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绢不是孩子的遗传学母亲,这个可能性是之前谁都没料到的,而且也会将案子导向另一个方向。
换句话说,原绢的孩子其实根本不是她的孩子,可这个孩子却在她肚子里,就像一粒种子播撒在陌生的土地,然后生根、发芽并且结果。这片土地虽孕育了他,却不是他原本该出现的地方。
试问,一个急需钱的女人,通过某种途径孕育了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那么只能有一个解释。
乐瑶和段一鸣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代孕!”
两人睁大眼看向彼此,震惊的同时也透出一种被戏弄的懊恼。原来兜兜转转了这么久,他们竟一直在朝错误的方向努力。这个结果是凶手希望也乐于看到的,想必过去他一定在背地里嘲笑警方的愚蠢吧。
目前代孕在国内还是一块灰色地带,那些有钱又有需求的人大多会去国外寻找机会。谁能料想国内的不法机构竟如此猖狂,光天化日之下就能拐骗妇女提供这种服务。
孩子,理应是上天送给夫妻的礼物,如今却被当做商品一样来生产。子宫,本应是生命的圣杯,却堕落为明码标价的容器。
这究竟是科技进步的福音,还是人性沦丧的开始。
段一鸣眉头紧皱,掏出一根烟猛抽了起来。大概是无法原谅自己先前的失误,郁闷好一会他才道,“这就更解释得通了,袁鹏夫妇长年不孕,所以极度渴望拥有孩子。郑如兰是他们找来的代孕母亲,将她安置在朋友闲置的别墅合情合理。当我们怀疑郑如兰和袁鹏有染,作为妻子的腾宇同却一点也没有生气,不是因为宽容,是她知道丈夫并未背叛她。至于郑如兰为什么愿意,大概也是身不由己吧,毕竟她已经被那个组织打上了标记,能活着就已不错。”
乐瑶接着他的话向下说,“还有原绢,她的孩子做手术急需用钱,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只要有钱她大概什么都愿意做。她年轻的身体正处在孕育的最佳状态,而且她有过顺产经历,更能作为代孕的理想对象。”
段一鸣点头继续,“胡蝶自从失业后,经济状况拮据,而她对整容又有狂热的追求,急需找到一条来钱快的途径。代孕算是其中一条。”
乐瑶似不太同意地打断他,“不对,她不是说孩子是陈贤曦的吗?”
“如果能傍上陈贤曦,她哪还需要代孕。恐怕她是双管齐下,两手都抓。”
这样看来全都说得通了。之前一直搞不清楚三名死者的联系,如今也变得清晰了。
气氛一下变得凝重起来,两人都感觉自己被拉入了一汪深潭,快要接近的真相令人窒息。他们仿佛能聆听到凶手在剖开死者腹部时的心声。
生命,是如此神秘又神圣的存在,经过亿万年的演变,它从简单的能自我复制的分子,进化到复杂的多细胞生物,这期间经历了多少令人惊叹的奇迹。虽然科学界尝试用理论去解释它,可生命诞生之初究竟是怎样的情形谁也不知道。就仿佛突然之间,世界有了光,又有了生命,偶然中蕴藏着必然,如同神迹。
有性繁殖的出现如同打开潘多拉的魔盒,让各种物种们无论低等或高等,古老或年轻,都为了那一时的贪欢而疯狂。虽然带来了竞争与杀戮,只有最强最优良的个体能留下后代,但最终却拓宽了生命的多样性,推动着生命不断发展和优化。
这是一种来次更高层次的安排,是每个有性繁殖的物种都逃离不了的宿命。然而,这其中已不包括人类。
在人类绵延的千万年时间里,生殖也一直是优胜劣汰的手段。但自从试管婴儿技术诞生之后,那些原本有生殖缺陷的夫妻终于能获得梦寐以求的孩子。这对于单个家庭而言是福音,可对于人类这一物种的发展而言,未必是好事。不良基因被流传下来,种群的进化被延滞。
生命本该是顺应自然而生,如今却被人为操纵,忤逆了天道。更有甚者,体外受精的卵细胞和精子也可能来自夫妻之外的第三人,这又给社会伦理带来冲击。所以,该技术诞生之初便受到来自社会各界的普遍争议和反对。虽然如今已被广泛接受,其本质依然是逆天而为。
不过,科技发展史不就是人类不断想涉足众神领域的历史吗。迟早有一天,当世界运行的规律真相大白,那么曾经让人敬畏和后怕的存在便也就成为历史的尘埃。
就如同生命,本该给世人以惊叹,却最终沦为批量制造的商品。代孕则是其中一个表现。假若有一天当子宫都已不再是生命发育的必须,恐怕人类的孕育过程中便不再有母亲的温言软语和忧心关怀,只有仪器和溶液的冰凉触感。
那将是何其冷漠又孤独的世界。
凶手一定是一个对自然秩序极其执着的人,代孕一定触及了他的底线,所以他才要连同孕育生命的容器一起剥除,来惩罚那些违背秩序的人。
可无论他是站在怎样一个立场,杀人就是杀人,生命无论通过各种方式诞生,都应被尊重和保护,并享有和其他生命同等的权利。妄图扮演审判者的凶手,不也在擅自扮演上帝的角色吗。
许久,乐瑶才道。“这么说来,凶手是虔诚信徒可能性很大。那姜楠……”
段一鸣斟酌道,“如果凶手是在惩罚违背自然规律的人,行事理应更张扬才能达到警醒世人的效果。可我们到现在才知死者是代孕母亲,说明他并不想我们知道他的动机。可见其背后目的没有我们看上去这么简单。”说完他又像安慰似的说,“姜楠的确可疑,上面已经决定拘捕他。”
乐瑶提醒,“可他有不在场证据,你们以什么理由拿他?”
“非常时期自然用非常手段。破不了案,上面比我们更急,如今大有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