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只是十月，窗台外的建筑顶部都戴上了白色的绒帽，地面像铺了一层山羊绒地毯，飞雪还在持续地给大地加料。天空像墨一样黑，路灯投下的惨白的光线似乎也冒着寒气。视野所及之处看不到任何移动的物体，只有雪地上隐隐约约的车辙显示这个世界并没有死去。
胡天海交叉着双臂坐在病床前，他年近五十，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额头有三道平行的宛如刀刻的皱纹，他眉心紧缩，浓黑的眉几乎要合二为一，让他看上去心事重重。虽然室内再无他人，他上身却始终保持着笔直的姿势，仿佛后背贴着一堵看不见的墙。他的双腿呈八字张开，裤子和皮鞋看上去一尘不染，两边鞋带的线头皆是朝外，长短都像刻意比量过一样不差分毫。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床榻上的人。五天前，他亲自将他送到此处，当时他虚弱得几乎是出气多进气少。经过治疗，他的各项体征已近正常，但却昏睡至今。从他口中时不时传出的呻吟可知，他并没有做一个好梦。
他把头发剪成了刚刚露出头皮的板寸，像是一片能看见泥土的草地。若有某种微小的生物从那里开始攀爬，经过的第一个山坡即是他的眉骨，翻过山顶之后，便能看到两片凹地，那是他深邃的眼窝。如果再往后跋涉，就能迎来一座高峰，沿着山脊它能达到这片区域的至高点，从那里向下俯瞰，它可看到一条横亘左右的大裂谷，裂谷之后便又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草地。如果它此时向下跳跃，它得千万当心，因为从两个狭长的山洞里吹出的风或许会将它吹得晕头转向。
段一鸣的模样并没有变化太多，身材倒是变黑变结实了不少。胡天海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疼惜，他想要从他那一身的伤疤看出他这一年经历的所有。
胡天海至今未婚，工作就是他此生的挚爱。段一鸣是他从千百人中挑出的明珠，对他而言既是徒弟又是孩子。他最欣赏的是他那一颗最纯净的赤子之心，可如今他身上只剩下狠厉和仇恨。他以为这一年他能成长，可没想到他竟变成了一只连他都害怕的猛兽。
段一鸣的眼皮突然跳了跳，随后张开两条裂缝。一双眼迅速转了一圈，眼珠最后定格在胡天海的脸上。他迅速睁大眼，像是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事物，但很快他释然地勾起唇，自言自语道，“看来我还在梦里。”
胡天海脸上的欣喜一闪而逝，他用一种近乎零度的语气说道，“你没有做梦，是我来莫斯科找你了。”
“师，师傅！”段一鸣猛地坐起，断骨被牵扯使他疼得迅速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丢到开水里的龙虾。
“哼！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师傅。这一年你躲得倒是够远。”
“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自有我的办法。”
段一鸣又朝四周看了一眼，“是您送我来医院的?”
“我现在已经后悔了。”
段一鸣忐忑地问，“您都看到了？”
“看到你像只丧家的野狗一样？还是看到你堕落成一头只会杀戮的野兽？”
段一鸣低下头，胡天海的目光像高功率的探照灯令他无法直视，“我从不杀死他们。”
“但他们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在那个场上，不是他们死就是我死。”
“为何搏命？”
看到段一鸣默不作声，胡天海哼了一声，“我替你回答吧，你是在找死。”
段一鸣继续沉默，算是默认。
“那你又为何求胜？”
段一鸣顿了顿才说，“想活。”
“你到底想死还是想活？”
“想死也想活。”
胡天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走不出来吗?”
段一鸣捏紧拳头，“不可能走出来，除非让我报仇。”
胡天海一拳砸在病床的围栏上，“愚蠢！你还记得自己警服怎么被脱下来的吗。”
段一鸣这次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记得。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他。”
胡天海手紧捏着围栏，导致其一点点变形。然而，他突然跌向椅背，就像鼓胀的气球突然泄了气，紧绷的面部也随之展开，皮肤受重力的吸引向下垮去，令这个威严的男人一下苍老了十几岁。
试问，哪个父亲能真正斗得过孩子，他们最终都会因爱而退让。
“你啊，何必自毁前程。”
“我欠她的。”段一鸣脸上没有悲伤，他的眼神空洞地看向前方，那里没有他能想到的任何一种未来。
胡天海再次坐直身子郑重其事道，“回来吧。”
“我还回得去吗？”
“我们需要你。”
段一鸣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不需要你们。”
胡天海神情严肃，“你在赛场上是个斗士，但你在生活中却是个逃兵，真正的勇士要敢于直面过去。回来，一切可以重头再来。”
段一鸣无动于衷地闭上眼，“我已经不是警察，以后也不再是。”
胡天海哼了一声，朝他扔去一张照片，“你难道不想报仇了吗。”
段一鸣只低头看了一眼，顷刻间便感觉仿佛有一道光射入他目前暗无天日的人生。
那是一个古老的象形符号，仿佛一个虔诚信徒在跪拜他的信仰之物，现代语言学家将其翻译为：光。
段一鸣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颤抖的双手几乎拿不住这张照片。他的记忆闪回到那个雨夜，他从河里将她救上岸时，她的身体不着一物，后背赫然画着这个怪异的符号。从此之后这个符号也成了他的痛和恨，一个吞噬了他一切的存在。
“最近省内出现多起盗取人体器官的案件，我们市最近也发现一起，死者身上就纹有这个符号。侦察目前毫无进展，上面才勉强批准让你归队。要不要回来，你自己决定。”
胡天海说完提起自己的包就往外走，这是在外国，他总不能让人把这个犟驴脾气的徒弟捆回去。何况他始终相信，曾经那个嫉恶如仇、正义凛然的段一鸣还没死。
“等等！”段一鸣的声音如期而至，“我可以回去，但机票得你报销。”
胡天海终于展开眉头，“当然，不过我只提供单程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