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城郊的一家招待所，商家的标牌朝黑夜发射出诡异的红光。房间没有窗，灯光灰暗，水泥地板黑乎乎的，时不时爬过几抹鬼魅的黑影。姜楠坐在散发着霉味的床上，床单有不明来源的污迹。他像只困兽被围这狭小的空间里好几天，地上积满长长短短的烟头，他从住进来就没再收拾过自己，下巴上的胡渣支棱着，看上去老了好几岁。这样的环境让他浑身不自在，那种像是有万千蚁虫啃食的感觉快将他逼疯。
因为房租便宜，这里长期住着情侣和外来打工的夫妇。房间的隔音效果不好，时不时传来一些男女激战的声音，或是夫妇吵架声。整栋楼就像个大染缸，所有住进来的人都被染上了尘俗的颜色。
姜楠时不时站起来，绕着房间走上几圈，复又颓然地坐下。他想大叫，想拿东西砸开这座无形的“监狱”，理智却像一层厚厚的茧，禁锢着他做出任何不理智的行为。每隔几分钟他就看一眼手机屏幕，因为休息不好，他的双眼满布血丝。终于，一串陌生号码出现在屏幕上，他双眼一亮，仿佛接受到来自上帝的神谕，立刻精神抖擞地按下接听键。
“我什么时候能走？”他迫不及待地问。
“再等等。”
对方声音听上去很奇怪，显然是特意处理过的，姜楠并不在意。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们让我不要跟外界联系，我做到了。可我老婆和女儿过去每天都要跟我视频，她们这么多天看不到我，一定急疯了。”他语气带着埋怨。
“你尽可以跟她们视频，警方已经全面监控她们与外界的联系，你一旦接触就是自投罗网。”
“求求你们，快帮我逃出去。我为你们做了这么多事，一旦落到警方手里的话……”
那个声音打断他，“会怎样？我想你应该知道背叛组织的后果。”
姜楠态度软下来，语气里透着畏惧。“我知道。我没有说不相信组织，我只是想尽快离开这里。”
对方很满足姜楠的示弱，听够了对方的恳求后才道。
“明晚十二点，带上东西在清河湾的码头等着。”
腾宇同安详地躺在仁和医院母婴护理区的一间豪华病房内。新生的宝宝正香甜地睡在旁侧的婴儿床上，她的小手舒展地放在耳侧，仿佛投降的动作，薄薄的肚皮随着呼吸有节奏地一鼓一鼓，她的脸肉嘟嘟的，粉嫩的小唇时不时咂一咂，似乎在回味口中甘醇的奶香。
腾宇同看着孩子，眼神平静如水，爱意满得快溢出来。她的嘴角挂着一抹幸福的笑，连看着她的人都会被浓浓的爱意环绕，这使得她浑身散发着一股耀眼的母性之光。
乐瑶把带来的礼物放在她的床头。“恭喜，当妈妈的感觉怎么样？”
腾宇同微笑着回答，“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她看向段一鸣，他正站在婴儿床边注视着孩子，千年冰封的脸上竟有春天般的暖意。
“段警官有什么想说的话就直说吧？”
段一鸣咳嗽两声，也不绕弯子。“郑如兰其实不是你丈夫的情妇吧，之前为什么不说实话。”
“哦，你们又查到什么了？”
“我们已经找到姜楠。”
腾宇同突然不笑了，表情变得严肃。
“他都说了？”
“他跑了，现在是全国通缉犯。即使没有他亲口承认，我们也能确定你其实是他另一项秘密业务的客户，因为他留下了一份详细的客户名单。”
腾宇同嘴唇紧抿，身体也相后靠了靠，眼神紧紧锁在孩子身上。
“别紧张。我们不是来追究你的责任，只想从你这得到进一步证实。开膛手系列案的死者中有两名已确认是代孕母亲，所以希望你能出于对死者的同情，协助我们破案。”
段一鸣说得有情有理，腾宇同原本就是圣母型的女性，当了母亲之后情感便更加丰富。她贝齿微启，娓娓道。“其实我也不算骗你们，一开始郑如兰的确是我和袁鹏找来的代孕母亲，只是头两次胚胎移植手术都失败了，她不甘心便起了歪心思。袁鹏因为太想要孩子，在她的诱惑下与之发生关系。后来郑如兰果然怀孕了，我丈夫怕我知道会生气，就一口咬定那孩子就是第二次移植成功的结果。他们虽然瞒着我，我却不傻。孩子的发育程度与实际不符，而且那两人平时见面时的眼神也告诉我其中必有蹊跷。但我愿意相信我的丈夫是一时鬼迷心窍，而且郑如兰本人也同意孩子出生后她就拿钱走人。我便假装是瞎子、聋子，表现得一无所知。”
腾宇同叹了口气，乐瑶看得出她虽然对丈夫的背叛表现得风轻云淡，实际上她内心也会痛。表面幸福的婚姻背后少不了宽容与忍耐，世界上没有绝对完美的存在，或许年龄越大越能坦然接受光鲜背后的残缺吧。
腾宇同继续道，“可谁料到后来我也怀孕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又哪会想要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呢。后面的事就跟我先前说得一样，我私下给了郑如兰十万，让她把孩子打掉。可我低估了她的贪婪，和我丈夫对孩子的执念。”
段一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恐怕你丈夫出意外之后，她的梦就碎了吧，她后来又找过你吗？”
腾宇同拿一种半是敬佩半是畏惧的眼神看他，“果然什么都逃不开你的眼。的确，她知道后便主动来找我哭诉。她说她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有人要将她卖去国外，那必定是九死一生。她好不容易逃出来，想靠代孕赚一笔钱之后隐姓埋名。我一开始不相信，但瞧她那模样，完全像个惊慌失措的孩子。我虽恨她骗我，但最后还是选择原谅她。”
段一鸣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信息。“郑如兰提过是什么人要卖她去国外吗？”
腾宇同摇摇头，“她不敢说。我建议她报警，也被她坚决地拒绝。我能感觉到她很害怕他们，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不正常的畏惧。”
“她提过自己之后的计划吗？”
“那时的她不知所措。我又给了她一笔钱，毕竟她怀的是我丈夫留在世上的血脉。我让她自己选择，是留着孩子自己养大，还是打掉孩子。这是我能做到最大限度的宽松。最后她说不想让孩子过上与她一样东躲西藏的日子，我估计她是计划打掉孩子吧。”
“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腾宇同摇头，“再听到她的名字时，她已经死了。”她又将目光落回熟睡的孩子身上，伸手握住孩子的小手，眼里有雾气弥漫。她的声音变得极轻，“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再帮她一把，她是否就不会死。只希望这个因果不要落在我的孩子身上。”
乐瑶一时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人世间的很多事就是阴差阳错，凡人尚且自顾不暇，还哪管得了旁人，她不帮她是本分，帮了她已是情分。
虽然腾宇同已露疲态，有些话该问还是要问。“你们是通过什么途径找到这种代孕服务的？”
“我丈夫认识姜楠，两人关系不错，姜楠见我们一直没有孩子，就私下同他提起过可以帮忙找代孕。袁鹏上了心，后来也是他说服我试一试。”
孩子突然醒了，嗷嗷地找奶吃，声音响亮又急促，将来定是个厉害的人物。腾宇同熟练地将孩子搂入怀中，旁若无人的撩开上衣。可见女人真是种神奇的生物，为人母的能力似乎与身俱来。段一鸣见状只好自觉回避，乐瑶瞥了眼那副温情画面，也和他一起退出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