次听说某个朋友死亡的消息一样,从一开始的惊讶到抗拒最后到疑惑。
“她怎么死的?”
“被人挖去了子宫。”
“是开膛手干的?”
如今开膛手这个名称已经通过网络在民间流传开来,大家一说起近期发生在 T 市的系列杀人案,都会提到这个名字。所以这个名字从曹峻嘴里说出来并不奇怪。
段一鸣点点头,曹峻随即露出痛惜的神情。
“我虽然欣赏不来她那种整容脸,但从她现在这张脸上能看得出你一定在她身上用过很多心。她就这么死了,你很失望吧。”
曹峻正色道,“失望的确有。但,我对每个客户都很用心,她们就像我的作品,哪一件作品被人毁了,我都会心痛。”
“她最后一次手术做了什么,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在电脑上查询后才说,“最后一次是给嘴唇注射玻尿酸。日期是在三个月前。”
段一鸣皱眉,“三个月前,她那时已经怀孕了,竟然还做手术。”
“她对整容很疯狂,怀孕这种事不足以浇灭她的欲望。”
“你不知道她怀孕的事?”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给她做。她知道这一点,也就不会告诉我。”
“我听说胡蝶很信任你,在私人时间还经常通过手机与你沟通。我想请问,你们是否有过超越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关系?”
“你的用词很有意思,你可以直接问你们是否有男女关系。恐怕我的答案会让你失望。她对我而言只是客户。所谓客户是上帝,她信任我正好说明我的服务做到位。除了她,我的其他客户也都信任我,你是否会觉得我和她们也有关系。”
“没有自然最好,我也是例行问问罢了。”
“我能理解。”
“既然她信任你,是否向你透露过她私生活的细节,比如恋爱情况?”
“我只能说她对我的信任仅限于专业方面,不会什么事都告诉我。”
“她最后一次手术时情绪如何?”
曹峻努力想了想。
“平静,甚至有些欢喜。”
“为什么欢喜?”
“她每次都很欢喜,总觉得做完这一次就完美了。但过不了多久,她就又会从自己身上挑出新毛病,就像吸毒者毒瘾犯了一样。”
“对你们而言,这样的人就是摇钱树吧。”
曹峻露出悲哀的神情,“你错了,在我心里,她们更需要接受的是治疗。”
“你还有什么觉得对我们查案有帮助的信息吗?”
曹峻想了想说,“没有。”
“谢谢配合。”
段一鸣从曹峻办公室退了出来,心情出奇的好。大概是因为今天认识了一位有个性又对他胃口的整形医生吧。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伤,思考要不什么时候将其除了,以免将来被人误以为是街头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