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凌晨一点，夜色如泼洒的浓墨在整个大地晕染开来。远远看去，整栋公安局大楼像一张严肃庄严的人脸，时刻监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悄悄滋生的恶念。
档案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孤孤单单的一张办公桌上点着灯。被灯光笼罩的男人弓着背，脸几乎要贴到资料上，一个人影缓缓来到他的身旁，却没能闯进他的意识世界。
乐瑶静静注视着他棱角分明的脸，觉得即使让她这样看一辈子也不会觉得烦腻，就连他下颚的疤痕，也变得男人味十足。然而她的眼神渐渐变得落寞，虽然笼罩在他周身的迷雾消失了，她以为自己总算能看清他，才发现两人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乐瑶来找段一鸣前先见过胡天海，也是从他口中她了解到一鸣在俄罗斯地下格斗场的经历。她的心在一瞬间将酸麻胀痛都体会了个遍。她想到胡局最后对她说的话，“好奇是每个人的原动力，一鸣确实是个值得品味的人，然而也是一个无数次面对过死亡的人，他的心恐怕早已硬成一块石头，暂时回应不了你的任何感情。即使这样，你还愿意耐心守在他身边吗？”
乐瑶出于本能地回到，“他不需要我守护，只需要陪伴。我们都是孤独的人，更会珍惜和自己相似的伙伴。”
胡天海赞赏地点点头，“希望你们两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她想要什么？乐瑶自己也不知道。她现在只是想靠近他，就像长期在寒冷中生存的人渴望温暖一样。
“bingo！找到你了。”她给自己找了一个俗套的开场白。
段一鸣微微侧头，颈椎顿时发出咯咯声。他扫到来人的脸，顿了顿，最后只嗯了一声，又继续看资料。
乐瑶皱起眉，复又换成一抹笑颜。“我买了饺子，你要是还没吃饭的话，我不介意跟你一起分享。” 她将手里的袋子放在桌面的一角。
段一鸣很配合地清走桌上的东西。乐瑶走近后才发现，他状态很糟糕，深邃的眼窝下青黑一片，案头堆满烟蒂，身上的烟味十分呛鼻。
两人就着一小块空桌吃起饺子来。饺子刚做不久，咬开后肉馅还冒着热气，两人一边吹一边吃，谁也没说话，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空气似乎一团粘稠的胶体，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
吃到一半，段一鸣突然放下筷子，几乎和乐瑶同时开口道。
“下午…….”
“今天……”
两人惊讶地看着对方，只一个眼神的交流似乎对方想说什么都已明了。但乐瑶还是抢先道，“你先说吧。”
段一鸣用纸巾擦了擦嘴唇才道，“下午我不该说那些话，对不起。”
“没关系。其实我刚才也想说今天我的行为确实有些冒失，给你添麻烦了。”
乐瑶说完后，气氛再次沉默。两个无言地看着彼此，好一会儿后段一鸣率先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
“没想到平日趾高气扬的乐教授还会道歉。”
为什么这人说话还是那么欠揍呢。乐瑶呼出一口气，努力克制想揍人的想法。
“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吧。”
段一鸣贱兮兮道，“我们什么时候好过？我怎么不知道。”
“喂！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乐瑶严肃地看着他。
段一鸣盯着她的眼睛，似乎看出些什么，也顿时板起脸，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活像一只被激怒的刺猬。“别拿这种眼神看我。这种眼神我见太多了，无论你来之前听到了怎样的故事，我都不需要你来同情或可怜我。”
乐瑶眼白迅速向上翻了翻，语气幽怨道，“谁要可怜你！因为某人，我今天被人当做狐狸精，心理严重受创，你得补偿我精神损失。”
段一鸣见她岔开话题，脸色缓和下来，嘴里不以为然道，“没有几分姿色还当不了狐狸精，你倒不如把这当作夸奖来听。”
“哈！我这明明是当女王的姿色。”
“那今天可真是委屈你了。”
“这倒不碍事，谁叫我心胸宽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起嘴，轻快的对话声如水波荡漾开，让冰冷的室内有了阵阵暖意，有一些暗藏的情愫在看不见听不着的地方翻涌。
乐瑶突然想起一句话，当你注视深渊时，深渊同样在注视你。段一鸣温柔起来的时候，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潭水，引诱着她沉沦。
乐瑶竭力掩饰内心的波动，随口问了一句，“查的怎么样了？” 她自然指的是白天发生在疗养院的事。
段一鸣看上去十分平静，仿佛戴了张面具，任何时候都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当然，他也有失控的时候，比如得知孟欣然遇害。
“男，身高 175-180 之间，中等身材，年龄 35 岁上下。”说完后他苦笑道，“目前只有这些。他逃出疗养院后，监控便再也找不到他。我们甚至连他从什么方向来的都不知道，就好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会是疗养院里的人吗？”
“林立带人在全院问了一遍，都说对此人没有印象。”
“他使用的注射器和药品是否有线索？”
“很普通的材料，也很容易弄到。应该不是从疗养院拿的。”
乐瑶点开电脑上的监控视频，孟欣然情况特殊，所以病房内设有监控，正好拍到凶手作案全过程。前后不过两三分钟，她反复看了几次。“看样子凶手有些医学背景，知道一次性注射大剂量肾上腺素会导致心衰死亡，瞧他注射的手法也十分专业。”
“医生判断凶手一开始是打算进行静脉注射，因为被发现才临时改为皮下注射。也幸亏如此，欣然才能被救下来。”说到这，段一鸣眼里又蒙上恨意。
凶手铤而走险地加害孟欣然究竟是为什么？具有医学背景这一点又是如此巧合，难道……“凶手难道是开膛手？”乐瑶说出心中的假设后又继续分析。“他知道你参与到这个案子，所以想用孟欣然的安危来威胁你退出。”说完后她又露出矛盾的表情，“这好像也说不通，上头不惜一切要破案，即使你退出还有其他人会补上。难道凶手确定只有你能查到他的身份？”乐瑶突然想到一些事，顿时瞪大一双漂亮的杏眼。“或许真被你蒙对了，这个案子果然跟你之前查的组织有关？”所以凶手才忌惮段一鸣的能力，也知道段一鸣的软肋。
段一鸣双唇紧抿，两道眉几乎纠缠到一起，高高隆起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两团阴影。乐瑶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一股极具压迫性的气场。她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小心说得太多，大概又戳到他的痛处。换作是她，恐怕遇到这样的事，也无法原谅自己。
她立刻安慰道，“凶手会找到的，你现在需要休息。”她指着他眼眶下的青黑，“你要是倒下，将来若她醒过来怎么办？”说完后，乐瑶的心猛地又一痛。说实话，她不希望孟欣然醒来，正是这种想法让她觉得自己很不是人。
段一鸣脸色逐渐回温，语气透着罕见的疲惫。“今天我不想谈有关她的话题。”
乐瑶连忙点头。“我知道，但如果你什么时候想找人聊聊，我乐意献上耳朵。”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说完他又解释，“现在我不允许身边任何人出事。”
刚才乐瑶心中悄然升起的一小团火苗顿时又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