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这些，乐瑶又联想到过去的种种，突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她苦涩地笑了笑，胸中涌出一股酸意，就像心脏被泡在酸醋里。
缠绕在她身体上的绳子系得很紧，她完全无法动弹，全身又麻又痛，滋味十分不好受。大约过了十分钟，白墙上裂开一条缝，像一个张开的巨口，一个纤细修长的身影像蛇一样滑了进来，杨冰玉走到乐瑶身边，用一种冷淡中带一些愧疚的眼神看她。
乐瑶体力尚未恢复，头重得如一颗铅球，只好斜着眼向上看去。“你是故意引我来的，是吗？”
杨冰玉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叠在一起，修身的黑色连衣裙更衬托出她高贵优雅的气质。“我本来不想伤害你，可你那男朋友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们不放。他现在找到了我的同伴，我只能借用一下你。”
“拿我做人质吗？可惜他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乐瑶说话的时候眼睛有些发胀，她不敢有什么期待，这样才不会失望。
“我们可以打个赌，他最后会不会选你。”
“这有意义吗？我已经看到也猜到了一切，你难道会放过我？”
两个昔日的好友突然沉默地看着彼此，眼里都带着一种时过境迁的疏离。乐瑶没想到，她们会有这样的一天。更让她悲哀的是，她们所谓的友谊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天才建立的。
杨冰玉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你早该猜到了。据我所知，你前段时间调查过我。”
乐瑶十分吃惊，她秘密调查杨冰玉这件事谁都没告诉，就连段一鸣也不知道。杨冰玉果然时刻关注着她这个朋友的一举一动，以探知警方的动向。
“其实我已经离真相不远了，只是我不愿意相信罢了。”
“你都查到了什么，说来听听。反正还有时间，咱俩也好久没说贴心话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对彼此敞开心扉。”
乐瑶可不觉得这是聊天的气氛，她假装示弱道，“师姐，你这样拴着我很难受。我保证不逃，你给我松绑可以吗。”
杨冰玉笑了笑，“乐瑶，相处这么久你觉得我不够了解你吗？你心里打什么算盘我全都知道，所以不用尝试从我这里逃走。”
乐瑶也没期待她会上当，稍微挪了挪身子让自已好受一些。她正色道，“我产生怀疑是从你主动对案子表示关心开始的，毕竟在此之前你从不关心我工作上的事。”
“的确，得知你参与办案后，我就忍不住想从你这里得到第一手信息。可如今社会谁不关心这个案子，我随口问问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自然。第二是你对原子弹的态度很微妙，你对他表现出的不只是同情，似乎还有一种愧疚的成分。因为你杀了他的母亲，所以才对他的事格外上心，完全超出普通人对陌生人的关心。”
“你和段警官都可以对他好，为什么我关心帮助他就显得可疑。你这逻辑未免太牵强。”
“少数几件事确实说明不了什么，真正让我产生怀疑的是那次在你家发生的事。你的表现让我很奇怪，明明受了伤却不愿去医院，像是怕被查出什么似的。还有你发现我在看那张旧照片时的表情，就像被人探知了一个大秘密。”
杨冰玉表情稍有起伏，“继续说。”
“我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你不希望我看到那个孩子的照片，按照照片年头来看，那孩子现在应该已经成年。他长得和你很相似，说明与你有血缘关系。你害怕我发现他，难道是因为他身份敏感。不知为什么，我产生一个大胆的念头，或许他就是开膛手，所以你在保护他！如果是这样，之前那些疑问都能得到解答。”
乐瑶一边说一边从杨冰玉的表情上寻找认同，“我偷偷将你的血样拿去化验，血型竟是 AB，和嫌疑人的一致。如果你和照片里的孩子真是姐弟，他是 AB 的概率也很高，这又支持了我的猜想。所以我又调查了你的家庭背景。”乐瑶停了下来，欲言又止，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难以开口。
“结果让你失望了吧。”杨冰玉主动接着说下去，“你调查发现我是被收养的孩子，而我的亲生父母身份不明，当年，我是被他们抛弃的，从那之后再无联系。所以世界上更本不存在所谓的弟弟。”
乐瑶点点头，凭着过去那些情分，她还是有些同情杨冰玉的。原来她性格里的冷傲并非天生，而是后来淬炼而来的不得已。“我没有想到你有这样的过去，这一定让你很难过吧。”
“早就习惯了，孑然一身挺好的，无牵无挂。那你发现我没有亲弟弟后，又是怎么想的？”
“也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我想起你提到过整容，便又大胆猜测要是你不是整容而是变性呢。”乐瑶看杨冰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直到现在她也不敢置信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女性魅力的妖物竟可能本是个男儿身。“你……似乎对女性酮体很迷恋。收藏室里那副画像不像你一贯的风格，但也让我有机会看到你不为人知的一面。”
杨冰玉不置可否地微笑着，“有意思，就凭一幅画像就能联想到这么多，请继续。”
“我在大学认识你时，你已经是现在的模样，所以如果你做了手术，应该在更早的时间。我借出差的机会去了趟你生长的城市，调查了你大学之前的学籍照片。仿佛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小学时代的你和那照片里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由此可见变性一说似乎成立。但奇怪的是，你的所有学籍档案里性别一栏都填着女。”
“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当时其实松了一口气，意识到原来是自己太主观了。我一开始认为那个孩子是个男孩，仅仅是从外貌来推断，却没想到可能只是个假小子。有些女孩小时候确实没有性别意识，穿着打扮都十分中性化，被误认为男孩也完全有可能。你不希望我发现你有这样的过去也是情有可原，都怪我大惊小怪。所以我当时的结论是自己近日压力大，所以把问题想得过于复杂。”
杨冰玉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真是可惜，你差一点就发现了真相。”
乐瑶反问，“你今天故意让我看到这些，是什么意思？”
“乐瑶，不管你信或是不信，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瞒着你这些秘密我也很煎熬。只是，形势所迫，我们当中或许只会有一个……”她苦笑着摇头，“算了，先不说了。作为朋友，在最后的时候，我想对你坦诚。”
乐瑶的心一点点下坠，如同掉进无底深渊，她明白杨冰玉话里的意思，但奇怪的是，知道自己的命运后，她反而不怕了，思维也异常清晰起来。她厉声问，“开膛手本尊就是你吧，师姐。”
“这很显然不是吗？否则那这东西不可能在这里。”
乐瑶知道杨冰玉指得是培养罐里那两颗泡得发白的子宫，想到这幅画面她忽然感觉胃部一紧，有股酸水往上翻涌。
“乐瑶，你永远无法体会到我内心的感受，但我又渴望你明白我有多么孤独和绝望。”杨冰玉眉眼向下耷拉着，美目中波光粼粼，我见犹怜。
“或许我能猜一猜。”乐瑶对心中的假设越来越自信，“师姐，你其实身体有缺陷吧。”
杨冰玉睁大眼，透出难以自抑的激动和渴望，这么久以来终于有第二个人能分享她的秘密。乐瑶被她眼神鼓励继续往下说，“从你对子宫的渴望来看，你似乎并非一个完整的女人。变性的假设却并不成立，因为你的养父母既然收养你，便已经接受了你的性别，完全没有必要去掩饰修改你的真实性别。那么真正的原因就隐藏在你的血液里，这也是为什么你害怕去医院检查的原因。你是害怕被人发现你身体里最大的秘密。”
杨冰玉聚精会神地听她分析，并不在意自己的秘密借她之口说出，反而还表现出强烈的期待。
“案发现场血液样本暗示嫌疑人是男性，是因为细胞中的性染色体有 Y。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们忽略了有 Y 染色体的个体不一定表现为男性。我曾经在书上见过的一种叫做 XY 单纯性腺发育不全的疾病，患者性染色体组成和男性一致，但外观和心理却表现为女性，而且生殖器官发育幼稚，终身不孕。”
说完后，乐瑶小心翼翼地看着杨冰玉，本以为她会觉得受到羞辱，哪知她嘴角勾起嘲讽似的笑，眼里却是看不透的落寞。看来，她的猜想又正确了，乐瑶突然有些理解杨冰玉，她生来就被剥夺了成为正常人的资格，永远只能是不男不女的怪物。
杨冰玉拍起手，赞美道，“你很聪明，真的很聪明。你是我见过最理性睿智的女孩。”
乐瑶突然问，“你会杀了我吗？就像对郑如兰她们那样，切开我的肚子，夺走我的子宫。”嘴上这么说，她内心并没有畏惧。
杨冰玉走近乐瑶，用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她手指冰凉，被指尖划过的地方像游走过一条露着獠牙的毒蛇。“我怎么忍心，你和她们不一样，我也不需要你的子宫。”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乐瑶盯着她的眼睛，明明是一个美若白玉的人，怎么能做出那么残忍的事。“你养着那些快腐烂的子宫有什么用。”
杨冰玉表情顿时凝固，浅笑一点点褪去，一股凉意从眼里射出。“他们还活着，你难道没听到他们的心跳吗？”
乐瑶感到后背发凉，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摩挲过。“他们是谁？”
杨冰玉打开门，乐瑶这才发现这个房间连接着那个无菌室。杨冰玉指着正对她们的那只培养罐说，“就是那些孩子啊。”
乐瑶惊惧地看着她，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仿佛嗓子里塞了什么东西。杨冰玉注意到乐瑶的异常，不悦道，“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没有发疯。那些孩子的母亲不要他们，是我把他们救了出来。所以，他们现在是我的孩子，我也永远不会放弃他们。”
乐瑶瞠目结舌，那培养罐里分明是发白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腐肉，师姐为什么会觉得他们还有生命。又一个猜测冒了出来，难怪师姐看上去和平日不太一样，莫非她的精神已经……
