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原子弹身体逐渐恢复健康,他的情绪却越来越低落。他如今是个孤儿,目前已联系上的亲戚中没有一家愿意照顾他。他们说他命硬,说是他克死了爹妈。他被贴上了扫把星的标签,大概出院之后,他的童年只能是在孤儿院渡过。
有一天,原子弹突然鼓起勇气问段一鸣能否收养他,段一鸣连敷衍的话都不愿说,直接拒绝道,“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完整的家,但我会帮你找到最好的归宿。”
原子弹为此好几天都不理段一鸣。
段一鸣从认识原子弹开始就四处走访福利院,到如今已看了数十家,却没一家入得了眼。乐瑶知道,他其实是舍不得把原子弹送去那种地方。毕竟以原子弹的身体条件,将来也不太会有家庭愿意收养他,他一进去估计就难再离开。
乐瑶某次和杨冰玉见面时提起过此事,杨冰玉竟十分上心,专门将原子弹的资料要过去。没过几天杨冰玉就告诉乐瑶,自己已经联系好了国内一家 SOS 儿童村,那里同意接收原子弹。将来若是原子弹愿意,她还可以帮他联系有收养意愿的国外家庭。
SOS 儿童村一种民间社会福利组织,宗旨是通过为那些失去父母的孤儿提供一个有“妈妈”的家庭式的生活环境,使他们重新获得母爱并享受“家庭”温暖。所以相比普通的福利院更利于孩子成长。
乐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段一鸣,段一鸣实地考察了一番,确认真的有说的那么好,才勉强同意送原子弹过去。
原子弹临走的头一天,乐瑶带他登门拜谢杨冰玉。杨冰玉亲自准备了一桌大餐接待他们。
杨冰玉住的是独栋小别墅,上下共三层,还带私人花园。建筑外观呈经典欧式风格,室内装潢现代,色彩以白灰色为主,显得大气明亮,配上各色鲜花,又有一种田园般的温婉。
原子弹一进门就看直了眼,感叹说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天堂。乐瑶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以前知道杨冰玉有钱,没想到竟这么有钱,心中不由又对这个师姐刮目相看了几分。
如今原子弹的头发长出来了一些,卤蛋变成了猕猴桃,惹得乐瑶和杨冰玉时不时就忍不住摸上一摸。三人相处十分轻松愉快,杨冰玉做的一桌子菜很快就被风卷云残。
饭吃得差不多时,杨冰玉去厨房准备水果,乐瑶也去帮忙,留下原子弹在客厅看电视。
只有两人的时候,杨冰玉关心地问,“今晚你怎么老不在状态,说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是因为压力太大吗?”
“真的有这么明显吗?”乐瑶很无奈,她自己也觉得最近智商掉线厉害,好像只要一想起段一鸣,她的心就乱得厉害。
“你是我认识的姑娘里心最大的一个,我实在想象不到有什么事会困扰到你。”
呃……这算是表扬吗。其实她以前真不是这样,大概最近真是太累了吧。为了不让自己想段一鸣,乐瑶这几天几乎是没日没夜的工作。
在杨冰玉的追问下,乐瑶终于讲出了她无意撞见段一鸣和一位单亲妈妈约会的事。以防对方误会,末了还不忘补充说,“那段一鸣真是个笨蛋,明明被人占便宜了还像是自己中奖了一样。”
杨冰玉听完她的话笑而不语,用十指轻点她的额头。“小丫头终于要长大了。”
乐瑶莫名其妙。“什么意思啊?”
“你在其它事上聪明,对感情却这么迟钝。你不觉得自己像是在吃醋吗。”
乐瑶大惊,连连摇头。“绝不可能,我怎么会吃他的醋。他……他……”乐瑶说得语无伦次,“总之不可能。”
杨冰玉叹了口气,“你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慢慢体会体会就知道了。”
乐瑶还想反驳什么,却听到师姐嘴里发出一声低吟。杨冰玉刚才只顾同她说话,竟失手切伤了自己的指头。
看那出血量,伤口应该很深。杨冰玉连忙用纸压住,可没多久纸就侵透了。乐瑶慌忙道,“走,我开车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要!”杨冰玉尖锐的拒绝声吓了乐瑶一跳。
“可是,伤口太深万一伤到筋骨怎么办。而且不缝针的话,长起来会很慢。”
杨冰玉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她十分急躁地打断她,“没关系,你给我包扎一下就好。”大概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连忙解释,“医院给我的印象不好,我不喜欢去。”
乐瑶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好再强求,镇定地问,“酒精和纱布都在哪?”
“在储藏室里。”杨冰玉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额角已经布满一层细汗,看那模样,大约是疼得不轻。
乐瑶三步并两步朝她说的地方跑去。储藏室是个不透光的小屋,堆满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从积灰上看已经多时没有清理过了。乐瑶翻找了好一会都没找到她要的东西。手忙脚乱中,乐瑶不小心碰掉了一本相册,相册掉在地面后随即摊开,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突然出现的老照片上。
照片的主角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身材瘦的跟条豆芽似的,头发乱糟糟的,皮肤很白,眉眼看上去和杨冰玉有七分相似。他直直地看着前方,一双大眼睛占了小半张脸,目光里的幽怨穿透纸张摄住乐瑶的心房。一个孩子怎会有如此幽怨的目光呢?
“你在干什么?”
杨冰玉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乐瑶立刻回神。只见杨冰玉此刻正站在储藏室门口,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就那样目光冷冷地看着她,和那照片里的目光是那么相似。她此刻用毛巾压着手指,毛巾已经泛红。
乐瑶忍不住问,“这个孩子是谁?”
“我弟弟。”杨冰玉脸色不太高兴,似乎不喜欢别人乱碰她的东西。
乐瑶立刻将那相册收在它原来的位置。“抱歉,不是有意要看的,它被我不小心碰了下来。”
“没关系,纱布找到了吗?”杨冰玉面无表情道。平时她总是笑语嫣然,突如其来的严肃让乐瑶很不适应。
“没有。”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杨冰玉指着储物架的第二层,“你去那看看。”
果然,乐瑶在那找到了急救箱。她立刻帮杨冰玉处理伤口。当杨冰玉将压在手指上的毛巾拿开后,鲜血又涌了出来。只见那伤口贯穿了整个食指的指腹,皮肉向外翻开,样子十分可怖。
乐瑶倒吸一口凉气,“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杨冰玉的脸苍白得像涂了厚厚的一层粉。“没关系,今天太晚了,你还要送原子弹回去。先帮我包扎下,我自己看情况吧。”
乐瑶只好按她说的去做,消毒的时候,杨冰玉疼得揪起自己的衣服,却一声也不吭。乐瑶在她伤口处多缠了几层纱布,尽管如此,最外层的纱布还是很快地浮现出点点血色。
处理完后,乐瑶让杨冰玉先回客厅,自己则到厨房收拾那一地的血污。当她端着果盘返回客厅时,杨冰玉和原子弹都不在。隔壁的房间门原本一直关着,现在开了一条缝,还有一些细微的声音传出。她估计那两人去了里面,便很随意地推门而入。
眼前出现一间宽敞的收藏室。展示架上摆放着来自各国的工艺品,琳琅满目,叫人眼花缭乱。这还不是最让乐瑶震惊的,收藏室的屋顶上竟绘着一副巨大的壁画,画中女子横卧在榻上,身上竟一丝不挂,丰腴的肉体撩拨着人性最深处的欲望。
乐瑶感觉脸有些发烫,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这时,有嘎吱嘎吱的声响传入耳中,乐瑶这才注意到,角落的地板有一处向上掀开,露出一小截向下的台阶。
这房子竟有地下室!
不一会儿,两个人影出现在入口处,杨冰玉几乎是揪着原子弹的衣领将他提溜出来。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苍白得竟无一丝血色。
原子弹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始终低着头,待看到乐瑶后,立刻跑过去躲到她的身后。
“姐姐对不起,我实在太好奇了,所以就到处看看。”
乐瑶也是第一次见杨冰玉这么生气,她始终冷着脸,就连听到原子弹道歉也没有回应。
想来也是,家是每个人最私密的地方,谁都有那么一些不想被发现的秘密。况且这间屋内很多工艺品看上去都十分昂贵,要是孩子不小心弄坏了,损失就大了。
乐瑶替原子弹说请,“都怪我没看好他,他刚才没弄坏你什么东西吧。”
杨冰玉冰封似的脸渐渐缓和,一抹得体的微笑重新浮现出来。她又变回了往常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没关系,地窖阴冷不适合原子弹现在的身体。”
“你家怎么还会有地窖?”乐瑶看着那散发着阵阵寒气的入口问。
“我喜欢喝葡萄酒,里面是用来藏酒的。”
原子弹也忍不住说,“是的,下面真的有好多酒啊!”
杨冰玉见乐瑶好奇,主动询问,“要进去看看吗?”
乐瑶摇摇头,“不用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吃点水果就走,还要帮原子弹整理东西呢。”
原子弹大概想到自己前途未卜的未来,再次失落地低下头。三人离开储藏室时,乐瑶最后回头看了眼那条地道,心情复杂地走了。
第二天,原子弹即将坐上南下的高铁,儿童村专门派来工作人员接他,乐瑶只需要把他送到车站。眼看火车就要来了,段一鸣迟迟没有出现,急得乐瑶连播好几通电话,对方却始终关机。
直到最后一分钟,原子弹才依依不舍地登上车厢,他对乐瑶道,“段叔叔大概太忙了,请帮我转达他,我很感谢这几个月他对我的照顾。还有,请他一定找到杀死我妈妈的凶手。”
火车发动,速度一节节加快,最后像一道银色的流线一样略过,没有任何留恋,却带走了送行人满满的牵挂。
乐瑶感觉眼睛又酸又涨,心里堵得慌。转身时,段一鸣就出现在她身后,像一颗松柏般傲然挺立,挂着一身的风霜。
封存在乐瑶身体里的情绪突然破开一条缺口,所有感情顿时像洪水决堤。她扑到他身上,拳头重重捶在他的胸口。“你怎么现在才出现,你知不知道原子弹有多舍不得你!”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这几个月的相处,让她觉得原子弹就像他们的孩子,现在他走了,他却一点都不在意,如今他的心思都在那对母子身上吗。她委屈,不甘,甚至愤怒。
段一鸣眼圈微微泛红,“抱歉,我怕我来了就舍不得让他走。”他的声音无比沙哑,似竭力压抑着什么。一双漆黑的眸子像倒映着星空的潭水一样闪烁,同时又深不见底。这个男人把所有感情都包裹在冷峻的躯壳下,永远展现给人以冷静沉着。
“傻瓜!他以为你不要他了,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段一鸣的声音更加沙哑。“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分离是他成长的必修课。”
乐瑶破口骂到,“狗屁!不要给我扯这些大道理,他还只是个孩子。”她用命令的口吻说,“下个月我打算去儿童村看他,你必须跟我一起!”
段一鸣无奈地回答。“好。”
乐瑶用手擦去眼角的泪,冷哼一声,转头就走。一头秀发像鞭子似的甩在段一鸣脸上,却留下阵阵芬芳。段一鸣看着她远去了背影,又看了看火车消失的方向,内心升起一抹惆怅。
以后就没有理由天天见她了吧,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