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前，段一鸣来到曹峻登记的住址，正好遇到从外归来的曹医生。曹峻看到来人并未露出太多意外，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问，“段警官专程前来莫非想通了要去掉你下巴上的疤痕？”
段一鸣含糊道，“确实有些事想要请教。”
“抱歉，下班时间我一般不工作，你可以在网上预约我明天的问诊号。”
段一鸣一点也不客气道，“我身份敏感，不太适合去医院。介意我去家里坐坐吗。”
曹峻目光幽深地看了他数秒，最后开口，“请吧。”
所以就在乐瑶发信息的时候，段一鸣正坐在曹峻家的沙发上，与房子的主人如老朋友似的聊天。
曹峻的住所面积约九十多平，装修朴实，色调以白灰为主，充满了禁欲的味道。客厅没有电视，取而代之地是几辆专业的自行车，整齐地挂在原本该做电视墙的地方。其他家具数量很少，但每一个都是质量与品味的最高表现，就连摆放的位置以及高矮、颜色的搭配都十分有讲究。
曹峻倒了一杯水递给段一鸣，“段警官专门到访，想必不止想咨询手术的事吧。”
“最近查案遇到些不明白的地方，想找人聊聊。”
“能给段警官答疑解惑，实在是我的荣幸。”
段一鸣开门见山地问，“你觉得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人，心理状态和正常人会有什么不一样。”
曹峻面色如常，“这要因人而异。有的人会对帮助过他的人充满感恩，有的人却难以自我接纳，也对外周的人和事充满敌意。”
“那么你是哪一种呢？”
曹峻推了推眼镜，从容地露出一个微笑，一贯的礼数周到又拒人千里。“看来段警官对我做了不少调查，恐怕今天名为咨询实则是审讯啊。”
段一鸣懒得跟他打太极，加重了语气。“你认为是哪种就是哪种吧。请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段警官介意我多说几句吗？”
“求之不得。”
一向寡言的人，突然话多起来。“沦落到孤儿院的人，大多有一种被抛弃和背叛的心理，一方面极度渴望他人的关爱，另一方面又畏惧被再次伤害。这两种心理相互纠结，被生活经历缩小和放大，最后演变出不同的人格。比如有的人过度自尊，有的人冷漠寡情，有的人控制欲强，有的冷血残忍。”
“听上去，似乎没什么好性格。”
曹峻风轻云淡地发出一声低笑，“贴上这个标签后，就会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自然性格上的缺陷就会被放大。但普通人难道都完美吗。我倒觉得，无论什么人，只有学会自审与自恰，才能实现内在的和谐。”
段一鸣专心听着，觉得听他说教并不是一件让人乏味反感的事。这人就是有这样的的魅力，举手投足显露出的儒雅从容，完全能让人忽略其外貌上的缺陷，反而认为那是他独特的标记。可段一鸣并不是个轻易被人影响的人。
“曹医生果然有文化，把自我催眠和自我欺骗说得这么好听。我很好奇，你在杀人后是怎么实现内在的自洽与和谐的。是觉得她们该死？还是说你内心早已极度冷漠到对外界一切生命都漠视的程度。”
段一鸣开局就将军的行为并没打乱曹峻的节奏，他不急不慢地转换话题。
“不知段警官爱过什么人吗？”
段一鸣有时间陪他耗也不着急，想了想道。“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
“当你意识到自己愿意用生命去守护一个人的时候，你就知道是否是爱。”
“看来曹医生想要讲一个爱情故事。”
“你愿意听吗。”
“洗耳恭听。”
如他所料，这是一个有些俗套的悲情故事。可用曹峻那清雅低沉的声音讲述时，听上去又不那么让人乏味。
“我母亲是个妓女，我生下来没多久她就病死了，临死前她把我送到孤儿院，还求院长不要告诉我她的身份，以免让我日后蒙羞。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因为身体上的缺陷被父母抛弃的。我下颚先天畸形，孤儿院的同伴说我是怪物，排斥我、孤立我，所以在他们玩乐的时候，我永远都是默默躲在角落的那一个。不过这样也好，我可以不受干扰地看书，天真的以为自己能够通过优秀来弥补生理上的缺陷。但我还是太天真，没有人在意我得了多少奖状，有多么完美的成绩单。那些领养孩子的夫妇只希望自己得到一个健康的没有缺陷的孩子。所以，我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个被领走，直到只剩下我一个时，便也彻底放弃了对命运的幻想。”
他悠然地喝了口水又道，“我曾以为自己是被命运抛弃的棋子，直到我遇到她。我认识很多女人，她们大多娇生惯养，完全无法与我产生心灵的共振。她却不一样，她明白被当作一个异类的孤独，所以理解我对所有人的回避和不信任。她也比谁都明白我的追求和抱负，她就像我生来残缺的那一部分，用自己的存在填补了我生命的漏洞。”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自嘲般地笑了笑。“你应该理解不了我说得这些话吧。”
段一鸣诚实地点点头，“确实不能。既然你那么爱她，为什么不结婚，甚至没有对外公开关系。”
“这是我的问题。我害怕承诺，因为承诺意味着期待，期待又可能会变成伤害。如果让一张纸将我们绑定在一起，会令我烦躁又不安。就好像一只鸟，你让它自由选择时，可能它一辈子都不会飞出一片森林，可要是你将它禁锢在森林里，可能它一辈子都在尝试逃出去。正因她理解我，所以愿意与我保持一种开放式的关系。恰恰是因为这样，才让我们更依赖彼此。”
“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表达你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她？”
“我并不是想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只是让你理解为什么我觉得应该这样做。你应该能看出，我不是个嗜血成瘾的人，我只会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
段一鸣冷冷回道，“很多凶手都觉得自己杀人是正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