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突然想见段一鸣，就掏出手机给他打去一个电话。
“什么事？”段一鸣的声音低沉而慵懒。乐瑶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难道他在睡觉？不过，一听到他的声音，她的心就像看到礼物的孩子一样跳动起来。
“有空吗？见一面吧。”原子弹离开后，乐瑶还没见过他，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从容。
本以为段一鸣会问缘由，他却简短道，“好。地址发过来，我去找你。”
乐瑶把定位发过去后，又没来由地忐忑起来。等会见面要和他说些什么呢？但想见他的欲望是那么强烈，即使看一眼也可以，就当是她任性一回吧。
大概二十分钟后，段一鸣告诉乐瑶自己快到了。乐瑶连忙来到街口，果然望见段一鸣那辆银灰的别克车就停在红绿灯的对面。她兴奋地冲他招手，段一鸣注意到后立刻点头回应。乐瑶焦急等待着，感觉这是她这辈子遇到过的最长的一次红绿灯。
车里的段一鸣突然将手机凑到耳边，本还柔和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凝重。乐瑶的心随之咯噔一下，一种无以名状的危机感袭来。
信号灯由红转绿，乐瑶再次期待地望向段一鸣。然而，本应直行的别克车忽地一个大转弯，差点撞上旁边的车辆。段一鸣没给乐瑶任何解释，就那样趋车离开，甚至接连几次强行并线，足可见驾车人内心的焦急。
乐瑶愣神了几秒，才迅速跳上一辆出租车紧追而去。然而，出租只跟了两条街就被远远甩在后面。
“快点啊师傅！追上他我可以付三倍钱。”乐瑶急得恨不得自己抢过方向盘来。
司机恰好是个暴脾气，被她一吼也扯着烟熏嗓子喊。“那人开得那么不要命，我还不打算为几个钱把命搭上。”
说话间，连车带人都已经从视野里消失了。乐瑶看了不下十次手机，越来越觉得奇怪。如果是案子那边有新进展，她也理应收到通知。可她的手机就像进了屏蔽区，连条垃圾短信都没收到。
她突然想到给林立打电话。号码播出后，对方隔了好一会儿才接。听筒中传来乱哄哄的背景音，有人在高声喊叫，还有人在哭。
“又发现新死者了吗？”她紧张地问。
“没有。”
“那刚才是你给段一鸣打的电话吗？”
那边顿了顿，突然扬起声调 。“你们刚才在一起？”
乐瑶没心情解释，“发生什么事了，我看他十万火急地赶过去。”
“额……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乐瑶皱起眉，她不傻，完全能听出语气里的敷衍。“跟段一鸣有关就是跟我有关，请告诉我他要去哪里？”
林立似乎被她坚决又强硬的语气惊了一惊，好一会儿才说。“算了，你迟早也会知道，我现在在南山疗养院。”
南山疗养院过去是部队干部修养的地方，转型后向民间开放，逐渐发展成为一所集康复性训练、术后疗养、临终关怀于一体的综合性机构。
乐瑶更加疑惑了，莫非是段一鸣家人出事了？
她立刻将地址告诉司机，恰好对方知道一条近路，错开了拥堵路段，所以他们抵达时，段一鸣的车也刚开进大门。
乐瑶指着前面的别克车兴奋道，“就是他，师傅这次别跟丢了！”
“放心吧。你可要提前准备好钱，别忘了说好的三倍！”司机说得眉开言笑，踩油门的脚又下陷了几分。
疗养院依山而建，面积颇大，岔道众多，若是不熟悉路线很容易迷路。院内保持着自然原始的风貌，楼房掩印在苍松翠柏之间，还有亭台水榭点缀其中，十分幽静美观，就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颇有种世外桃源之感。
段一鸣下车时，乐瑶已经站在车前方。在段一鸣看来，她就仿佛从地里突然钻出来的似的，短暂失神后，他连招呼也不打就一头扎进了眼前那栋围上警戒线的住宿楼。
这栋红砖墙的楼房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墙体上爬山虎叶落后留下的枯藤，如同巨人身上蜿蜒的血管。楼内经过重新装修，风格颇为现代，一个个房间看上去有点类似于豪华版单人病房。这一外一里，一旧一新的对比让刚进入其中的乐瑶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这里本应是安详宁静的空间，此时却挤满了人，有护士、医生、保安、保洁，甚至警察。段一鸣在这些人里横冲直撞，乐瑶则尾随被他破开的缝隙前行。段一鸣闯进最里侧的一间病房，那里的人比外面少一些，主要是穿白大褂的医生，以及林立。
段一鸣的模样让林立着实吓了一跳，过去山崩于前都不改色的男人此时红着双眼，鼻翼如鼓风机一般猛烈煽动，他的身体紧绷，仿佛随时会出鞘的剑，林立不由想到了他曾将犯人打到半死的那一幕。以防他冲动伤人，林立及时伸手拦住他。“别太激动，人已经没事了。”
段一鸣用低沉又极度愤怒的声音问，“凶手呢？”
“跑了。”见段一鸣似要发作，林立赶紧补充，“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派人来二十四小时保护她了，应该不会再出类似的状况。”
段一鸣捏紧拳头，“是我疏忽了，我竟然又……”
乐瑶感觉自己像个隐形人，从她跟随段一鸣来到这个房间，竟没有一个人把她当回事，也没人给她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大多都只淡淡地扫她一眼，就像看一粒灰尘一样平常。
两个男人一直挡在她面前，乐瑶终于忍不住探头查看房内的情形。只一眼她便觉得画面出奇地熟悉。没错，就在腾宇同家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放着一张同样孤零零的床，床的周围被各种仪器围满。她终于明白段一鸣当时那种恍然如梦的模样，只是这张床上躺着的却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姑娘年龄在二十七八上下，身材枯瘦，皮肤惨白，眉目倒是清秀，但却像一朵行将枯萎的花朵。她鼻子里插着软管，看上去如同一条难看的蚯蚓，瘦得如鸡爪的手上也连着一条同样丑陋的软管，有液体正滴答滴答地从那里流入她的身体。段一鸣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连，充满了愧疚、怜惜和悔恨。一瞬间，有电光火石在乐瑶脑中闪过，很多过去没想明白的细节突然绘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原来，她才是段一鸣的女友。难怪他对她总是三缄其口，也难怪上次弄坏了他的花他却说对方不会介意，因为她根本就看不到。
若她是一个活蹦乱跳的人，乐瑶尚且觉得自己还能与之一较高下。可她却是个不会醒来的睡美人，一切美好都被封存在男人的记忆深处，任乐瑶如何优秀如何努力都无法逾越。
有一种碎裂的声音从胸膛里发出，眼前这个没有知觉的女人让乐瑶产生了疯狂的嫉妒。她以前不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味道，现在她终于体会到了。
那是一种如刀割般的痛。
她大口呼吸着空气，却依然有种窒息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