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有预料会在这个时候接到这个电话,他快步走到无人处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里面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虑。“怎么办,他们已经查到医生了。”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依旧镇定道,“不要怕,他们不可能再查到更多的东西。”
“可是……”
男人立刻打断,“最近有好好的吃药吗。”
“有。”
“很好,一定不要忘了。”
电话里的声音乞求道,“我们还是走吧。”
男人听上去有些无奈,“去哪?”
“天涯海角,只要跟你在一起。”
男人心中莫名一暖,声音也柔和下来,“好,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如果万不得已,我会带你离开。”
乐瑶不是一个经常会纠结的人,但当有一份情绪长期得不到疏解时,那感觉就像长时间的便秘令她坐卧难安。反复思索,她决定将近日来对段一鸣没来由的愤怒,当作是替他打抱不平。现在他们也算朋友吧,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朋友吃亏呢。
段一鸣如今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只剩长得比较帅这一点。那女人跟着他能图啥,不就是图段一鸣可以接盘嘛。他就这么喜欢替别人养孩子吗?原子弹就不说了,那女人的孩子他也要养吗?他以后不打算有自己的孩子了吗?乐瑶越想越替他觉得不值当,就好像自己被人占了便宜似的。以段一鸣的条件,应该和更优秀的人在一起才是。
她本是想找个吃饭的地方,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了上次那家开封菜门口。那一瞬间,乐瑶突然感觉自己身上带上了某种使命,她决定为段一鸣做些什么。她朝玻璃门里看了看自己的着装,灰色的格子风衣配一只红色的名牌单肩包,头戴一顶棕色的贝雷帽,模样还算体面。她没忘补了一下口红的颜色,才大踏步走了进去。
那个女人就站在柜台后,笑得春风和煦,但在乐瑶看来,塑料味十足。她今天还是穿着同一套制服,衣领下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她的头发貌似刚洗过,隔着一条桌都能闻到洗发水的香味。她用甜美的声音问,“请问需要些什么?”
“能借一步聊聊吗?”
女人的表情从惊讶到为难。
“抱歉。现在是上班时间。”
“没关系,我可以等到你休息的时候。”乐瑶语气坚决。
女人认真盯着她,确认她没开玩笑,就背过身跟同事简短交流了一下。现在不是用餐高峰期,店内人手富裕,所以很快就有人顶替她的位置。
她回休息室取了一件军绿色的羽绒服,就跟随乐瑶来到店外较为僻静的地方。
“请问找我什么事?”
她的态度疏离又恭敬。那一刻,乐瑶有种自己是教训早恋孩子的家长的感觉。她绷着脸说,“别装了,昨天我跟段一鸣一起来过,你不可能不记得我。”
女人又一次表现出惊讶,水汪汪的眼睛别提有多么楚楚可怜。男人果然受不了女人这一点吧,难怪段一鸣被迷得团团转。女人始终没有露出任何惊慌的神色,反而笑问,“你就是乐瑶小姐吧。”
乐瑶扬起声,“你知道我?”
女人脸上笑容更甚,两个梨涡也清晰地浮现出来。“很高兴见到你本人,段警官跟我聊天时提起过。对了,我叫张昀露。”她竟主动朝乐瑶伸出右手,乐瑶瞧了瞧她修剪整齐的手指,也伸出手来碰了碰。
不过乐瑶没料到的是,段一鸣会在女友面前提起自己,意外的同时心中倒是一喜,面上依旧严肃。“他是怎么跟你说我的?”
张昀露大大方方道,“说你聪明,有魄力。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
段一鸣原来还会夸人,乐瑶顿时有微醺的感觉,嘴角也不自觉上扬。“你知道我俩是什么关系吗?”
“他说你在公安大学当副教授,现在一起查案。应该算是同事吧。”
乐瑶觉得对方说同事时故意加重了语气,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挑衅的意味。果然是个难缠的女人。她再次绷起脸,对张昀露直白道,“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请你离开段一鸣。”
张昀露冲她眨了眨眼,没有生气却有些让乐瑶看不明白的东西。乐瑶生怕她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里淌出泪水来,她不希望让人觉得在欺负她。
但她现在正在做的事……好像也差不多。算了,都是为了段一鸣那个笨蛋。自己做一回恶人又如何。
乐瑶狠狠心,又说了一遍。“你没听懂吗?请你不要再缠着段一鸣。”
“为什么?”张昀露平静地问,那口气似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
乐瑶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足够严厉。“你都有孩子了,不觉得对他很不公平吗?”
“这世界上带着孩子再婚的人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不行。而且,也不是我想成为单亲妈妈的,为了儿子的成长,我也有义务再给他找个爸爸。”
“那你也可以找个同样离过婚的男人。如果对方有孩子,你们两人的孩子将来还能有个伴。”
“如果我偏就觉得段警官好呢?”
乐瑶见她油盐不进,有些急了。“你要是真喜欢他,也应该替段一鸣着想。你会害他一辈子都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乐教授,请问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要求我呢?”
乐瑶顿时语塞,有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我,我,我是他……”朋友应该算吧?其实乐瑶也不知道。想到这里,她顿时有些泄气了。真搞不明白自己在瞎操哪门子心。
张昀露突然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就连眼角后面的细纹也变得灵动。
“你很喜欢他是吧?”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乐瑶头顶劈下,她连忙否认,“不是!我只是……单纯关心他。”
其实她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也不懂什么叫喜欢,只觉得心被他牵引着,见面时就悸动,分开时便思念。想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心中就像被万千蚁虫啃噬。
“同是女人,你喜不喜欢他,靠一个眼神就能看出来。只怪段警官眼拙,希望他不要错过你这么好一个姑娘。”
乐瑶疑惑了,按理说一般人听到有人喜欢自己男朋友都会不高兴吧。
“你……不生气?”
张昀露笑容更大,雪白的牙像一颗颗精巧的贝壳。“刚才是跟你开个玩笑,我俩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段警官是个好人,三年前救了我和孩子一命。所以每年我和孩子都会去感谢他。”
原来,张昀露的前夫是个出租车司机。一次意外事故夺去了他的右腿,残疾和失业的双重打击让他心情极度抑郁,最后染上赌瘾。一开始只是小赌,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没多久就把赔偿金输光了了,全家人只能靠张昀露微薄的收入过活。即使如此男人还不死心,总想从家里偷钱出去赌,妻子稍有阻拦就对她拳打脚踢。
三年前的一天夜里,男人又一次输光了钱,他到家时醉醺醺的,逮着睡梦里的儿子就打,一边打还一边骂,“打死你个野种!”原来男人不知从哪里听来闲话,说他过去开出租时起早贪黑,妻子长得又招眼,儿子指不定是哪个野男人留下的种。他越想越气,越看儿子就越觉得不像自己,最后理智被愤怒挤走,他只想抹去这个耻辱。
张昀露不顾一切地护着儿子,男人就连着两人一起打,一边打还一边骂婊子、野种。母子俩的惨叫声几乎全小区都能听见。
因为这种事时常发生,邻里听了也没敢干涉,都没想到男人这次竟然真的起了杀意。张昀露为了保护儿子,背上和手臂挨了两刀,白色的衬衣被血染成了鲜红色。儿子早已被吓晕死过去,她绝望地抱着儿子用嘶哑的声音喊着救命。
男人被血刺激后更加疯狂,他阴笑着说。“叫你偷的汉子来救你啊,否则我宰了他儿子!”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撞开,段一鸣像阵飓风似的卷进房内,三下五除二就制服了男人。母子俩才总算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
张昀露讲述往事时眼里还残留着恐惧。“那天段警官正巧在附近走访查案,听到我的呼救就毫不犹豫地冲进家里。若不是他当时的义举,我跟儿子就活不到今天。我前夫后来被送进监狱,我们也终于过上了平静的生活。你说,我该不该感谢段警官。”
原来段一鸣也曾是如此的古道热肠,乐瑶发自内心地为他骄傲。但转念一想,女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得到他的帮助,岂不更有理由对他情根深种,越想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你为什么送他围巾?你不知道女人送男人围巾是什么意思吗。”
张昀露赧然地笑了笑,“这你都知道,看来你是真的很在意他。其实你也不必多心,今年我为了增加收入,开了一家淘宝店,一边卖毛线一边通过视频教人编织,偶尔也会卖成品。段警官是个生活随意的人,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他脖子上却空荡荡的,家里正好有织好的成品,就送了他一条罢了。乐小姐,今后就麻烦您多照顾他了。”
“原来是这样。”乐瑶这才彻底放宽了心。看来是她自己闹了个乌龙,想到这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看面前的女人也顺眼多了。
张昀露又接着道,“段警官是我的恩人,我不敢对他有非分之想,只愿他一生平安,幸福快乐。乐小姐既然喜欢他,应该主动告诉他才是,他看上去可不是个会猜女人心思的人。”
怎么就跟认定她喜欢他一样,乐瑶又忍不住脸红起来。再看张韵露便觉得她的制服是那么洁净平整,穿在她身上是多么与众不同。
放下戒备后,两个女人聊得也热络起来。和张昀露分手时,乐瑶感觉心情出奇的好,就像堵在胸口的大石突然被搬走了一样,就连阴翳多时的天空也似放出数道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