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走到乐瑶身后,拍拍他的肩膀道,“他心里恐怕憋屈着呢,别跟他一般见识。”
乐瑶依旧气鼓鼓的,想到段一鸣走前对她说的话,就觉胸口压了什么东西,呼吸都觉困难。
林立见她眼眶都红了,心下不忍。“你想听听他俩的故事吗?”
要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可知道了或许更加扎心。乐瑶犹豫了一会才说,“好,麻烦你给我讲一讲吧。”
林立带她走回住宿楼的休息区,自己先端端正正地坐下,那模样像极了准备开导学生的老师。乐瑶原本心急难耐,见他不紧不慢,心情莫名其妙也平复下来。林立开口前先叹了口气,接着才娓娓道来。
“孟欣然两年前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她的爸爸和胡局是同学。胡局听老同学聊起自己女儿,又心疼自己徒弟老大不小还没对象,便打算撮合这一对。段一鸣在感情方面十分迟钝,别人给他介绍他也不拒绝,见面之后对对方也说不上多喜欢,姑娘却对他一见钟情。这两人莫名其妙就被凑成一对,实际上不如说是姑娘主动倒贴。一鸣是个拼命三郎,平时一心扑在工作上,对孟欣然一直不温不火,有时候连我们都看不过眼。但姑娘死心塌地地要跟他,处处以他的工作为重。我们是又嫉又恨,都说段一鸣这辈子能遇到这样的好姑娘,上辈子铁定是拯救了银河系。可感情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算旁人觉得多么好,合不合适只有本人知道。一鸣是个不会伪装的人,其实谁都看得出他对孟欣然的感情更多是责任。
“一年半前,我们负责追查一起贩毒案。两名毒贩被我们追得穷途陌路,最后以手上的人质为要挟,让我们放他们一条生路。段一鸣当机立断开枪击中其中扣押人质的罪犯,成功解救人质。该名罪犯当场死亡,另一名毒贩被抓进狱中,他曾威胁段一鸣说,他们在外面的同伙一定会找他报复。段一鸣当时并没重视他的威胁,觉得他仅仅是逞口舌之快。我们局里也只是安排了两名辅警在他父母家附近巡视,半个月过去后什么也没发生,我们便放松了警惕。”
乐瑶听得入神,全程没有插话。林立顿了顿又道,“没想到有一天段一鸣接到一通陌生来电,里面的人只说了一句‘你还有一小时的时间可以救她’。对方故意没有说明她是谁,段一鸣只好把自己能想到的亲人都联系了一遍,唯独没料到那人会是孟欣然。大概他内心里并没有真正将她当作自己人,而且两人平时接触并不多,局里也只有少数几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一鸣就认定对方也不知她的存在。
“直到姑娘父母打电话说女儿不见了,我们才意识到原来凶手真正的目标是她。眼见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们却毫无头绪,突然听闻江岸区派出所接到报案,目击者称滨海大桥的桥梁上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们赶去现场时,天下着暴雨,能见度很低,依稀能看到桥梁上悬吊着一个麻布袋子,里面有东西在挣扎扭动,从轮廓看似乎是个人。我们争分夺秒展开营救,就在救援人员快要抵达目标时,段一鸣手机又响了,对方阴笑着说,‘时间到’。”
乐瑶听到关键处,心情不由也紧张起来。她双手紧紧抓在一起,就仿佛自己正在经历当时的场景。
“对方话音刚落,就见袋子上的尼龙绳突然断了,袋子一边疯狂扭动一边迅速坠向大海,孟欣然绝望的惨叫声击穿了每个人最后的心里防线。大桥坐落在江海连接处,水流速度很快,人一旦掉进去,很快就会被冲走。救援人员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却无能为力,说时迟那时快,也在救援队当中的段一鸣奋不顾身地跳入海中,并成功抓住了麻布袋上的绳子。可还是晚了一步,水流立刻席卷着他和孟欣然一起冲向大海。
乐瑶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心被人揪了起来。“你们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当时的情形十分危机,找到两人的希望十分渺茫。但我们还是立刻派出搜救船寻人,经过八个小时的努力,我们终于在离海岸线五公里的地方找到了他们。幸亏段一鸣抱住了一个浮标,两人才没被冲入深海。”
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乐瑶还是能够想象当时的惊险危急。
林立的神情并没有轻松下来。“姑娘被找到时,身上只裹着麻布袋子,裸露的后背上就画着那个神秘的记号。她跌落时头撞到桥墩,已经失去意识多时,加之在冰凉的海水里泡了那么久,送到医院已跟半个死人差不多了。虽然经过抢救她保住了性命,却再没醒过来。”
难怪段一鸣会那么在意那个符号,难怪他一提到女友就目光沉痛。他的绝望和自责她全都能感同身受。
“所以,他才出于报复打伤了被关在狱里的同伙吗?”
林立点点头。“对段一鸣来讲,如果受害的是他的亲人,他的内疚或许会少一些。说句不好听的,当我们选择这个职业时,家人就已经成为我们的软肋,这是他们的命。可对方偏偏是孟欣然,一个还未被段一鸣真正看作自己人的弱女子,她自然也成了他一辈子的债。事发后他疯狂地寻找凶手,却一无所获。那个符号像留给他的魔咒,让他寝食难安,生不如死。我曾见他将符号画得满墙满地,模样几近疯魔。当他最后无路可走时,就动用特权去监狱提审那名毒贩,对方不但闭口不提同伙还当众嘲笑他无能。一鸣被他激得彻底失去理智,才对他动了手。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那人被打成重伤。这件事影响很大,当时社会对于公安人员暴力执法议论声很大,段一鸣的行为严重违反纪律,又引起广泛社会舆论,本来要被开除,是胡局力保下他。”
林立满脸都是惋惜的神情,段一鸣于他来说是同事,是对手,也是兄弟。他欣赏他也怜惜他。
乐瑶无法想象一贯骄傲的段一鸣在遭此打击后如何自处,她听到自己用干巴巴的声音问,“他这一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林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一年来他音讯全无,你加入这个案子的时候我们也才第一次见他。他整个人都变了,还带回了满身的伤。”林立是在段一鸣换衣服的时候无意看到他的伤疤,当时他吓了一跳,那些疤痕可以说是触目惊心,有的甚至是旧伤上重叠着新伤。他问一鸣怎么回事,一鸣却闭口不谈。
乐瑶眼睛酸涩的厉害,自言自语般道,“这一年他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是啊。我完全无法想象他经历过什么,只知道他去了俄罗斯。”
乐瑶所有所思地重复,“俄罗斯。”此时,她先前对孟欣然产生的妒忌和怨恨全都消失了,内心只剩下对那个男人的心疼和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