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接着说,“我市于 8 月 30 日也出现一具女尸,尸体位于南山上的一栋废弃的洋楼内。报案人是一对情侣,据称当时他们正在约会,无意中发现了这栋洋房。男报案人称,发现受害人时,她尚未死亡,但凶手已经离开。这是现场拍摄的照片,死者为女性,二十岁左右,尸体呈仰卧的姿势,腹部被切开,腹腔内的内脏脱出体外。我们抵达时,尸体已经被当地的野鼠啃噬严重。尸检结果显示,死者伤口位于脐下三厘米的位置,约 15cm 长,与耻骨平行,切口边缘平整,推测作案工具为锋利的手术刀。凶手手法专业,开腹时避开了主要的动脉和器官。根据现场残留的内脏碎屑确定,死者的心脏、肾、肝等器官具在,角膜也完整,唯独丢失了子宫。根据出血量判断,死者直接死因是器官摘除后所致的大量失血。地面拖痕显示,死者临死前还曾试图爬出洋楼求救。由此可见,凶手剥除死者子宫之后并未结束她的生命,而是丢下她一走了之。不过凶手很谨慎,在离开前曾用强酸性物质处理过死者的面部和手指,以掩盖死者的身份特征。
“和前几起案件相比,死者丢失的器官不同,怀疑是有人故意模仿,所以暂时没有并案。不过考虑到凶手同样专业的手法,虽然目前器官移植技术中子宫移植手术较少,但也有市场需求和成功的案例,所以不排除是同一伙罪犯所为。加之案子本身性质恶劣,省市方面都予以高度重视,我市迅速成立调查组。可由于尸体损毁严重,无法通过指纹识和面部识别死者身份,这给我们的调查带来了巨大的困难。”
林立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胡天海,见他不动声色后才继续。
“我们先从数据库中失踪人员信息里展开调查,无一例符合。根据死者的骨龄,推测其年龄在 20~25 岁之间。我们基于这个发现,又从本市在籍的女大学生中进行排查,也无所获。接着我们将范围扩大到全省,就在三天前,我们发现邻市海洋大学经济专业大三女生郑如兰的血型和身高与死者相符,而且半年前因抑郁症休学。该生电话始终处于关机状态,其家属称,郑如兰向来与家人不合,休学之后从未回家,自称留在当地一边治疗一边打工,两三月才与家人联系一次。最后一次联系是在尸体发现前一周。经家人辨认和 DNA 检验后证实,死者确实是郑如兰。下一部我们计划先查出死者打工地点,然后从其社会关系方面进行排查。另外,郑如兰后背有一个特殊的纹身,我认为这也可以作为此案的突破口。”提到纹身时,他不安地将眼神扫过一言不发的段一鸣。
胡天海不做评论而是问,“说完了?”
林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以上就是我们目前的调查结果。另外,我们的同志都很辛苦,不惜放弃休假参与调查工作。如今有了死者身份信息,我想后续调查会容易很多。”
胡天海一边翻看资料一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地下的大多人都感觉那一下下是敲在自己的头盖骨上,“也罢,这一个月也不算全无所获。”
刘远航期待地看向段一鸣问,“一哥,你的判断一向很准,你觉得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换作往常,胡天海也会先听取段一鸣的意见,可这一次他就像要故意冷落这个徒弟,再次开口便是问乐瑶,“你听完有什么看法?”
乐瑶无视众人异样的目光,轻轻放下手中的笔,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理了理外套站起身,先对林立的介绍表示感谢,随后道,“既然今后要一起工作,我这人说话向来不绕弯子,那我就有话直说了。第一,我不认为本市的案子与前几起器官盗窃案有关联。因为黑市上对子宫的需求远没有对心脏和肾脏等重要器官多。理由很简单,人没有子宫可以活,但没有心和肾就活不了。子宫移植仅仅是那些对生活有高品质需求的女人,而且是有生理缺陷女人的选项,并且成功案例很少。试问,如果凶手目的是器官贩卖,为何仅仅摘除子宫而放弃心脏和肾脏?这就好比留着金元宝不要而偷了块铜钱。假设没有之前器官盗窃的案例,你们又会不会做出此种推测呢?”
她一来就推翻调查组先前的设定,这引起了在场众人的极大不满。
“第二,为什么死者是女性而非男性。我看到你们有人在笑。没错,这个问题很傻。如果细细分析就能发现,死者丢了子宫,而且只有女人才有子宫。如果换一个角度思考,凶手会不会正是因为她有子宫才对她下手呢?”
胡天海若有所思地问,“你是否想表达这可能仅仅是针对女性的犯罪?”
“没错。”
“那凶手摘除子宫的目的是什么?”
“或许是受到器官盗窃案的启发,又或许他是为了发泄某些情绪。另外,有些连环案凶手在作案后喜欢留下属于自己的记号,就像是对警方的挑衅。所以不排除凶手再次作案的可能。”
会议室内出现小小的骚动,组里唯一一名女性警员杨雪质疑道,“我猜你想暗示凶手可能对女性有特别的憎恨,所以故意毁灭其女性的象征。但女性性特征除了子宫外还有乳房和外阴,毁除这些似乎比割去子宫更方便。”
乐瑶稍作思考后道,“你的问题很好。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个细节,林队长说凶手摘除受害人的子宫后并未将其杀死,这似乎意味着他其实更想得到子宫而不是杀死她。当然,在那么偏僻的地方,死者又被泼了强酸,其生还率也微乎其微。”
刘远航立刻反驳,“你最开始说凶手的目的并非器官盗窃,现在又说凶手更想要她的子宫,这不是前后矛盾吗。”这人是局里的刺头,天不怕地不怕,所有人里面只服段一鸣。段一鸣离开后,他消沉了好一段时间,如今终于盼到一鸣回来,却又来个女人抢他大哥的威风,自然十分的不爽。
乐瑶摇摇头,“你们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其中的区别。”见众人一脸疑惑,她提示道,“要不我们先思考一个问题,子宫是否有什么特殊的象征?”
刘远航小声道,“球门。”周围几个男警员听到后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笑,眼神里透着对这个自以为是女人的不屑。
胡天海朝那边瞪了一眼,那几人立刻收敛起来。他又鼓励乐瑶,“你的想法很独特,继续往下说。”
乐瑶其实并不在意那几人不怀好意地调笑,语气平缓道,“我们每个人都诞生于子宫。在宗教里,子宫意味着生命的圣杯,只有拥有子宫的女人才能孕育生命。所以子宫是神圣庄严的,是上天赋予女人的圣物,当然也是很多人眼中女人的价值所在。”她说这话时有意朝那几个男警员瞥了一眼。“相对于乳房和外阴,子宫才是女人最大的宝藏。摘除子宫,可以看作是对女性这种身份的剥夺,是对其最大的羞辱。”
刘远航继续发问,“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表达凶手对死者的仇恨,也就是把案子定性为仇杀。然后呢?你既然是专家,是否有更好的切实可行的建议。”
乐瑶自信地笑了笑,“既然将子宫比作圣杯,她便是一个容器,你们难道没想过里面可能装着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林立恍然大悟,“你认为死者可能是孕妇!”
“这虽是我的个人意见,但也不是凭空猜测。我是根据照片中尸体乳晕的颜色和大小判断,她有可能处在妊娠期。查一下她血液中 HCG 和孕酮的浓度,再结合骨盆的情况可进一步确认。如果她们果真是孕妇,摘除子宫的行为就更能解释。”
这可谓是个突破性的发现,如果假设成立,侦查范围便可相对缩小。众人不由对这个年轻的专家刮目相看。
刘远航又不怕死地嘟囔,“瞧你年纪轻轻对这方面的经验就这么丰富,真是人不可貌相。”
胡天海喝止道,“你闭嘴!”他终于看了眼始终沉默的段一鸣,他先前似乎沉浸在一个封闭的世界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胡天海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 “一鸣,你对此案有何看法?”
段一鸣不答反问,“那几起器官盗窃案的受害人身上是否都出现过类似郑如兰后背的纹身?”
林立立刻给出答案,“没有,郑如兰是第一例。”
“那我暂时没有思路。”说完段一鸣又回归了沉默。包括刘远航在内的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失望的神情。
胡天海明确接下来的任务后宣布散会。离开会议室后,林立立刻搂住段一鸣的脖子道,“瞧你一下午都跟梦游似的,还没倒过时差吗?”
段一鸣警惕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刚从国外回来。”
“嘿嘿,你以为是谁帮胡老板查到你的出境记录的?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也别怪我泄密,谁让你这么狠心一声不吭就把我们所有人抛下。说真的,大家都很想你,特别是小刘,你刚走那段时间每天都闹十遍罢工。我打算今晚给你攒个局,庆祝你回归。”
“就不用破费了林队,胡局也说了我现在还是编外人员。”
“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既然叫我一声林队就必须服从命令。不许推辞,地方已经提前订好了咱们下班就出发。”
段一鸣正在琢磨如何拒绝,突然感觉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林立趁机溜走,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乐瑶此时正面带笑意地站在他背后,主动朝他伸出一只手道,“你好,我研究了你过去负责的每个案子,必须承认你是位出色的警察。”
段一鸣礼节性地碰了碰她的指尖敷衍地说,“过奖。”说完后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乐瑶紧追不舍,“我分析过你的破案手法,你的优势是敏锐的洞察力和强大的直觉。但我不得不说你的侦查技术十分落后,其实你经手的案子若配合现代刑侦技术,会更快找到凶手。”说话间段一鸣已经和她拉开几步距离,她只能小跑着跟上去,气息却稳而不乱,“你有直觉,而我有技术,这一次只要咱俩密切合作,破案指日可待。”
段一鸣突然急刹车,乐瑶差一点撞上他的后背,他转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不喜欢合作,不要指望我做你的剑,也请不要挡我的路。”
他的拒绝并未让乐瑶放弃。“在这个时代仅靠拳头和獠牙是抓不到罪犯的,他们都很聪明,稍不留神就会从你眼皮底下溜走。”
“抱歉,我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还是习惯用老办法办事。”
乐瑶悲哀地摇着头,“可惜,我本以为你是这队里最有脑子的人。”
段一鸣沉默地审视着她,突然发问,“你结婚了吗?
乐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后面不改色道,“这是私人问题。”
段一鸣嘴角一勾,“我想也是。也给你一个忠告,你如果总是这样咄咄逼人,男人也都会从你眼皮底下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